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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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壽宴在京城飯店。

這家老牌五星級酒店要說奢華在京城都已經排不進前十,可年紀大點的人都有點特殊情結在。本也不是一般人家能辦宴席的地方,因此元勇在這兒給自家老太太辦壽宴也算是盡盡孝心。

蔣葳跟著裴嘉白先坐車去了裴家,然後跟著裴堯的車往一環走。

到了地方她就乖乖跟著裴嘉白走,裴堯起先在他們前面,走著走著落後了一步,到了蔣葳另一側。

“傷養好了嗎?”

蔣葳手抖了抖,低頭應道:“差不多了,堯叔。”

“這周再去醫院拍張片子確認一下,骨頭的事情不能掉以輕心。”

裴嘉白拉著人停頓了片刻,“我會帶她去的,小叔那麽忙,這點小事兒您不用惦記。”

裴堯看了他一眼,“準備回集團了?”

蔣葳倏地擡頭去看裴嘉白,而裴嘉白卻笑著道:“不是小叔的意思麽?卡著蒼野的融資進度,您這段時間可給我找了不少麻煩。”

“你不也沒去接觸其他機構。”

“小叔這話說的,再怎麽說肉都要爛在自家鍋裏,我也不是不識好歹。”

裴堯收回視線,“既然準備回來就好好幹,自從你成年之後,董事會的位置就給你留著。”

裴嘉白聽到這話眼神變得有些覆雜,接著他嘆了一聲,態度也變得和緩不少,“這麽多年,您辛苦了。”

“我是你小叔。”裴堯轉了下手上的黑色手串,“該做的我都會做,不過餘下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裴嘉白眼神剎時又變得銳利,“小叔始終是小叔,身份只要擺在那兒,當侄兒的自然會敬著您。”

裴堯轉過身,似乎另外起了話頭,“四十不惑,按年紀算,我還得差上兩年,不過也算是有了些感觸。”

“這句話有不少釋義,我比較喜歡‘不再被外界因素所困惑’這一種。”

裴堯說完就朝著蔣葳頷首:“葳葳,今天都算是親戚,你先跟著嘉白認識一下年輕人,等會兒過來見見長輩。”

說罷他就朝著明顯年紀偏大些的圈子走去。

蔣葳看著仍然沈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裴嘉白,伸出手挽著他的胳膊,輕輕叫了聲:“嘉白,你跟堯叔……”

剛才那是在吵架吧,說得有來有回的,分明暗含機鋒,可她卻半懂不懂。

裴嘉白低頭看著她須臾,露出一抹笑:“別擔心,帶你去認識幾個新朋友。”

所謂的新朋友,就是元家的女眷。

跟裴家人丁稀少不同,元家人多得蔣葳記都記不住,比如今天的老壽星,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元勇排行最末,隔房還有不少堂親。

裴家小姑奶奶嫁的是元勇隔房的大伯,也生了兩兒一女,他們各自孩子也都是兩個起步。

按說,裴堯或是裴嘉白應該跟小姑奶奶那一脈的子女關系好點。

結果裴堯跟元勇交好,裴嘉白幹脆就不怎麽跟元家人來往。這會兒他介紹給蔣葳認識的,一個是元勇二伯家的侄女元悅怡,一個是元勇他媽的妹妹,也就是元勇小姨家的表妹,萬舒。

元悅怡按輩分得叫萬舒表姨,但是她年紀還要大點。

元悅怡跟蔣葳同歲,萬舒要小兩歲。

蔣葳隨著裴嘉白走,也得叫萬舒表姨,但是萬舒性格活潑,在裴嘉白開口前就打住了,“別,叫我萬舒就行了。”

元悅怡就在旁邊擡杠,“舒姨,您別害臊,當長輩多好。”

萬舒穿著十厘米的高跟鞋和魚尾裙還想要去掐她,元悅怡笑著躲開,還跟裴嘉白語氣浮誇地道,“你把葳葳交給舒姨算是找對人了,誰不知道咱們舒姨就是個頂好的脾氣。”

蔣葳看著這兩人打鬧也覺得好玩,萬舒她們鬧夠了就攆裴嘉白走,“你讓葳葳跟我們待著就行。”

裴嘉白又叮囑了蔣葳兩句就去應付小姑奶奶那邊的人。

蔣葳跟著她們在宴會廳外的咖啡吧找了個位置坐下,元悅怡就道:“葳葳,你跟嘉白怎麽認識的?”

“算是……工作的時候。”

萬舒立馬道:“那嘉白現在是不是不讓你出去上班了?”

