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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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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

慕青蘿的淚是被江既白用大拇指輕輕擦去的。

她這時候目光才真正聚焦到江既白臉上。

只是一眼,慕青蘿就看出他瘦了許多,下頜線條更加鋒利,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眼下的青黑昭示著長久的疲憊。

但最刺目的,是他那一頭竟已變得雪白。

“青蘿。”江既白聲音顫抖的厲害,然後緊緊握住她無力垂在身側的手,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卻又帶著一種失而覆得的小心翼翼。

慕青蘿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雪白的發,看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後怕,夢境與現實在這一刻轟然重疊。

“喲,我們家的小師妹總算舍得醒了?”

一個帶著熟悉調侃的聲音傳來,打破了這沈重的氛圍。慕青蘿微微偏頭,循聲望去。

她看到了更多熟悉的身影。

宋雲岫站在不遠處,依舊是那身利落的勁裝,但眉宇間的冰冷與偏執已被一種更為沈靜的堅毅所取代。

慕青蘿想起至關重要的事,目光急切地投向宋雲岫:“師姐,雲煙……雲煙她怎麽樣了?你找到恢覆她的方法了嗎?”

宋雲岫迎上她擔憂的目光,臉上露出一個帶著釋然的笑容。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平穩:“這幾年,我翻遍了魔域禁庫的所有殘卷,請教了楚院長和所有能找到的大家,用盡了能找到的所有天材地寶希望能把她找回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色,但很快被更深的溫柔覆蓋:“但是,雲煙被煉制傀儡太久,三魂七魄……十不存一,最終也只勉強穩固住殘存的一縷命魂。”

“所有我查閱的古籍和請教的前輩都告訴我,即便用禁術強行將她喚醒,她也只會是一個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甚至連自理能力都沒有的癡兒。”

慕青蘿的心猛地一沈。

宋雲岫卻繼續說著,語氣異常平靜:“我想了很久,很久。我想起雲煙小時候,是那麽一個活潑愛笑、古靈精怪的孩子,她喜歡自由自在地奔跑,喜歡所有新奇有趣的事物,她應該像陽光一樣燦爛地活著。”

她的聲音微微哽咽:“我怎麽能……怎麽能讓她以那種殘缺的、如同嬰孩般的狀態,‘活’在這個世界上?那不是她想要的。那不是我的雲煙。”

“所以我放手了。”宋雲岫閉上眼,兩行淚終於滑落,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我親自引導她那縷殘魂,送她入了輪回。”

她睜開眼,淚眼中卻漾開一個笑容:“在她消散前,她清醒了片刻。她用那雙和小時候一樣清澈的眼睛看著我,對我笑了。就像小時候她闖了禍,對我撒嬌時那樣笑。”

“她對我說‘謝謝姐姐’。”

“還有‘最愛姐姐了’。”

“師姐……”慕青蘿哽咽著,萬千安慰化作無聲的共情。

慕青蘿明白,對於宋雲岫而言,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讓妹妹帶著愛意與感謝,幹幹凈凈地離開,去往新的開始,遠比強行留住一個殘缺的空殼,要仁慈得多。

宋雲岫擦去眼淚,笑容變得輕松而堅定:“她解脫了,我也放下了。現在的我,要連同雲煙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平覆了半天心情,慕青蘿的目光才轉向房間裏的另外兩人。

在宋雲岫身側,站著一位身著玄黑金邊華服,氣度雍容沈凝的青年。

哪怕對方變化很大,慕青蘿也一眼辨認出那是軒轅玉珩。

他面容依舊俊朗,但眉眼間再無昔日的掙紮與仿徨,取而代之的是執掌權柄後的威嚴與深不可測,只是看向她時,眼中掠過了幾分關切。

“軒轅師兄,”慕青蘿輕聲喚道,“看來,你已經得償所願。”

不需要多問,慕青蘿就知道他成功了,他成為了那個龐大國度的主宰。

她知道,他能成功,一直都知道。

軒轅玉珩微微頷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江山雖重,故人依舊。醒來便好。”

從前他那些裝作出來的穩重似乎全部都化為了真的。

是了,他現在是個真正的帝王。

慕青蘿衷心為他高興。

而窗邊,依舊有那個永遠倚著門抱著長劍的慵懶身影。

晏緋竟然已經已從思過崖出來,乍一眼看過去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調調,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裏,多了幾分從前看不到的通透。

“晏緋師兄,”慕青蘿望向他,“思過崖的風,看來沒能磨掉你多少‘風采’。”

晏緋聞言,嘴角那抹慣有的弧度揚得更高了些,語氣依舊帶著那股子欠揍的調調,眼神卻認真了許多:

“那是自然,畢竟師兄我天賦異稟。倒是你,一睡三年,這懶偷得可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感覺如何?有沒有夢到師兄我英俊瀟灑的身影?”

