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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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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

江既白緩緩擡起頭,迎上江明遠的目光。

他的眼眸裏沒有絲毫對父親的濡慕或敬畏,只有一片疏離。

“宗主大駕光臨,有何指教?”他聲音冰冷,刻意用了疏遠的稱謂,在他們之間劃上一條重重的分割線。

江明遠眼神一厲,顯然被這稱呼激怒,但隨後他將情緒強壓了下去,目光轉向慕青蘿時,語氣緩和了些許:“青蘿醒來便好,你身系重任,需好生休養,盡快恢覆。”

“多謝宗主關心。”慕青蘿壓下心中的驚疑,勉強維持著鎮定回應。

江明遠點了點頭,視線直勾勾盯著江既白,語氣不容置疑:“你隨我出來。”

江既白下頜線繃緊,默然不語,顯然不願聽從。

慕青蘿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以及隱藏在冷漠表象下翻湧的激烈情緒。

她輕輕動了動被他握住的手,低聲道:“師兄……”

江既白身體一僵,垂眸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中的擔憂與懇求,緊繃的氣勢終是松懈了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握著慕青蘿的手。

隨後江既白站起身,沒有再看江明遠,只對慕青蘿低語了一句:“我很快回來。”

然後,他轉身,率先向門外走去。

江明遠深深看了慕青蘿一眼,隨即也轉身跟上。

門在江既白與江明遠身後合上,隔絕了她的視線,卻隔不斷那彌漫在空氣中的壓抑。

慕青蘿靠在榻上,方才眾人探望帶來的暖意被驟然抽空。

時間感在此刻變得錯亂。

對於江既白、對於所有人而言,她切切實實昏迷了三年,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可於她而言,仙門大比決賽場上發生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發生在昨日。

她只是沈沈睡了一覺,醒來卻要面對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以及身邊人身上承載的,她全然不知曉的沈重過往。

江既白的身世……她知道這裏應該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卻不想,竟牽扯出他與宗主江明遠的關系。

父子。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發緊。

緊接著,另一個念頭突然闖入她的腦海——雪妖血脈!

江既白身負強大的雪妖血脈,而宗主江明遠,乃是純粹的人族修士,氣息凜然正統,絕無半分妖族特征。

那便意味著江既白的母親,是一位雪妖?

身為正道門派三大宗之中天衍宗的宗主,竟與一名雪妖結合,還誕下了子嗣……

這無疑是足以震動整個修真界的秘辛。

怪不得江既白的身份被如此嚴密地保護起來,鮮有人知。

那江既白幼時被送到她身邊,幾乎形影不離地陪伴,是因為他被父親“拋棄”了嗎?

在他來到她身邊之前,那個身負半妖之血的孩子,又是生活在怎樣的環境裏?

是隱藏在不見天日的角落,還是在雪妖一族之中?

無數的疑問湧上心頭,讓她心緒紛亂如麻。

與之相比,當年江既白刻意疏遠她所帶來的那點委屈和在意,也亂糟糟到地湧了出來,讓她心亂如麻。

慕青蘿深呼吸一口,把目光落在門外。

總之,等江既白回來之後,她終於能從對方口中得知所有真相。

養心堂外,回廊轉角,結界無聲升起,杜絕了他們談話被外人聽見的可能性。

江明遠負手而立,背對著江既白,望著庭院中嶙峋的假山,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沈甸甸的壓力:“你這頭發,是怎麽回事?”

江既白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透著拒人千裏的寒意。

他聞言,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勞宗主費心。靈力損耗過度,壓制不住血脈反噬而已。”

“胡鬧!”江明遠猛地轉身,目光銳利地刮在江既白身上,“三年!整整三年!你可知你如此不計後果地損耗自身本源,是在自毀前程!天衍宗未來的……”

“宗主!”江既白厲聲打斷他,眼眸中終於燃起壓抑的怒火,“天衍宗的未來,與我何幹?又與您何幹?您當年做出選擇的時候,可曾想過我的‘前程’?可曾想過我的母親?”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

江明遠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周身氣息一陣波動,顯然被戳中了最深的痛處。

他死死盯著江既白,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過去之事,休要再提!我今日來,不是與你爭論陳年舊賬!”

“那宗主所為何來?”江既白冷冷道,“若是為了確認青蘿的狀況,您已親眼見到。若是為了訓斥我,也請直言,恕我不奉陪了。”

“你!”江明遠胸口起伏,強壓下怒火,語氣轉為疲憊,“青蘿既已蘇醒,她體內的力量……想必你也清楚。那是我們對抗天道的唯一希望。但她空有靈力,卻無法駕馭,如同稚子懷抱利刃,危險至極。”

他頓了頓,目光沈沈:“宗門後山禁地,有一處‘洗劍池’,乃上古遺留之地,能助人淬煉靈力,明心見性。或許能助她快速掌控力量。但其中亦有風險,需有人護法。”

江既白眼神微動,卻沒有立刻接話。

江明遠繼續道:“我知你定然要守著她。既如此,三日後,由你帶她前往‘洗劍池’。這是宗主令諭,亦是一個父親,所能做的有限安排。”

說完,他不等江既白回應,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威嚴,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作為父親被兒子冷漠以待的心痛。

隨即,他袖袍一拂,撤去結界,身影瞬息之間便消失在天際。

回廊下,只剩下江既白一人獨立。

他望著江明遠消失的方向,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

“洗劍池……”他低聲自語,轉身,望向養心堂那扇緊閉的門扉,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無論他與江明遠之間有怎樣的恩怨,關乎青蘿安危與未來之事,他絕不會退讓半步。

