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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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人
但是這群老同事的話題, 很快又轉到別的地方了。
他們的年紀畢竟都大了，能夠有精神千裏迢迢來到這裏，本來就不容易。很多老朋友都已經離世, 剩下的人裏，有不少經不起長途跋涉。這樣的聚會一年比一年少，每一次都像是提前告別。
所以大家更願意聊點兒輕松的事情。
林染也沒有追問, 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替他們添水遞紙, 偶爾笑笑。
等到飯局結束，林染又和幾位年輕的後輩一起把老人們一一送回住處。她還特意記下了幾個有慢性病的老人的情況，確保每個人都安頓妥當、順利休息，才松了一口氣。
夜色漸深, 林染陪著姥姥在住處附近慢慢散步。路燈亮著，天氣不如白天那麽炎熱，林安女士邊走邊觀察四周。
“看看, 我們當時工作的時候這都是空地, 這些樓都是新建的，現在他們條件可比當年好多了。”
林染在一旁順著姥姥的話說，還著重讚揚了城市基建和她們老一輩的貢獻，哄得林安眉開眼笑的。
“姥姥, ”她問，“小秋是誰呀？我以前怎麽沒聽你講過。你能不能多跟我講一下？”
林安女士的腳步頓了頓，“記得的。”她說。
“小秋是我們那兒一個工程師的孩子，她家裏就剩母女倆, 就由她媽媽帶她來基地，後來她媽媽也去世了, 就剩她一個。”姥姥嘆口氣：“那孩子命苦啊。”
林染下意識重覆了一遍：“工程師的孩子？”
那就應該不是她之前聯想到的那個人了。
她最近接觸到的名字裏帶“qiu”這個發音的，就是邱女士, 而且她和姥姥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過，很難不想到一起。
邱秋正在辦公室。
天已經黑了，窗外有著隱約的路燈，房間裏，只有一盞桌面上的臺燈亮著，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張舊合影上，照片被臺燈照得發白。
照片的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了。
照片裏是一群穿著工服的男男女女。最中間站著一個小孩。
那個小孩兒穿著改小了的和成年人樣式差不多的工服，站得筆直，眉眼之間，和現在的邱秋有幾分相似。
那就是她的小時候。
當時談躍遞給她林染資料的時候，上面寫著林染的姥姥叫林安，姥爺叫劉寧。
這兩個名字很常見，但是合在一起，卻讓她想起了故人。
那時的她才剛剛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意識，對世界的理解還很模糊，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麽，只是憑借本能生活。
為了讓她多接觸外界，也為了讓一切更合理，她們給她安排了一個假身份，她也被放進了一群孩子中間，一起學習，一起生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這麽多的人。
她對一切都保持著好奇，陽光、笑聲、爭吵、擁抱、責備……一點點學習著關於人類的事情。
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周圍人的巨大差異，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和別的小孩不一樣。
那些工作人員也只是把她當做一個普通的孩子，而且是一個剛失去母親、需要被格外照顧的孩子。
那時的基地裏有很多年輕人，她們會蹲下來和她說話，抱起來轉圈，會輪流教她識字，還拿著廢棄零件給她做玩具。
就這樣，她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妖，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和別的人類小孩沒什麽區別的樣子。
那個照片上的林安笑得很快樂，眼睛很亮，劉寧站在她身旁，和林安隔著些距離，姿勢也有些僵。
邱秋記得他們那時候正在鬧別扭，好像是因為工作還大吵一架，後來林安調走，劉寧不久之後也跟著她走了。
沒想到她們的孫女都這麽大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當時兩個人確實在談戀愛。
她的視線從照片上慢慢移開。
她看到林染資料的時候，心裏升起感慨：原來已經這麽多年了，那些她叫哥哥姐姐的人都老了，而在她的記憶裏，他們還是那些年輕人。
算了，不想這些。
林安女士並沒有在這兒停留太久。