“當然沒有。”慕青蘿笑著道。

她意識到了,他們都變了。

在她昏迷的日子,在他們身上刻下了不同的印記,洗去了青澀與迷茫,沈澱下力量與責任。

“我昏迷了多久?”慕青蘿輕輕開口,但她在心裏已經有個大概了。

晏緋師兄都出來了,那就代表著……

“三年。”江既白的聲音低沈,“你昏迷了整整三年。”

三年啊……

慕青蘿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竟失去了三年時光?

她好像總是這樣,好不容易撿起了失去的記憶,卻又昏睡了如此之久。

她總會錯過些什麽。

慕青蘿的目光再次落回江既白身上,落在他那刺目的雪發上,心頭像是被細密的針紮過,泛起綿密的疼。

她擡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微微顫抖著,輕輕觸碰了一下他垂落肩頭的白發:“師兄,你的頭發……”

江既白身體微微一僵,覆在她手背上的大手收緊,仿佛想從這觸碰中汲取力量:“無妨。只要你醒了,便值得。”

千言萬語,似乎都凝聚在這簡單的一句話之中。

這三年,大家過得都不容易。

慕青蘿忽然想起什麽坐起身來,急切地問:“那天後來發生了什麽?那個元衡呢?”

室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江既白默默為她披好滑落的外衣,動作輕柔,眼底卻翻湧著覆雜的情緒,他不願她剛醒就直面如此殘酷的現實。

最後還是晏緋嗤笑一聲,打破了沈默,語氣卻帶著寒意:“元衡?那玩意兒不過是個披著人皮的傀儡罷了。你倒下後,那東西徹底撕破臉,想將在場所有人一並抹殺。”

宋雲岫接口道,聲音裏帶著敬重:“是周長老……還有玄清道長,以及其他幾位宗門長老。他們燃燒神魂與畢生修為,結成陣法,才勉強將那具化身擊潰。”

軒轅玉珩的聲音平穩,卻帶著沈重:“代價是周長老、玄清道長他們,神魂俱滅,以身殉道。”

慕青蘿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周長老,那個總是吹胡子瞪眼,卻在天衍宗危難時毫不猶豫站出來的老人;玄清道長,即便與天衍宗理念不合,在真正的大劫面前,亦選擇了並肩,他們都……

她閉上眼,呼吸急促起來,如果她沒有那麽弱,如果她能擊敗元衡,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但即便如此,”江既白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那也僅僅是摧毀了‘元衡’這個化身。根據我們後來查到的古籍殘卷和各方線索推測,‘元衡’不過是那天道惡念投下的分身。”

晏緋走到床邊,臉上神情認真地可怖:“也就是說,小師妹,我們拼盡全力,犧牲了那麽多前輩,幹掉只是‘它’身上的一只虱子。真正的大家夥,還在上頭看著呢。它毀滅這個世界的腳步,只是被稍稍拖延了而已。”

三年昏迷,物是人非。

摯友成長,師長殉道。

而真正的敵人,依舊高懸於頂,冷漠地註視著這個正在緩慢走向終點的世界。

沈重的現實壓得慕青蘿幾乎喘不過氣。

她看著床畔為她憂心了三年的江既白;看著放下過的宋雲岫;看著肩負起江山社稷的軒轅玉珩;看著看似灑脫卻同樣背負著責任的晏緋……

父母犧牲換來的生機,師長殉道爭取的時間,同伴們不懈的努力,以及如同雲煙這般,在絕望中依然綻放的愛與告別……這一切,都不能白費。

她輕輕動了一下被江既白緊握的手,反手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三年夠了。”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種破繭重生般的決絕,“休息得夠久了。”

該輪到她了。

她擡起眼,目光逐一掠過眼前四位足以托付生死的同伴,最終望向窗外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

“我們的賬,是時候該和上面那位,‘好好’算一算了。”

天衍宗天昭院的師兄師姐與他們誓死守護的小師妹,歷經生死別離,終在此刻重聚。

前路雖艱,強敵雖悍,然,吾等同心,何懼一戰?

鏟除天道,衛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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