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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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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寶寶,我一直在。“

要說餘賦秋在這個世界還剩下什麽, 他或許前面還能鎮定自若地和別人肯定道,是長庭知。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場紛飛的大雪,但上天重新給了他一個機會。

讓他生下了孩子。

春春是個非常乖的孩子。

有一回,他在片場, 剛結束一場戲, 家裏的保姆打電話來, 她支支吾吾地問餘賦秋:“餘先生, 春春是不是……不太愛動?”

餘賦秋一楞, 他點開了家裏的監控,看見一歲的長春春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落地窗的面前,睜大眼睛,止不住地往前爬,下面有人過來了,他就往前爬, 一次又一次,仿佛在等著什麽。

餘賦秋一開始不知道他在看什麽,以為是孩子新奇, 很好奇外面的世界。

在那天他下班後,在經過家裏的那扇落地窗的時候,擡眼對上坐在落地窗前,昏黃的燈光將長春春的影子照的格外長, 他的心軟成了一灘水。

他趕忙回家, 在他剛打開房門的一剎那, 長春春咿呀咿呀,從落地窗前向他這邊的方向爬來。

“呀, 呀……”

乳牙已經長了, 說話依舊含糊的長春春被餘賦秋抱了起來。

長春春止不住地把頭往他的懷裏拱, 胖嘟嘟地小臉止不住地笑。

“真是想您了,今天一天春春都呆在落地窗前,安靜得很,我拿他最喜歡的嗷嗚玩具,他都不感興趣。”保姆打趣說道。

餘賦秋逗著長春春,慢慢走到了落地窗前。

他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他知道長春春在看什麽了。

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小區的入戶口,清晰地可以看到每一個進入小區的人和車。

春春是在等他——

暮色溫柔,斜陽恰好鋪在小區的入口處,把一切都鍍上了暖融融的邊。

就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暖金色光暈中,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如同歸巢的倦鳥,平穩無聲地滑入了視線,停在了樓下。

車門打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下來,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

長庭知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忽然擡起頭。

目光穿過漸沈的暮色,越過層層疊疊的樓,對上落地窗後的餘賦秋。

眼神相遇的瞬間,長庭知的唇角自然而然地揚了起來,他抱著一束鮮花,晃著手中的蛋糕,用口型對著餘賦秋說:“——我回來了!”

春春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麽,在他懷裏興奮地扭動起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朝著窗戶的方向,清晰地發出了一個許久未聞的音節。

“pa……papa!”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無限變長,溫柔的餘光拉出餘韻,定格在這一瞬。

……

等長春春長大點後,餘賦秋難得接長春春回來,長春春裹著厚重的棉服,拉著餘賦秋的手蹦蹦跳跳,仰頭仔細地凝視地看著餘賦秋,用奶呼呼的聲音說:“媽媽。”

“嗯?”

“你今天真好看。”長春春從書包裏掏出他今天畫的油畫,“像一個粉紅色的小熊。”

“小熊呀,”餘賦秋拉著他的手,眉目彎彎低頭看他,“那是不是有點壯壯的呢?”

“才不是呢!”

周圍全都是白花花的雪,在長春春的眼睛裏,只有餘賦秋那一抹暖色,他搖了搖頭,“周圍是光禿禿的,只有你是毛茸茸的小花。”

那一剎那,餘賦秋的心臟仿佛被什麽東西擊中了,他看著這個眉目酷似長庭知的春春,眼眶酸澀,抱起長春春。

“媽媽是小花,那你就是小小花。”

“小小花慢點慢點長大,讓媽媽再多陪你一會兒吧。”

我的寶貝,慢慢走。

慢慢走吧。

……

長庭知對那一段記憶其實是很模糊的,他只記得自己隱約被人攙扶著走進了酒店,渾身使不上一點勁兒,能感知到那個人灼熱的呼吸在自己的耳畔環繞著。

可是那不是餘賦秋。

他能很明顯的感受到,不是那個讓他心安的味道。

生理性厭惡從全身攀沿而上,可是他動不了,只能任由擺布。

直到意識徹底墮入了灰暗的深淵。

……

“……”

長庭知從柯祈安的手中掙紮開,他臉上帶著不正常的紅暈,西裝淩亂,領帶解下扔到了一邊。

“……阿知,你怎麽了?”柯祈安迷茫地睜開眼,他臉上迅速浮起慣有的、帶著無辜委屈的神情,伸出手,撒嬌般地去抓長庭知微微淩亂的襯衫衣領,指尖刻意擦過對方的喉結。

“我是安安呀,你想不起來了嗎?”