她向來信奉人生苦短，及時行樂，趁著身體還好，精神尚且充沛，早早就給自己定下了要走遍大好河山的目標。這一次，她把目的地選在了附近的敦煌。
消息一出，最先忙起來的肯定是林染。
訂機票、搶門票全都由她來統籌，偏偏最近還是旅游旺季，景區的門票一放出來就被搶空。她只能拉著剩下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定鬧鐘搶票，好在她們運氣還不錯，零零散散地搶到了一部分，實在買不到的也幹脆加價補票，勢必要讓每個人都玩到盡興。
直到把這一行人送上行程，林染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她的假期正好也結束了，只能晃晃悠悠地坐車回基地，重新回到工作中。
這裏別的什麽都不多，但是活兒管夠，只要她想幹，就有幹不完的工作。她的日子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忙碌中，只是她仍然有一些好奇。
姥姥關於小秋的描述實在是太像邱女士了。
終於有一天，下午時分，邱女士正在外面曬著太陽，感受著夕陽的餘暉。林染裝作隨意的湊過去和邱女士閑聊。
林染東拉西扯，從食堂飯聊到空氣濕度，終於展開了話題：“說起來，我姥姥姥爺也在這兒工作過。”
邱女士擡眼看她：“你姥姥姥爺？”
“就是很早之前的那個項目，現在那塊基地已經廢棄，不再投入使用了。”
“您之前不是跟我說，您也是在那個基地長大的嗎？我姥姥叫林安，我姥爺叫劉寧，您見過他們嗎？”
邱女士回答：“見過。”
這回答太過幹脆利落，林染反而楞了一下。她以為要繞好幾個圈子才能得到答案呢。
“那我姥姥還提過，基地裏之前有個小孩叫小秋，您認識嗎？”
“認識啊。”邱女士點頭。
邱女士看著林染，語氣仍然非常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就是我。”
邱女士仔細地打量了林染一會兒，看著林染的眉眼，好像在跟什麽人對照，說：“這麽一看的話，其實你長得和你姥姥還挺像的。”
林染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見她繼續說：“我之前，可是管你姥姥喊姐姐的，按輩分來算的話，你叫我一聲姨姥姥也可以。”
林染楞住了。
這稱呼來得太突然，她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可，可是我姥姥說過，那個叫小秋的年紀比我媽媽就大幾歲，不至於叫姨姥姥吧？”
“那可不關我事，”邱女士的語氣很隨意，“反正我當年就是這麽叫她的，她也答應了。本來她當年也就二十幾歲，叫姐姐也可以，你不信回家問她嘍。”
林染沒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給自己多了一個姨姥姥。
她只能清咳一聲，把話題拉回到正軌，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您真的就是當年的那個小秋？”
“是我呀。”
林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時候您多大了？”
她一直有些好奇邱女士的年齡。邱女士好像什麽項目都參與過一點，什麽都懂，但是她說她在基地長大，應該年齡也不算太大。
邱女士的目光從遠處的夕陽上收回來，很認真地想了想：“那時候，我才出生沒多久，三四歲吧，差不多就那個年齡。”
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當時的外形會大一點兒，可能是六七歲的小孩的樣子。”
林染在心裏默默算了下時間，如果是當年邱女士是那個年齡，叫林安女士一聲姐姐，確實也不算錯。
她點點頭，好像又想起什麽，隨口道：“對了，我姥姥姥爺現在還經常念叨年輕時候的事，她倆現在身體還挺好的。”
“是嗎？”邱女士說。
她沒有察覺到邱女士的異常，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姥姥還經常念叨基地的事呢，說在這兒工作的那幾年，是她這輩子最快樂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時間。”
邱女士回憶道：“她那時候確實還挺有精神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打斷了林染的話：“時間快到了，我今天晚上還有點兒工作沒處理，得先走了。”
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加了一句：“你有空的話，多和你姥姥姥爺打打電話。”
林染苦笑道：“那可不是我不願意的。我姥姥最近都到處旅游著呢，我打過去，她嫌我煩，沒說幾句就給我掛了。”
邱女士失笑，眼前浮起了一個年輕女人叉著腰，毫不客氣地頂撞領導的畫面，忍不住搖了搖頭：“這確實是她的風格。”
