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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青蘿拄著“晦明”,剛要松一口氣,胃裏卻猛地一陣翻江倒海。

濃重的血腥味爭先恐後地鉆入鼻腔,那魔修死不瞑目的慘狀、以及地上逐漸漫延開來的暗紅血液……所有畫面瞬間變得刺眼。

“嘔——!”

她猛地彎下腰,對著旁邊的草叢劇烈地嘔吐起來。

胃裏本就沒有多少東西,吐出的多是酸水,喉嚨和食道被灼燒得火辣辣地疼,眼淚也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她親手……終結了兩個活生生的性命。

哪怕對方是窮兇極惡的魔修,那種生命被自己禽獸抹掉的感覺,依舊帶來了巨大的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沖擊。

宋雲岫看著這一幕,默默走上前,用手背,動作有些生硬地拍了拍慕青蘿劇烈顫抖的背脊。

待慕青蘿吐得差不多了,渾身虛脫地直起身,臉色蒼白,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珠時,宋雲岫才遞過來一個水囊。

“喝口水,漱漱口。”她安慰道,“第一次都這樣。習慣就好。”

慕青蘿接過水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漱了漱口,喝了一小口溫水,那股惡心反胃的感覺才稍稍壓下去一些,但胸口依舊堵得發悶。

“師姐,你第一次……”她聲音沙啞,忍不住問道。

“比你慘多了。”宋雲岫收回水囊,語氣淡漠,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吐得天昏地暗,做了好幾天噩夢。”

她頓了頓,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但這種人渣,死不足惜。”宋雲岫看著慕青蘿,語氣加重,“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記住這種感覺,然後克服它。”

慕青蘿沈默地點點頭。

她知道二師姐說得對,只是理智上的明白和情感上的接受,還需要時間。

“此地不宜久留。”宋雲岫迅速掃視四周,“戰鬥動靜和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別的麻煩。簡單處理一下,我們立刻離開。”

她動作熟練地開始在幾具屍體上搜索可能有用的物品,主要是靈石和一些常見的魔域材料,對於不需要的東西,則直接毀去。

慕青蘿強忍著不適,幫忙將屍體拖到遠處的密林中,草草用樹枝落葉掩蓋。

做完這一切,胃裏雖然依舊湧上陣陣的惡心,但好歹不再嘔吐。

宋雲岫將搜到的東西收好,踢散篝火,用土徹底掩埋灰燼,消除痕跡。

“走吧。”她看向慕青蘿,“還能撐住嗎?”

慕青蘿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晦明”,劍柄冰冷的觸感帶給慕青蘿一絲力量。

“能。”

宋雲岫不再多言,辨明方向後,便行動起來。

慕青蘿看了一眼那處剛剛經歷生死搏殺的地方,咬了咬牙,壓下心頭殘餘的悸動和不適,快步跟上了宋雲岫的背影。

兩人在漆黑的密林中疾行了約莫一個時辰,直到徹底遠離了之前的戰場,空氣中聞不到一絲血腥味,宋雲岫才放緩了腳步。

她們找到一處隱蔽的巖縫暫作休整。

宋雲岫從儲物袋中取出兩套衣物。

是兩套略顯陳舊、風格粗獷的暗色衣裙,裙擺和袖口繡著一些帶有魔域風格的暗紋。

同時拿出的還有兩個小巧的玉瓶。

“把這個抹在臉、脖頸和所有露出的皮膚上。”宋雲岫將其中一個瓶子遞給慕青蘿,自己打開另一個,粘上一些粘稠的膏體,均勻塗抹起來。

慕青蘿依言照做,膏體觸感冰涼,很快融入皮膚,她的膚色肉眼可見地變得發青,看起來就像是常年生活在魔氣環境中的魔域女子。

——魔域之中龍蛇混雜,既有墮入魔道的原正道修士,亦有形態各異、天生地養的原生魔族,更有諸多被魔氣侵染、嗜血狂暴的魔獸。

連帶著她身上那點修仙者清靈的氣息也被很好地掩蓋了下去,散發出一種微弱的的魔氣波動。

“這是‘斂息膏’,能模擬魔修的氣息和體貌,效果大約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宋雲岫解釋道,她自己也完成了易容。