“我是安安呀,你想不起來了嗎?” 他的聲音放得又軟又黏,帶著刻意的親密,“我們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

他眨了眨眼,繼續用那種混合著抱怨和親昵的語氣說道:“我好痛哦,看你喝多了,一路上費了好大勁才把你扶到房間,你知不知道你好重呀~”

他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嘟起紅潤的嘴唇,半是玩笑半是暗示,“回頭可得減減肥了,不然下次你醉成這樣,真的會把我壓疼的。”

見長庭知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深不見底,柯祈安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不甘。

他微微傾身,低下頭,將自己弧度優美的嘴唇湊得更近,長長的睫毛垂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暧昧的暗示:“而且啊,阿知,體重相差太大的話,”

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自己的小腹,眼神飄忽,“以後……萬一有了寶寶,懷孕會很難受、很危險的。你要多心疼心疼我,也多為我們以後想想嘛……”

說著,他再次主動仰起臉,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擺出一副索吻的姿態,等待著熟悉的觸碰和縱容。

“……滾!”

回應柯祈安的,只有一聲壓抑著翻湧暴怒,冰冷到極致的字眼。

“……什麽?”

柯祈安不可思議的睜開眼,對上那雙神色冰冷的眼睛,他渾身一抖。

“你……你記不起我是誰?”

柯祈安呼吸一窒。

“我說,讓你滾。”長庭知猛然揮開他抓著自己衣領的手,既便中了藥,他的力氣也依舊大的驚人,讓柯祈安踉蹌著床上跌落下去。

“你是那個長庭知,是不是?!”柯祈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失去了所有偽裝的溫婉,變得尖銳而急切。

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不顧一切地撲上來,雙手死死攥住長庭知微微敞開的襯衫衣領,用力搖晃著,眼神裏充滿了偏執的瘋狂和某種病態的篤定。

“看著我!我才是你命中註定的愛人!我們的相遇是寫在命運裏的!我們的相愛才是唯一正確的劇本!” 他的呼吸急促,話語如同連珠炮般砸出來,“要不是餘賦秋那個不要臉的賤人,像個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偷偷篡改了一切,趁著你失憶趁虛而入,我怎麽可能會錯過你整整十五年?!”

他越說越激動,臉色因為憤怒和嫉恨而扭曲,全然不見平日裏的半分純良:“他只是個處心積慮、踩著我的位置往上爬的賤貨!一個不知廉恥、想要取代我的冒牌貨!他算什麽東西?也配站在你身邊?也配得到你的目光?”

柯祈安死死盯著長庭知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波瀾不驚的眼眸,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哭腔。

“阿知,現在我回來了!我才是那個應該陪在你身邊的人!我們在一起,讓一切回歸正軌,這才是天經地義!忘掉那個冒牌貨,他根本不配!我才是你的主角,我才是你應該愛的人!”

他急切地訴說著,將自己擺在了受害者和“正主”的位置上,將所有的過錯和惡意都傾瀉在餘賦秋頭上,仿佛這樣,就能抹殺過去的一切,就能理所當然地奪回他眼中“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然而,長庭知只是面無表情地任由他抓著衣領,眼神冰冷地審視著眼前這張因為嫉恨而顯得猙獰的臉,聽著這些充滿惡意的詆毀。

“所以呢?”

長庭知冷冷地看著他發瘋。

“所以?我當然要抹殺一切,我才是主角,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他只不過是一個被人玩爛的下等貨,他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玩爛?”

“抹殺?”

“賤人?”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柯祈安喋喋不休的臉上!

力道之大,讓柯祈安的臉猛地偏過去,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起清晰的五指紅痕。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這樣說他?”

“我很早就知道這本世界是個小說,我是主角攻,我會在不久之後迎來我的主角受。”

柯祈安一怔,慢慢地回頭,捂著被打的臉。

“我很厭惡被劇情控制,這個世界是本小說,是假的,我為什麽要按照它既定的劇情走?”