她又看了一眼林染，居然還透著點兒長輩的關懷：“你今天晚上應該沒什麽工作吧？那你就早點兒回去休息。”
話說到一半，她有些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你就趁著現在休息時間和你那個小女朋友抓緊點談戀愛吧，別中午吃飯的時候都抱著手機在那兒傻樂，別以為我沒看見。”
林染的耳根紅了起來，低聲應了一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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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群老同事的話題, 很快又轉到別的地方了。
他們的年紀畢竟都大了，能夠有精神千裏迢迢來到這裏，本來就不容易。很多老朋友都已經離世, 剩下的人裏，有不少經不起長途跋涉。這樣的聚會一年比一年少，每一次都像是提前告別。
所以大家更願意聊點兒輕松的事情。
林染也沒有追問, 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替他們添水遞紙, 偶爾笑笑。
等到飯局結束，林染又和幾位年輕的後輩一起把老人們一一送回住處。她還特意記下了幾個有慢性病的老人的情況，確保每個人都安頓妥當、順利休息，才松了一口氣。
夜色漸深, 林染陪著姥姥在住處附近慢慢散步。路燈亮著，天氣不如白天那麽炎熱，林安女士邊走邊觀察四周。
“看看, 我們當時工作的時候這都是空地, 這些樓都是新建的，現在他們條件可比當年好多了。”
林染在一旁順著姥姥的話說，還著重讚揚了城市基建和她們老一輩的貢獻，哄得林安眉開眼笑的。
“姥姥, ”她問，“小秋是誰呀？我以前怎麽沒聽你講過。你能不能多跟我講一下？”
林安女士的腳步頓了頓，“記得的。”她說。
“小秋是我們那兒一個工程師的孩子，她家裏就剩母女倆, 就由她媽媽帶她來基地，後來她媽媽也去世了, 就剩她一個。”姥姥嘆口氣：“那孩子命苦啊。”
林染下意識重覆了一遍：“工程師的孩子？”
那就應該不是她之前聯想到的那個人了。
她最近接觸到的名字裏帶“qiu”這個發音的，就是邱女士, 而且她和姥姥都在同一個地方工作過，很難不想到一起。
邱秋正在辦公室。
天已經黑了，窗外有著隱約的路燈，房間裏，只有一盞桌面上的臺燈亮著，她的目光停落在一張舊合影上，照片被臺燈照得發白。
照片的邊緣已經有些破損了。
照片裏是一群穿著工服的男男女女。最中間站著一個小孩。
那個小孩兒穿著改小了的和成年人樣式差不多的工服，站得筆直，眉眼之間，和現在的邱秋有幾分相似。
那就是她的小時候。
當時談躍遞給她林染資料的時候，上面寫著林染的姥姥叫林安，姥爺叫劉寧。
這兩個名字很常見，但是合在一起，卻讓她想起了故人。
那時的她才剛剛擁有真正意義上的自我意識，對世界的理解還很模糊，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麽，只是憑借本能生活。
為了讓她多接觸外界，也為了讓一切更合理，她們給她安排了一個假身份，她也被放進了一群孩子中間，一起學習，一起生活。
那是她第一次接觸到這麽多的人。
她對一切都保持著好奇，陽光、笑聲、爭吵、擁抱、責備……一點點學習著關於人類的事情。
當時她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和周圍人的巨大差異，只是隱約覺得自己和別的小孩不一樣。
那些工作人員也只是把她當做一個普通的孩子，而且是一個剛失去母親、需要被格外照顧的孩子。
那時的基地裏有很多年輕人，她們會蹲下來和她說話，抱起來轉圈，會輪流教她識字，還拿著廢棄零件給她做玩具。
就這樣，她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妖，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和別的人類小孩沒什麽區別的樣子。
那個照片上的林安笑得很快樂，眼睛很亮，劉寧站在她身旁，和林安隔著些距離，姿勢也有些僵。
邱秋記得他們那時候正在鬧別扭，好像是因為工作還大吵一架，後來林安調走，劉寧不久之後也跟著她走了。
沒想到她們的孫女都這麽大了，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當時兩個人確實在談戀愛。
她的視線從照片上慢慢移開。
她看到林染資料的時候，心裏升起感慨：原來已經這麽多年了，那些她叫哥哥姐姐的人都老了，而在她的記憶裏，他們還是那些年輕人。
算了，不想這些。
林安女士並沒有在這兒停留太久。
她向來信奉人生苦短，及時行樂，趁著身體還好，精神尚且充沛，早早就給自己定下了要走遍大好河山的目標。這一次，她把目的地選在了附近的敦煌。
消息一出，最先忙起來的肯定是林染。