接著,她又拿出兩條邊緣鑲嵌著細小獸牙的皮質額帶,將一條遞給慕青蘿:“戴上這個。魔域邊緣地帶的女子常有類似裝扮,能進一步混淆視線。”

慕青蘿乖乖戴上,額帶微微收緊,仿佛將她屬於“慕青蘿”的某些特質暫時封存了起來。

宋雲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伸手將她梳得整齊的發髻稍稍弄亂幾縷,讓幾絲碎發垂落頰邊,增添幾分風塵仆仆之感。

最後,她將自己的長劍和慕青蘿的“晦明”都用沾染著魔氣痕跡的陳舊布條層層纏繞起來,背在身後,看起來就像是兩柄再普通不過的的兵刃。

“記住,”宋雲岫盯著慕青蘿的眼睛,語氣嚴肅,“從現在起,我們是從黑風坳來的姐妹,是出來狩獵低階魔獸換取修煉資源的魔修。少說話,多看,一切聽我指示。我們一旦被發現是修仙者,後果不堪設想。”

慕青蘿深吸一口氣,努力將代入=這個角色,重重地點了點頭:“我記住了,師……姐姐。”

宋雲岫見她進入狀態很快,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不再多言:“走。”

兩人再次起身。

根據宋雲岫之前搜集的情報,沿著這個方向前行百餘裏,有一個名為“腐葉鎮”的魔修聚集地。

那裏是進入的重要入口和三不管地帶的交易點,龍蛇混雜,最適合她們混入。

越是靠近腐葉鎮,周圍的環境變化越發明顯。

樹木逐漸變得扭曲怪異,枝葉呈現出紫黑色,空氣中彌漫的魔氣愈發濃郁。

她們途中也遇到了幾波零星的魔修,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中帶著麻木。

那些魔修看到她們兩人,大多只是漠然地掃一眼便匆匆離去,並無交集。

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的時刻,一座籠罩在灰黑色霧氣中的村莊出現在前方。

鎮子依著一條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墨綠色河水而建,房屋低矮歪斜,多用黑色的巖石和扭曲的木材搭建,許多建築上掛著不知名獸骨制成的風鈴,隨風發出令人牙酸的碰撞聲。

鎮口連個像樣的圍墻都沒有,只有兩個懶洋洋的低階魔族靠在歪脖子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量著進出的人流。

進出鎮子的魔族形態各異,有的與人類無異,只是氣息陰冷;有的則保留著明顯的魔族特征,如鱗片、尖耳、犄角或多目;甚至還有一些騎著低階魔獸、神色兇悍的隊伍。

氛圍壓抑、混亂,卻又詭異地維持著一種脆弱的秩序。

宋雲岫面色如常,帶著慕青蘿,微微低著頭,混在幾個同樣風塵仆仆的魔修身後,朝著鎮口走去。

靠近鎮口時,其中一個守門的魔族懶洋洋地擡起眼皮,掃了她們一眼,目光在宋雲岫背後被布條包裹的長劍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揮手攔下她們,沙啞地問道:“哪來的?進鎮做什麽?”

宋雲岫停下腳步,微微頷首,聲音壓得低沈:“黑風坳。我們是姐妹倆,進鎮換點藥材和補給。”

那魔族又上下打量了她們幾眼。另一個魔族則抽了抽鼻子,似乎在嗅聞她們身上的氣息。

慕青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微微出汗,努力維持著面無表情。

片刻後,那問話的魔族似乎沒發現什麽異常,揮了揮手,不耐煩道:“進去吧。老實點,別惹事。”

“是。”宋雲岫拉了一下慕青蘿的衣袖,兩人快步走進了腐葉鎮。

鎮內的街道狹窄而骯臟。

兩旁有零星的攤位,賣的東西千奇百怪。

宋雲岫目標明確地穿過腐葉鎮骯臟混亂的主街,拐進一條更加陰暗狹窄的小巷。

巷子盡頭,一棟歪斜的二層木樓立著。

一塊被魔氣腐蝕得看不清原貌的木牌上,勉強能辨認出一個“棧”字。

這裏兼營著住宿和酒館的生意,是信息流通的灰色地帶。出入口算得上絡繹不絕。

尚未靠近,裏面嘈雜的喧嘩聲就已經傳了出來,混合著濃烈的劣質酒氣和一股難以形容的腥臊味。

宋雲岫腳步未停,推開那扇木門,走了進去。

慕青蘿則給自己做了心理準備後,趕忙跟上。

門內的光線更加昏暗,空氣汙濁得幾乎令人窒息。

不大的空間裏擠滿了形形色色的魔族,大多形容粗獷,氣息彪悍。

有的在拍著桌子賭骰子,有的摟著衣著暴露的陪酒女灌酒,更多的則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宋雲岫和慕青蘿的進入,引起了一陣短暫的註視。