“就因為它寥寥幾句,我父母雙亡,我被丟去充斥著毒.品和濫.交的地方,然後被賣去馬戲團,差一點就要被砍去四肢做成花瓶讓人玩弄,我好不容易逃了出來,結果這個世界告訴我這是我已經設定好的劇情,讓我變得悲慘,只為了讓你救贖我?”

他重重地踩在柯祈安的胸口,聲音冷若如冰:“開什麽玩笑?!”

“我偏要讓它不如意,我偏要離開這惡心的劇情!”

柯祈安先是不可置信,隨即瘋狂大笑了起來。

“你也發現了吧,你出了車禍,出現了第二個人格,你猜,為什麽餘賦秋做出了那麽多努力,結果我只是站在那裏,你還是按照劇情,和我一起來了酒店?”

“……”

長庭知神色一頓,晦暗不明,慢慢蹲下身來,揪著柯祈安的衣領。

“你還不知道你的第二個人格對餘賦秋做了什麽吧。”

“他來給你送湯,我把他趕了出去,把湯全都倒掉了,然後餘賦秋神色落魄地拿著保溫杯走了,你猜,他去了哪裏?”

柯祈安把手機打開,調出了一段視頻,視頻顯示,視頻開始播放,畫面有些晃動,畫質也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

背景是瓢潑的雨幕,嘈雜的雨聲和遠處模糊的車流聲透過揚聲器傳出。鏡頭中央,是一個纖細單薄的身影——是餘賦秋。

他孤零零地站在街邊,長發被雨水徹底打濕,淩亂地垂落著,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脆弱的脖頸上。

身上單薄的衣物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骼線條。

他抱著雙臂,身體因為寒冷而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嘴唇凍得青紫,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一只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羽毛盡濕的鳥兒。

脆弱,無助,狼狽得讓人心臟發緊。

長庭知的瞳孔,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不受控制地狠狠收縮了一下。

然而,視頻還在繼續。

就在下一秒——

鏡頭猛地一晃,似乎拍攝者更加靠近。

幾只明顯屬於成年男人的、骯臟粗糙的手,突然從畫面邊緣伸出,如同鬼魅般,毫不留情地、粗暴地,抓住了餘賦秋濕透的手臂和肩膀!

餘賦秋似乎驚愕地想要掙紮,發出一聲模糊的、被雨聲掩蓋的驚呼。

但那幾只手的力氣極大,幾乎是拖拽著,將他踉蹌地、強行地,拉向了街角那條昏暗、狹窄、堆滿雜物的小巷入口。

視頻在這裏戛然而止,屏幕黑了下去。

但最後定格的畫面——餘賦秋被強行拖向黑暗巷口背影,卻回蕩在長庭知的眼前。

時間仿佛靜止。

室內死寂。

長庭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臉上的冰冷仿佛裂開了一道縫隙,有什麽更深沈、更黑暗、更暴戾的東西,正從裂縫中瘋狂湧出。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虬起。

柯祈安舉著手機,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近乎癲狂的得意和報覆的快意,觀察著長庭知的表情變化。

“看到了嗎?他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副隨便什麽人都能……啊——!!!”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長庭知猛地擡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既便中了不少劑量的藥,他依舊用力,藥物帶來的眩暈與他此刻滔天的怒火交織,讓他的理智在崩斷的邊緣瘋狂搖曳。

他雙眸赤紅,“他怕黑,身體又不好,我花了十年的時間去調養,只為了能讓他在冬天的時候能舒服一點。”

“”那麽冷的雨天,他穿這麽少,那得多冷。”

“我從來不舍得讓他受一點點的苦。”

“他一流淚我就心疼的要死。”

“我將他從那群人渣的手中救出來,炸了精神病院,將他重新擁入我的懷抱。”

長庭知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危險,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他盯著手中臉色已呈青灰的柯祈安,“……我視若生命、捧在心尖上的寶貝……”

“你……” 他猛地收緊五指,柯祈安的眼球因為極度缺氧而微微凸出,

“卻敢這麽對待他?!”