門內的慕青蘿,隱約感覺到外間令人窒息的壓力消散了。

與此同時,門被輕輕推開,江既白走了回來。

他走到榻邊,沒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裏,垂眸看著慕青蘿。

慕青蘿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回望著他,目光包容。

良久,江既白緩緩坐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聲音帶著疲憊。

“青蘿,你知道了,是嗎?”他扯了扯嘴角,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江明遠是我生父。”

慕青蘿輕輕回握了他一下,表示自己在聽。

“我的母親是雪妖。”他直接說出了秘密,語氣平靜,“並非傳聞中與人族勢不兩立的兇戾大妖,她很溫柔,像雪原上最純凈的初雪。”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陷入了回憶。

“我出生後,最初是跟著母親生活的。但地點,不在雪原,也不在宗門內……是在天衍宗的後山,那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地方。”

慕青蘿心中一動,想起了後山那片終年寒氣繚繞、人跡罕至的區域。

那是他們天昭院無人曾在那處地方修行過。

“江明遠將我們母子安置在那裏,或者說……囚禁在那裏。”江既白的聲音裏滲入一絲冰冷的嘲諷,“一個不容於世的宗主,和一個妖族所生的孩子,只能是見不得光的秘密。”

“後山裏,並非只有我和母親。”他繼續道,語氣稍微緩和了些,“還有阿淩和阿玄。他們是母親撿到的孩子,和我一樣,是雪妖與人族結合所生,因為身負異血而被遺棄。母親心善,將他們帶了回來,我們一同在結界內長大。”

慕青蘿恍然。怪不得江既白與阿淩、阿玄關系那般親近,如同真正的家人;也怪不得當年在後山修行時,他完全不需要飲用驅寒湯,因為他本就是冰雪的孩子,那點寒氣對他而言如同尋常空氣。

“那後來……”慕青蘿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察覺自己隱約觸摸到了那個最殘酷的真相。

江既白握著她手的力道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後來……我母親死了。”他的聲音像是被冰雪凍裂,“死於一場‘意外’……一場由江明遠親手主導的,為了徹底抹除他這個‘汙點’的意外。”

“後山終日冰雪是正因為我的母親,一只稀世罕見的大妖被葬在那裏。”

盡管有所預感,親耳聽到這血淋淋的真相,慕青蘿還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無法想象,年幼的江既白是如何面對至親被生父所害的人倫慘劇。

“他以為我年紀小,什麽都不懂,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知道。”江既白的語氣恢覆了死水般的平靜,但這平靜之下,是埋葬了太多痛苦的深淵,“母親死後,我成了他另一個亟需處理的‘麻煩’。一個擁有雪妖血脈、知曉他秘密的兒子,留在後山已是隱患。”

他擡起眼,看向慕青蘿,眼眸中終於出現暖意:“然後你的父母出現了。蘇宗主和慕夫人,他們不知從何處知曉了我的存在,或許是看出了江明遠的意圖,他們不忍心將我一個孩子就此被‘處理’掉,或者永遠囚禁在暗無天日之處。”

“於是,他們以你需要同齡玩伴為由,將我從後山接了出來,帶到了你的身邊。”他望著她,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那個粉雕玉琢、會甜甜叫他“既白哥哥”的小女孩,“從那以後,我才真正擁有了陽光,擁有了你。”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為何江既白會對江明遠如此疏離甚至仇視。

為何他幼時性格那般孤僻敏感。

為何他對她的守護如此執拗,近乎偏執——因為她是他在失去母親後,漫長黑暗裏唯一的光,是他與世界僅存的連接。

他害怕再次失去,如同當年失去母親一樣。

慕青蘿看著他蒼白的臉孔和那刺目的白發,心中充滿了無盡的疼惜。

她伸出雙臂,輕輕環住了他緊繃的身體,將頭靠在他冰冷的肩膀上。

“都過去了,師兄。”她聲音輕柔,卻帶著堅定的力量,“母親的血脈不是你的過錯,江宗主的選擇更不是你的罪孽。你是江既白,是守護了我這麽多年、我也會用盡全力去守護的人。”

“從今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在他耳邊說道,“你的過去,我與你一同承擔。你的未來,我絕不會再讓你獨自面對冰雪。”

江既白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那冰封的外殼仿佛在這溫暖的擁抱中寸寸碎裂。

他緩緩擡手,回抱住她,將臉埋在她頸側,汲取著那足以融化一切寒冰的暖意。

他沒有流淚,但緊繃的身軀微微顫抖,像是終於卸下了背負多年的沈重枷鎖。

慕青蘿的擁抱溫暖而堅定,仿佛要將這些年他獨自承受的風雪都驅散。

江既白緊繃的身體在她無聲的慰藉中漸漸松弛,那冰封的心湖裂開縫隙,湧出苦澀卻釋然的暖流。

然而,慕青蘿並未就此停止。

她稍稍退開一些,擡起清亮的眼眸,直視著他的眼睛,問出了那個埋藏心底許久、在知曉他身世後顯得愈發清晰的問題:

“師兄,”她的聲音很輕,卻不容忽視,“既然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彼此依靠,那後來我沒有恢覆記憶時,你為什麽會突然疏遠我?在我察覺到自己心意,想要更靠近你的時候……”

關於他曾經莫名的冷淡和退縮,關於那些她曾感到的委屈和不解。

她不明白真相,也或許有點明白。

江既白渾身猛地一僵。

剛剛傾訴過往的勇氣仿佛瞬間被抽空,他下意識想避開她的視線,下頜線再次繃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慕青蘿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良久,江既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幾乎破碎:“因為……我一開始接近你……並非全然真心。”

他閉上眼睛,眼睫顫抖。

“我……我是為了利用你。”

慕青蘿瞳孔猛然收縮,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猝然擊中,有點疼。

悶悶的疼。

啊,原來是這樣。

接近我是為了利用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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