蔣葳一臉你怎麽知道的表情,萬舒就得意道,“他從小就這樣,看起來脾氣還不錯,實際霸道得很,反正他身邊的人都得圍著他打轉。”

“還記仇,元丘他們幾個小時候搶他玩具,當時被揍得哭爹喊娘不算,後來還想了不少法子報覆回去。都這麽多年了,還是不怎麽親近。”

元悅怡在旁邊補充,“元丘就是裴奶奶的孫子,不過不親近也不止是這個原因吧。”她的年紀大一些,記事也多點。

蔣葳聽了幾句之後算是解了惑,裴家親戚間走動少,還真跟她猜得差不多。

裴堯和裴嘉白之所以不親近裴家的小姑奶奶還有兩個伯爺爺,就是因為當初裴嘉白的爸媽去世後,兩個伯爺爺家裏跳得最厲害。

因為他們跟裴家的第一任家主是親兄弟。

當初裴嘉白爸爸繼承遠東,他們當伯伯的沒插上手也就算了,現在裴嘉白他爸也出了意外,那麽大個遠東就剩個二十多歲還一直在外留學的裴堯和五歲的裴嘉白。

他們再是再插不上手,豈不是浪費這第二次的良機?

接下來自然是一片看不見的腥風血雨,裴堯繼承遠東之後花了七八年時間把這兩家人全部趕出了京城。

而裴家的小姑奶奶因為嫁到了元家,隔著一層,而元家的當家人也沒插手,這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

元悅怡嘖嘖道:“當時堯叔可真是四面楚歌,連趙家也想把嘉白帶走。”

萬舒納悶,“我記得好像已經帶走了。”

“確實帶回了趙家一陣子,但是又被堯叔給接回來了。”元悅怡小聲道,“聽說趙老爺子以嘉白監護人的名義要求代持遠東集團股份,不過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嘉白的撫養權還是到了堯叔手裏。”

萬舒也跟著提起舊事,“當年裴堯拿到撫養權,立馬就有傳言說是他謀奪家財,趙家還想起訴,最後也不了了之。”

元悅怡不屑:“什麽啊,遠東是裴爺爺創立的,堯叔作為小兒子,本來就有一份。只不過裴爺爺去得早,堯叔還小,嘉白他爸才直接當家作主。”

“而且遠東到了堯叔手裏才成長到如今這個體量好不好。”

“我也沒說不是裴堯的功勞,就是說當年的那些傳言,這都十多年過去了,也就這一兩年才沒人提。”萬舒壓低了聲音,“當時不少人言之鑿鑿,說嘉白他爸媽的飛機失事是裴堯幹的麽。”

“說這話的人才是狼子野心,事發當時堯叔還在美國留學,挑撥嘉白跟堯叔對立他們才好從中得利。”

“當時傳得可真了,信的人也多了去了。”

蔣葳原本在旁邊還聽得津津有味,可聽到這裏,她忽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要是她不認識裴堯或者裴嘉白,只是作為陌生人聽到這些話會產生什麽樣的想法。

她大概率會選擇站在陰謀論的一邊,覺得這個說法說不定是真的,裴堯因為想繼承家業,才害死了裴嘉白爸媽。

想到這裏,蔣葳簡直不寒而栗。

她一個外人都會這麽想,那裴嘉白本人呢?這麽多年,要是一直有人在他耳邊說這些,他會怎麽想?

如今叔侄倆看起來並沒有沒反目成仇,且還安穩和睦,可他們心裏又是怎麽想的呢?

裴堯就那麽確認裴嘉白不會相信流言嗎?若是裴嘉白信了,他付出那麽多心血培養裴嘉白,豈不是在養虎為患。

而裴嘉白就心智那麽堅定,不會因為流言去猜忌裴堯?

他明明是個富家公子卻比普通人還拼,還在高中就開始搞自己的事業,上學的同時還得上班,是不是在臥薪嘗膽?

蔣葳越想就越覺得心裏發寒,表情也變得格外凝重。這些流言到底是誰的手筆,十多年了還綿延不絕,簡直殺人於無形。

萬舒她們兩人見她面色不對,似乎知道說得有點過了,趕緊換了話題。

“葳葳,你手上這個鐲子看著是帝王綠?我媽還說我年紀小撐不起來,她肯定是在哄我,你戴著多好看,襯得皮膚雪白雪白的。”

“這幾年翡翠漲得厲害,反正我是買不起了,我去哄哄我媽,讓她把嫁妝提前給我。”

蔣葳有些心緒不寧地喝了兩口果汁,立刻感覺到下面湧出一股暖流,她放下杯子,擠出點笑,“不好意思,這兩天我生理期有點不舒服,先去一趟衛生間。”