長庭知忽然松了手,柯祈安仿佛得到了水的魚兒,大口大口的喘氣。

他剛才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就在他驚魂未定,肺部還在尖銳疼痛,大腦因為缺氧而嗡嗡作響時,一片陰影再次籠罩了他。

柯祈安驚恐地擡起頭。

長庭知微微歪著頭,打量著柯祈安因為窒息和恐懼而扭曲漲紅的臉,然後,長庭知的嘴角,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堪稱漂亮的弧度。

對著癱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柯祈安,清晰而緩慢地說道:“你看,你活著,好像總是會惹他不開心,讓他難過,讓他遇到危險……”

他頓了頓,笑容加深,那病態的、扭曲的愉悅感幾乎要滿溢出來。

“所以……”

“那你去死,好不好?”

“你不是他……劇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柯祈安驚恐著搖頭,他止不住地想要往後退卻,那雙眼神如同冰冷的毒蛇一般,緊緊纏繞著他,讓他遍體生寒。

“我是救贖你的人,你應該聽我的,寵我,愛我,而不是這樣對待我,都是餘賦秋,都是那個賤人……”

在他話音剛落,長庭知笑意盈盈,揚手。

“啪——”

又是一巴掌。

打在另外一邊的臉上,臉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見。

“我說了,要是你敢在這麽汙蔑他,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柯祈安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笑話一般,驟然爆發出一陣尖銳而扭曲的狂笑。

星星點點的紅血絲爬滿了他的瞳仁,“你以為,我在把你帶到酒店,只是找人拍幾張照片散播出去這麽簡單?”

他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混合著嫉妒和毀滅欲望的瘋狂,已經徹底占據了他的理智,他伸長了脖子,死死地盯著長庭知,嘴角裂開一個近似惡意的弧度:“你太小看我了,長庭知,也太高看餘賦秋的運氣了。”

“今天晚上,城西那個十字路口,車流最多的時候,”他紅唇微微吐出一個字:“砰——!”

“啊對,就在你把我抱在床上的時候,他們就像破爛的布娃娃的一樣飛出去,尤其看著那個小雜種的身下流出了很多的血,真是惡心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神經質地笑了起來,“我找的還都是不怕死的,你覺得他們會下手輕?”

“有沒有命活著走著手術室都是問題,就算活著,也是殘廢,也是怪物,你還要嗎?長庭知?失憶的你是個極致利益至上的主義者,你還有這也一個半死不活,拖著個拖油瓶殘廢的賤貨嗎?!”

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呼吸急促,眼裏的瘋狂都要溢滿出來,帶著同歸於盡的快感。

“我得不到的,他也別想好過,他搶走我的東西,我就要毀了他的一切。”

“本來你就是我的,你和那個賤貨生出一個雜種,我不會怪你,你只是被他迷惑了,但我要糾正一切。”

他迷戀地摸著長庭知的這張臉,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夢到過這張臉,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是他命中註定的愛人,所以在那一個大雨,他根據直覺,來到了那個漆黑的小巷子。

可是除了一件帶血的外套,什麽都沒有。

他沒有見到他的愛人。

很久之後,他才明白,他的愛人被人搶走了。

“你就算現在殺了我又怎麽樣?他們也不回不來了!”柯祈安癲狂地笑著:“或許他走了狗屎運,撿回了一條賤命,還會原諒你嗎?”

“他和孩子在生死存亡,而你卻在和我溫存,你覺得,他還會原諒你嗎?!”

長庭知只是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沒有預想中的暴怒失控,也沒有嘶吼質問。

“你們是不是對我有一種誤解。”長庭知尾音上揚,他說的‘你們’,而不是你,他的臉色冷淡,在燈光下晦暗不明:“你以為這樣就能掌握我?”

他鉗制柯祈安的下巴,“一幫螻蟻的東西,與我何幹?”

“你以為,為什麽球球現在會對我死心塌地?我能把他救出來,自然也能困在我身邊一輩子。”

原諒?

不重要。

愛與不愛,也不重要。

想跑,那就永遠地留在身邊就好了。

把他身邊所有的人都鏟除掉,讓他的眼裏只能看到自己。

“是不是我表現的太溫和了,才讓你們覺得自己可以淩駕於一切之上?”