訂機票、搶門票全都由她來統籌，偏偏最近還是旅游旺季，景區的門票一放出來就被搶空。她只能拉著剩下的幾個年輕人一起定鬧鐘搶票，好在她們運氣還不錯，零零散散地搶到了一部分，實在買不到的也幹脆加價補票，勢必要讓每個人都玩到盡興。
直到把這一行人送上行程，林染這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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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別的什麽都不多，但是活兒管夠，只要她想幹，就有幹不完的工作。她的日子重新回到了日常的忙碌中，只是她仍然有一些好奇。
姥姥關於小秋的描述實在是太像邱女士了。
終於有一天，下午時分，邱女士正在外面曬著太陽，感受著夕陽的餘暉。林染裝作隨意的湊過去和邱女士閑聊。
林染東拉西扯，從食堂飯聊到空氣濕度，終於展開了話題：“說起來，我姥姥姥爺也在這兒工作過。”
邱女士擡眼看她：“你姥姥姥爺？”
“就是很早之前的那個項目，現在那塊基地已經廢棄，不再投入使用了。”
“您之前不是跟我說，您也是在那個基地長大的嗎？我姥姥叫林安，我姥爺叫劉寧，您見過他們嗎？”
邱女士回答：“見過。”
這回答太過幹脆利落，林染反而楞了一下。她以為要繞好幾個圈子才能得到答案呢。
“那我姥姥還提過，基地裏之前有個小孩叫小秋，您認識嗎？”
“認識啊。”邱女士點頭。
邱女士看著林染，語氣仍然非常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那就是我。”
邱女士仔細地打量了林染一會兒，看著林染的眉眼，好像在跟什麽人對照，說：“這麽一看的話，其實你長得和你姥姥還挺像的。”
林染還沒來得及接話，就聽見她繼續說：“我之前，可是管你姥姥喊姐姐的，按輩分來算的話，你叫我一聲姨姥姥也可以。”
林染楞住了。
這稱呼來得太突然，她說話都有些磕磕絆絆的：“可，可是我姥姥說過，那個叫小秋的年紀比我媽媽就大幾歲，不至於叫姨姥姥吧？”
“那可不關我事，”邱女士的語氣很隨意，“反正我當年就是這麽叫她的，她也答應了。本來她當年也就二十幾歲，叫姐姐也可以，你不信回家問她嘍。”
林染沒想到自己的好奇心給自己多了一個姨姥姥。
她只能清咳一聲，把話題拉回到正軌，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您真的就是當年的那個小秋？”
“是我呀。”
林染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時候您多大了？”
她一直有些好奇邱女士的年齡。邱女士好像什麽項目都參與過一點，什麽都懂，但是她說她在基地長大，應該年齡也不算太大。
邱女士的目光從遠處的夕陽上收回來，很認真地想了想：“那時候，我才出生沒多久，三四歲吧，差不多就那個年齡。”
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當時的外形會大一點兒，可能是六七歲的小孩的樣子。”
林染在心裏默默算了下時間，如果是當年邱女士是那個年齡，叫林安女士一聲姐姐，確實也不算錯。
她點點頭，好像又想起什麽，隨口道：“對了，我姥姥姥爺現在還經常念叨年輕時候的事，她倆現在身體還挺好的。”
“是嗎？”邱女士說。
她沒有察覺到邱女士的異常，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姥姥還經常念叨基地的事呢，說在這兒工作的那幾年，是她這輩子最快樂也是最有成就感的一段時間。”
邱女士回憶道：“她那時候確實還挺有精神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打斷了林染的話：“時間快到了，我今天晚上還有點兒工作沒處理，得先走了。”
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加了一句：“你有空的話，多和你姥姥姥爺打打電話。”
林染苦笑道：“那可不是我不願意的。我姥姥最近都到處旅游著呢，我打過去，她嫌我煩，沒說幾句就給我掛了。”
邱女士失笑，眼前浮起了一個年輕女人叉著腰，毫不客氣地頂撞領導的畫面，忍不住搖了搖頭：“這確實是她的風格。”
她又看了一眼林染，居然還透著點兒長輩的關懷：“你今天晚上應該沒什麽工作吧？那你就早點兒回去休息。”
話說到一半，她有些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你就趁著現在休息時間和你那個小女朋友抓緊點談戀愛吧，別中午吃飯的時候都抱著手機在那兒傻樂，別以為我沒看見。”
林染的耳根紅了起來，低聲應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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