幾道審視的目光在她們身上掃過後,大部分目光收斂了回去,但仍有些許隱藏在陰影裏的視線若有若無地黏著著。

宋雲岫面不改色,帶著慕青蘿,找了一個相對僻靜還能觀察到大部分人的空桌坐下。

桌子油膩膩的,上面還有未擦幹凈的酒漬和某種可疑的深色痕跡。

慕青蘿不敢將手放上去,只得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看著坐姿端正。

一個頭上長著獨角的魔族老婦蹣跚著走過來,粗聲粗氣地問:“喝什麽?”

“兩杯濁酒,一碟熏肉。”宋雲岫拋過去幾塊下品靈石。

——這是剛才從那幾個魔修身上搜刮來的。

老婦收起靈石,一言不發地走開,很快端來兩個粗糙的木杯,裏面是渾濁不堪的暗紅色酒液,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肉幹。

慕青蘿看著眼前的“食物”,胃裏又是一陣不適,但只能強忍著,低下頭,假裝研究木杯上的紋路。

宋雲岫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劣質濁酒,眉頭都未曾皺一下。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整個酒館,耳朵卻在細微地動著,捕捉著周圍嘈雜聲浪中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

“黑風洞那邊最近不太平,聽說跑出來一頭變異的火蜥,傷了好幾個挖礦的……”

“媽的,血狼幫那群雜碎,又把過路費漲了!還讓不讓我們這些散修活了!”

“嘿嘿,前幾天老子在枯骨林撿到個寶貝,轉手就掙了大錢!”

“聽說了嗎?幽冥宗的大人物好像要在白骨嶺搞什麽大動作,招募好手呢,報酬豐厚……”

“滾開,窮鬼!別動手動腳耽誤老娘做生意!”

大多是些雞毛蒜皮、抱怨吹噓或者無關緊要的消息。

宋雲岫耐心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慕青蘿也學著她的樣子,努力分辨著周圍的談話,但嘈雜的噪音和濃重的口音讓她聽得十分吃力。

時間一點點過去,杯中的濁酒幾乎沒動,就在慕青蘿要對這幅景象感到厭煩之際。

終於,靠近門口的一桌人的談話,引起了宋雲岫的註意。

那桌坐著三個魔族,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壯漢,一個瘦小精幹的鼠須男子,還有一個籠罩在鬥篷裏、看不清面容的家夥。

他們的聲音壓得較低,但宋雲岫依舊能依稀捕捉到關鍵詞。

“……消息可靠嗎?‘那位’最近脾氣可不好,據說好幾波人都折進去了……”鼠須男低聲道。

“千真萬確!”刀疤漢拍了拍胸口,“我有個兄弟在王宮裏當差,親耳聽到的。好像跟很久以前消失的正道的門派有關……”

“噓!小聲點!”鬥篷人警惕地打斷他,“不想活了。據說這件事牽扯極大,連最上面的大人物都驚動了。”他含糊地指了指頭頂。

“怕什麽,這裏都是自己人……”刀疤漢嘟囔著,但還是下意識地降低了聲音,“反正報酬給的這個數……”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貪婪的目光一閃而過:“夠咱們瀟灑好一陣子了。”

鬥篷人冷冷道:“那也要有命花才行。”

“到天衍宗抓那個昆侖玉虛的遺孤可不是簡單的任務……”鼠須男說完隨即立刻噤聲,警惕地四下張望。

雖然聲音極低,但這句話,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宋雲岫和慕青蘿的耳邊!

宋雲岫握著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緊,指節泛白。

慕青蘿也猛地擡起頭,看向宋雲岫,眼中充滿了震驚。

‘天衍宗中昆侖玉虛的遺孤’,那不就是宋雲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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