長庭知輕笑道,“蠢貨就是蠢貨。”

“不過多給了幾次機會,就以為自己是人上人了。”

“要不是為了球球,我早就……”

“不過確實……”他低聲說了什麽。

柯祈安瞳孔驟然收縮,他不知道長庭知在說什麽,但是大腦在尖銳的警告,讓他快速的逃離。

忽然他的脖頸處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昏迷前他能看見的只有長庭知那無機質黑的眼眸。

長庭知撐不住,癱倒在地上,他不得不支起身子,嘔出一大口血,柯祈安給他下的劑量實在是太多了,身體的燥熱止不住的往上攀升,他的眼神開始模糊起來。

耳邊似乎有個聲音,叫囂著讓他去碰眼前的人,只要碰到眼前的人,一切都消失了,那麽多的痛苦不會再有了。

心中有個強烈驅動,引誘著他去觸碰昏倒在地上的人。

長庭知神色恍惚,眼前的景物似乎都在搖晃,重影。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和空虛感如同藤蔓般將他緊緊纏繞,瘋狂蠶食著他僅存的理智和意志。

“球球……”

“球球……”

好燥。

好熱。

好難受。

他的手慢慢地伸出去,在即將碰到衣角的時候,他猛地咬了自己的舌尖,混合著不斷嘔上來的鮮血。

不。

不能。

不能在這種情況下,用被控制的藥物和被另一個人格影響的身體,去觸碰別人。

球球不喜歡。

他不能臟。

他要幹幹凈凈地,將一個自己,完完整整地獻給球球。

“球球,我的球球。”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像是迷路的孩子呼喚唯一的燈塔。

可是真的很難受。

長庭知撐著軟倒的身體,踉蹌著從貼近心口處的西裝內襯口袋裏面,摸出了一方折疊整齊,洗的發白的手帕——那是很久之前,餘賦秋忘記放在他這裏的。

他緊緊攥著手帕,仿佛那是最後的浮木。

他跌跌撞撞地沖向浴室。

冰冷的水從花灑中傾瀉而下,他連衣服都來不及脫,直接將自己整個人浸沒在蓄滿冷水的浴缸中,激惹他渾身一顫。

他呼喊著餘賦秋的名字,把臉埋入冰冷的水中,把那方手帕緊緊地捂在自己的鼻子上,仿佛那樣就可以汲取一絲絲的力量,抵禦體內橫沖直撞的藥力。

他其實能出現的時間不多,也有預感或許自己會變得不像自己。

只是沒想到,過了十五年的時光,這個時刻,還是在他最無力,最混亂的時候,驟然來臨。

冰冷的水也無法完全壓制那股火,大腦嗡嗡作響,腦海中一直回蕩著一個聲音,讓他去觸碰柯祈安,那才是他命中註定的愛人,只要遵循他所熟知的劇情,他就不會再那麽痛苦了,他就會幸福安康的過完一生。

可是——

他的眼前浮現出柯祈安手機的那段視頻。

瓢潑大雨中,餘賦秋單薄發抖的身影,那幾只骯臟的手,粗暴的將他拖向黑暗巷口的瞬間。

他該多冷啊……

那個連夜裏起夜,都要迷迷糊糊地摸索著,捏捏他的手,把冰涼的小腳丫塞進他懷裏,軟軟地撒嬌“庭知,陪我去嘛,外面黑”的球球。

那個被他捧在掌心,一點風吹草動都舍不得讓他受的寶貝。

在那個冰冷刺骨、骯臟泥濘的黑夜,被那樣幾只令人作嘔的手強行拖入未知的、充滿惡意的黑暗時……

他該有多麽恐懼?多麽無助?會不會哭著喊他的名字?會不會在心底絕望地祈求他來救他?

他花了數十年陪伴在他的身邊,只為了能讓他走出恐懼,更加依賴他,他就快要徹底擁有他了,在他的世界裏,就快要只剩下自己這一束光了。

明明這個目的快要達成之際——

為什麽,為什麽世界上所有人都要阻止他去愛餘賦秋?!

為什麽都要拆散他和餘賦秋!

外界的流言,失憶的意外……現在,又多了柯祈安這種陰毒的蟲子,和視頻裏那些不知死活的渣滓!