萬舒和元悅怡趕緊給她指了方向,還說要是不方便可以叫她們。

蔣葳點點頭,離開的步子略微有些匆匆。

等她從衛生間出來,就有點不想回去,因為她不確定萬舒她們是不是故意跟她說那些過去的事,背後又有什麽用意。

她對未知事物生出了排斥,磨磨蹭蹭地走到衛生間旁邊的小露臺上,看著外面高大的樹冠發呆。

“阿堯!”一個情緒有些激動的女聲叫道。

蔣葳下意識尋著聲音望過去,撞上了不遠處裴堯的視線。對方站在右側的一個大露臺上,手上夾著著煙卻沒點燃,看樣子是刻意避開了人群想抽支煙。

沒想到卻被人堵了。

他面前那個女人氣質嫻靜溫柔,保養得也很好,但也能看出三十來歲。

那聲阿堯應該就是她叫出口的。

蔣葳低下頭就想走,裴堯卻叫住了她,“葳葳,過來。”後面他說什麽距離有點遠,蔣葳沒聽清,但他面前那個女人已經跟著回頭看著她。

蔣葳沒辦法,看了下地形,從小露臺側面的路繞到了大露臺。

走近了才發現,女人眼尾有點泛紅,一看就是剛剛情緒過於激動留下的淚痕,就是不知道是什麽原因。

不過既然都私下堵人了,說不定是舊情。

這種情況還叫她過來幹嘛,那多讓別人沒臉。

裴堯似乎沒察覺蔣葳的抗拒,低著頭打量了她的神態,在她還沒開口叫人前就道:“怎麽氣色沒剛才好了,不舒服?”

蔣葳被問得莫名其妙,她身體養得好,來月經基本沒什麽感覺,“沒,沒有啊。”

“嘴唇有點發白。”

“不會吧?”蔣葳趕緊拿出包裏補妝粉餅,對著自己照了照才明白過來。她剛才喝果汁把口紅蹭掉了,但她去衛生間時有點心緒不寧,光惦記著換衛生巾了。

“沒事,忘了補口紅。”

蔣葳解釋完尷尬到腳趾摳地。

裴堯頓了下沒再應聲,轉頭看向那個女人,“莫小姐,你還有什麽事情嗎?”

莫小姐眨了兩下眼睛,斂下其中不知多少的情緒,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蔣葳回頭問裴堯,“這位是?”

蔣葳剛想自我介紹,就聽裴堯只吐出了兩個字,“蔣葳。”

莫小姐的視線似潮水般向著蔣葳湧過來,瞬間讓她感覺到壓力倍增。

這麽強烈的情緒波動?

正當蔣葳一頭霧水之際,對方終於移開了視線,還開口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帶著克制不住的嘲諷之意。

“阿堯,原來你也免不了俗。”

裴堯完全沒有爭辯的打算,“本就是俗人一個,承蒙莫小姐高看。”

莫小姐明顯一噎,面上更是幾經變化,最後連告辭的客套話也沒留下一句,就直接甩袖走人。

蔣葳心中生出幾分怪異,忍不住開口,“堯叔……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要不我去找她解釋解釋?”

她其實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沒有誤會。”裴堯掀開打火機的金屬蓋子,點燃了手裏的煙。

蔣葳覺得自己就跟那絲飄起的煙霧似的,搖搖欲墜,稍不註意就能散。

裴堯只吸了兩口就掐熄了煙,收起打火機後看著蔣葳,“葳葳,你沒有其他想問的?”

蔣葳假笑,“沒……沒有。”

裴堯笑了,手肘撐在露臺的護欄上,輕聲道:“你過來一點。”

蔣葳猶豫好半晌,最終還是微微向前移了一小步。

正當她滿心防備之際,裴堯卻朝著某個方向指了指,“葳葳,你看。”

蔣葳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剎時間就被奪去了所有思緒。

酒店庭院裏種著一排幾乎跟他們所在的露臺持平的高大梨樹。

此時正是梨花盛放的季節,雪白的梨花一團又一團,只一眼就好似墜入了這叢燃燒著的白色火焰。

因為觀賞角度極佳,餘光都看不到其他樹蔭,只滿心滿眼的白。

“好看嗎?”

“好看,”她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小步,眼中防備全消,震撼非常,“它們開得好熱鬧。”

不知道過了多久,蔣葳才從癡迷中回過神來,轉頭卻發現裴堯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面盛著深不見底的漩渦,好似能將見到它的人生生卷進去,此後萬劫不覆。

蔣葳在這樣的眼神中甚至堅持不了一息功夫,她克制不住聲音發顫,後退兩步,近乎呢喃:“堯、堯叔?”

裴堯輕嘆了聲,周身的氣勢剎那斂去大半。

“別怕,葳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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