他們憑什麽?!憑什麽碰他的寶貝?!憑什麽讓他受這樣的苦?!

就因為他是一本小說的主角攻,就必須按照作者的意願走嗎?!

他甚至沒有選擇的權利。

還有……車禍?

柯祈安那猙獰瘋狂的嘴臉和話語如同魔咒:“他們飛出去……鮮血不斷從小雜種的身下流出……”

他的球球,他的春春……

那個才七歲,會軟軟地叫他“爸爸”,會笨拙地學著他的樣子想保護媽媽,笑起來眼睛像月牙一樣彎彎的春春……

怎麽下得去手?!

怎麽敢?!

才七歲的孩子啊——

“噗——”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瘋狂的揉捏,擠壓,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比藥效帶來的燥熱更加難以忍受。

一口鮮血猛地從他的口鼻中嗆出,在浴缸冰冷清澈的水裏迅速蔓延開來,綻放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的熱度與水的冰冷激烈交鋒,他的意識如同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不能……不能就這樣

再等等我,球球……再等等我。

他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強撐著即將模糊的意識,給虞琢打了電話。

電話撥通,等待音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

他不信神明。

從未信過,他只信自己,信掌控的力量。

可在此刻,他看著水中不斷滿開的血液,眼前的那些畫面在交替輪回。

他閉上眼,在心中,以一種近乎卑微的,從未有過的虔誠,無聲地祈禱——

求求你。

讓我的球球和春春……

一定要沒事。

醫院走廊的燈光是常年不變的冷白色,空氣裏彌漫和消毒水特有的、略帶苦澀的氣味,一切都安靜得有些壓抑,只有遠處得的護士站偶爾傳來的低語和儀器的隱約嗡鳴。

一扇緊閉的病房門前,長庭知站定了腳步。

他穿著剪彩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與安靜到窒息的醫院環境格格不入。

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依舊是那慣的平靜和疏離,只有微微緊抿的唇角,眼眸微微瞇起,和大衣上亂扣的扣子,無不彰顯了他內心的慌亂。

這或許是他自己都未必能意識到的。

模糊記憶裏面的夾雜著‘車禍’‘重傷’‘一周’冰冷的詞匯。

他是餘賦秋名義上的丈夫,於情於理他都要來看看,無論他是否對餘賦秋抱有什麽情緒。

只是站在門前,內心那絲隱隱的、細微的抽痛和煩躁從何而來。

還有手機視頻中,那張平靜的臉。

他只是平靜地訴說他自己心中的委屈。

他告訴他,他很委屈。

他很難過。

沒有歇斯底裏地質問他為什麽不在身邊,也沒有質問和他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

餘賦秋愛他嗎?

這是肯定的。

但是為什麽……沒有和一個普通的妻子一樣,質問他去了哪裏,質問他那個人到底是誰?在每個制定的門禁,他超過時間卻沒有打電話過來問他為什麽沒有回來。

雖然長庭知不喜歡被管的很嚴,可是……

他抿了抿唇,心中湧現起一股煩躁。

他曾經和下屬去應酬,他想要敬酒的時候,對方卻笑著擺了擺手,拿起了茶,他說:“我老婆不讓我喝酒,她鼻子靈的很,一喝酒她就知道,然後會罰我站在家門口。”

“每次要哄很久,她才肯原諒我。”

長庭知看著手中的那白酒,沒有什麽感觸,也不明白那個人臉上的幸福感是從何而來,被人管著不是很累的一件事情嗎?

然後在時針指向十點鐘的時候,那人的手機準時響起,他無奈地拿起手機,嘴上是抱怨,但是臉上卻全是炫耀,“哎呀,我老婆來催我了。”

他還故意點開了免提:“姓崔的!十點了,再不回來,老子打斷你的腿。”

“回來啦回來啦老婆。”

他又說了幾句,拿起茶一飲而盡。

“雖然她面上兇,但是每次回家,都給我留一盞燈,會有煮好的醒酒湯。”

“哎呀,你們現在還沒結婚,現在說這麽多真是太早了。”

他擺了擺手,按了按長庭知的肩膀,“小長啊,以後結婚了,就會貪戀那種感覺。”

“有事情,金錢買不來一切,多去感受感受吧。”

……

長庭知回神,手定格在冰冷的金屬門把,他想,他好想有些明白了那個人的意思。

“吱呀——”

一聲輕微而滯澀的響動,在寂靜的走廊裏格外清晰,門軸轉動,沈重的房門被緩緩地推開一道縫隙。

更濃的消毒水卻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蜜柑味撲面而來,病房的光線比走廊的更加昏暗柔和一些,只有床頭的一盞小燈亮著。

小燈在雪白的墻壁上投落一個光暈。

照亮了側臥在一邊,蜷縮起來的身影。

長庭知的世家,幾乎是不可控制地、越過了房間裏那些冰冷的醫療設備,越過了插在纖細手背上的輸液管。

明明是開著暖氣的房間,卻無端讓長庭知蕭瑟了一下。

他邁開腳步,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一步步靠近病床。

暖黃昏暗的燈光下,餘賦秋正昏睡著,這顯然是不安穩的睡眠。

他蒼白的臉上,眉頭微蹙著,既便是在睡夢中也不得舒展,睫毛不安分顫抖著,或許是做了什麽噩夢,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帶著痛苦的輕哼。

長庭知的心似乎被一只手緊擰著,連呼吸都帶著痛。

好瘦……

比上次見面還要瘦了。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的血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皮膚白皙,因此眼下的黑眼圈觸目驚心。

為什麽……

因為孩子嗎?

還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讓長庭知的心臟一跳。

他在來之前,看到了他的孩子。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孩子,也從未想過,他和他孩子的第一次見面,竟然是在如此的情況下。

長春春的胸口幾乎沒有任何的起伏,面色蒼白,神情安靜,年僅七歲的孩子身上插滿了管子,房間很安靜,只能聽到不同的儀器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他的面前閃過無數種種孩子在他的懷中,拉著他的衣角,露出幾顆乳牙,咿咿呀呀學著叫‘爸爸’的場面。

僅僅是看到小小的他躺在偌大的病床上,長庭知心口又再次湧起那種抽痛感。

甚至眼眶也酸澀了起來,他貼在玻璃上,眼睛緊緊凝視著這個擁有自己一半基因和骨血的孩子。

如果他能替孩子承受這些痛苦,就好了。

這個認知讓他一楞,他久久站在那裏。

按道理,他應該會覺得麻煩,一個他不記得的妻子,一個從未謀面過的孩子,他們的痛苦和疲憊,與他何幹。

可是……

長庭知看著面前這張充斥著驚恐、疲倦的臉。

他不可抑制地伸出了手,撫摸上那張緊蹙的眉頭。

這個觸碰,像是一個開關,又或者是一個一直壓抑在冰層下,洶湧未知的情感,終於沖破了某個臨界點。

長庭知沒有再猶豫。

他脫下了帶著冬天寒意的外套,掀開了被子一角,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

側身躺上了病床狹窄的空間,然後將那個深陷夢魘的、瑟瑟發抖的身體,輕輕攏了過來,湧入了自己的懷中。

這一剎那——

耳邊所有嘈雜的聲音,都消失了。

時間仿佛再這一刻靜止了,整個世界就只剩下了他和懷中的人。

幾乎是不用思考,長庭知下意識地就知道哪種姿勢抱起餘賦秋最舒服。

溫暖的體溫,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以及那堅實寬闊的胸膛,都將餘賦秋慢慢地包裹了起來。

他猛地一顫。

他從混亂的痛苦中驚醒,眼睫毛劇烈地睜開,眼底還殘留著未散去的恐懼與淚花,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似乎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可是鼻尖的氣息,實在是太過於熟悉了。

這是夢嗎?

又是一個,因為他太過渴望而如此逼.真的夢?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太過於用力,生怕這一切都會如泡沫般散去。

嘶啞的聲音還帶著微微的哭腔,“庭知?是你嗎?”

“你怎麽入夢來了?”

他喃喃自語,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頭頂,那雙臂膀抱著他的身體,都真實的不可思議。

“或許是我太想你了。”

他的眼底一片烏黑,這段時間心力交瘁,沒日沒夜的蹲守在重癥監護病房的門口,然後還得調理自己的情緒,逼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消息。

他很多次拿著那已經成了空號的號碼反覆的撥打,直到那道冰冷的女聲說了一次又一次他撥打的已經是空號,他才自虐般的放下了手機,然後反反覆覆地看著他們的聊天記錄,去聽一遍又一遍長庭知給他的語音。

仿佛只有這樣,他才是活著的。

“這個冬天真的很冷。”餘賦秋如以往一樣,拱進他的懷中,把頭埋入他的胸膛,聽著那強健有力的心跳聲,他惶恐不安的情緒才漸漸平息了下來。

長庭知把他的手緊緊貼在他的小腹上,這裏很暖和,餘賦秋冰冷的手才漸漸回暖。

餘賦秋謂嘆了一聲,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長庭知的肌膚上,他滿足地享受了一會兒這個久違的擁抱,才慢慢說:“我去給你送湯,可是你好兇,不僅把我的湯扔了,還不肯見我。”

“我一個人走了好遠好遠的路,還下著雨,我衣服也沒帶夠,路上還遇到了壞人,”他吸了吸鼻子,“但成雙救了我,他說是你找到他,告訴他我在哪裏的。”

“所以我原諒你了,你生病了,我只能原諒你了。”

他擡眸,在昏暗的燈光下仔細地凝視著愛人的眉眼,伸出手,一筆一筆地描摹著長庭知的輪廓,眼中有無限的眷戀。

“你出車禍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失去你,你醒來的時候我還松了口氣,可是你卻……”

“你卻不記得我了。”

他喃喃道:“你真的好兇,又好冷漠,我真的好委屈。”

他嘴一撇,又要哭了,但他只是吸了吸鼻子,眼尾泛紅,眉目更顯得艷麗。

“可我不能再依賴你了,你生病了,只要你還活著,就好,你一定會慢慢想起我的。”

“春春出車禍,你不在我身邊,我都扛過來了,只是真的好痛。”

“好多好多的血,他們都圍繞著我,沒有一個人肯幫我。”餘賦秋的淚水一滴一滴從眼尾處滑落,“我那時候就在想,如果庭知在我身邊,他一定會把我抱在懷裏,告訴我沒事的,有他在。”

“後來我得知你和……他去酒店的時候,我情緒太激動了,都住院了呢。”餘賦秋揚起一抹笑,淚水滴落在長庭知的衣衫上,他嘆了口氣,“沒辦法,我就是這麽笨呢。”

“可是你好好和我解釋了呢,失憶的你,對我那麽兇的你,還是好好和我解釋了。”

“所以我相信你,你雖然不記得我了,但你的身體的記憶還愛我。”

“這就夠了,小樹。”

他嘶啞著聲音,眼睛都不敢一眨,生怕眼前的是幻覺。

“小樹。”

“小樹。”

餘賦秋如同一只幼獸,呼喚著長庭知的名字。

“嗯。”

長庭知沈默了許久,才輕輕應了聲。

“我在。”

他們相擁在一起,就仿佛有了彼此。

餘賦秋緩緩擡頭,閉上了眼睛,那是一個虔誠的姿勢。

長庭知再也抵抗不了心中的悸動,他的手扣著餘賦秋的後腦勺,回應了那越過一個擁抱的親吻。

原本只是想輕輕落下一吻,但長庭知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他的動作越來越兇,直到最後,懷中的餘賦秋被吻的喘不上氣,眸光水潤,眼尾泛紅,舌根麻木的時候,他才慢慢地放開了他。

這個吻濾津交換,抵死纏綿,仿佛要把這段時間的委屈一並發洩了出來,長庭知剛退出,餘賦秋又主動地迎了上去,主動地獻祭自己。

直到身體虛軟無力,他的頭抵在長庭知的額頭,眼睛都不眨一下,看著面前的人,從那雙眼睛裏看到自己的身影,心中空缺的部分在這一刻被無限的填滿。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外頭寒風蕭瑟,裏面卻溫暖如春。

所有的通訊設備都被關閉,這個房間如同一方小小的世界。

承載了餘賦秋所有的美夢。

就讓他稍微貪戀一下吧。

一下就好。

餘賦秋和那次在祠堂裏只為求一個饅頭時候一樣。

他想,再貪心需要付出代價的話,他也是願意的。

只是他沒想到,代價來的這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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