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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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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牢裏那個人聽到蕭蘊和的聲音,擡頭,已經嚇得癱在地上動彈不得。沈均麻木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叫出他的名字:

“趙淩思?”

“你不是已經死在儋州了嗎?”

儋州是劍南地界,當年趙淩思被貶到那裏後,受不了苦熱天氣,很快就暴病而亡。沈均當時知道,心裏痛快了一下,很快就拋之腦後。

不想今日,在這裏碰到他,還得知,他要當知府?

尚兗真已經跪在了身後,他並非愚鈍之人,這調令八成和他父親脫不開幹系。結合他們的來意,他已經嚇出了一身冷汗。

沈均沒心情管他。

趙淩思用最後一絲力氣從地上爬起,叩頭求饒道:“聖上饒命,聖上饒命啊!罪臣當年行事,並非出自本心,是老王爺要臣如此做的。”

腦子裏忽然有什麽炸開。

當年,就是趙淩思在花樓出言相辱,沈均才會受不了打擊,一時氣憤,自刎還命。他好像明白了什麽,卻又不敢明白。

“朕知道,父王之前和我說過。朕雖然氣憤,但也理解了父王的苦心。寶劍鋒從磨礪出,父王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不會辜負他。”

“只是尚丞相和朕說,你確實是死了,怎麽,詐屍?”

蕭尚二人都驚疑不定地看向沈均,沈均面色如常,還來得及吩咐:“尚兗真,你去拿把椅子來,一直站著多累。”

兵不厭詐,這是沈均學到的最重要的東西。昔年不熟悉,都能詐到尚丞相,如今熟練了,騙騙這趙淩思綽綽有餘。果然,趙淩思慌了,看尚兗真走遠,爬過來扒著欄桿:

“聖上!臣是一片忠心對著老王爺,也對著您啊!老王爺為您殫精竭慮,您也理解他的苦心,臣鬥膽,也請您看看臣的赤膽忠心。”

“當年,您和宮裏那位糾纏太深。您又心軟,老王爺怕您始終無法狠心割舍這段情誼,於大業無益,就讓小臣激您一把。”

蕭蘊和的眼皮一跳,回頭看,沈均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捏著腰間玉佩的手卻已青筋爆出。

趙淩思繼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誰知那狗皇帝差點把您害死,小臣去儋州的路上,心驚膽戰後悔莫及,恨不得一死以還老王爺當年的恩德。還好您沒事了,老王爺就安排當時還是長史的尚丞相來儋州接小臣假死脫身。”

“您雖然心中已經恨上了宮裏那個,但卻也因此深陷牢籠。老王爺準備多年,就是為了能起兵為王妃和郡主報仇,打滅這謝家江山,讓您不用再做質子。他如何能看您在囹圄之中不得逃出?”

“王爺愛子心切,竟又找出了昔年謝昭淳和蕭致毒害王妃時的毒藥,給自己下了,不過一月就已毒入肺腑。就這樣,他才把您從宮裏那個龍潭虎穴裏救出來。”

沈均心中已是駭浪驚濤。

他快站不穩,想呵斥趙淩思不要再說了,再說一定是他不願意知道的事情。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好處,他在這一刻知道的清楚明白。

蕭蘊和擔憂地扶住他的後腰,沈均看了他一眼,強定心神:

“父王為朕做過什麽,朕一清二楚。他是為朕死的,不是嗎?朕還要你提醒?不過,父王當年做這事之時,你為何不攔著?你不是口口聲聲要報他的恩情嗎?”

趙淩思屁滾尿流:“小臣攔了啊,聖上明鑒。那時候小臣和王爺說,聖上一定不願意犧牲王爺的命來換這個江山。可王爺他說…”

“他說什麽?”

“他說,您這個人太心軟,若是不做到絕境,您不會同意他起兵的。左右這江山是給您打的,不如就用他的骨頭給您做一條通天梯。”

“哐當——”

走廊那邊傳來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蕭蘊和轉過頭,尚兗真手裏的木椅子掉在地上,神色中盡是不可置信。趙淩思扒著欄桿,看到他的神情,才發覺有些不對。

他驚恐地擡頭,就見沈均沈到谷底的臉色。

完了。

他當刑部尚書也當了不少年,誘供的手法知道很多,真用在自己身上,為何這麽快就一股腦全招了?看尚兗真的神情,他壓根什麽都不知道,那一定是尚丞相和老王爺瞞的很死,沈均又怎麽可能知道得這麽清楚?

這下全完了。

趙淩思連欄桿都不敢再扒,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卻聽沈均語氣森冷:

“朕問一句,你答一句,不得有假。若無欺瞞,朕饒你一命;若有欺瞞,朕要你全族老小的性命,你猜尚丞相能不能救得了你?”

磕頭聲聽了,趙淩思哭求:“聖上,罪臣知錯了,罪臣知錯了!”

沈均不理他。

“父王去世時,你在王府,是或不是。”

趙淩思捅出彌天大禍,還想顧左右而言他。他磕頭求饒道:“聖上,那時候您回來了,罪臣擔心沖撞您,已經出城去了,並不在王府,您明鑒啊!”

“那你等死吧。”

沈均嗤笑一聲:“你必然是有其他作用,父王和尚丞相才會讓你假死,這作用還不可替代,要不然,如今尚丞相也不會留著你的命,還給你謀餘杭這麽好的外放。”

“你說你不在?真當朕是傻子?”

“王府幕僚雖不多,也不止你和丞相兩個。朕要知道真相,總有人會說。只是你,趙淩思。”

“同你的九族一起,在地府為你今天幹的蠢事,後悔去吧。”

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趙淩思,沒多猶豫,轉身就走。剛邁了一步,趙淩思崩潰地哭求:

“聖上!罪臣說,罪臣都說!”

沈均回頭,閉上了眼睛。

*

京中鎮南王府的陳設一切如舊。

打的最狠的時候,謝際為派方青卓帶兵守著這裏,沒讓王府和府中人受傷害。只是忠叔害怕終有一日要被拷問,在鎮南王死訊傳來時,就殉主而亡。

沈均看著面前這座再熟悉不過的府邸,竟不敢踏進去。

“蕭蘊和,多謝你。”

沈均坐在馬車上,通過簾子望著“鎮南王府”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淡淡地說。蕭蘊和頓了頓:“聖上…”

“別他娘這麽叫我了,剛剛聽完原委你還這麽叫我,我以為你純看不慣我冷嘲熱諷呢。”

沈均嗆了一句

這種話蕭蘊和一向不知道怎麽接。他想了想,挪了幾下,坐到沈均身邊:

“想哭的話,也行的。”

沈均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笑了,把手上抓著的玉佩往蕭蘊和身上一扔:“滾,誰想哭了?怎麽,我天天和你待在一塊就是哭哭哭?我眼珠子壞了?”

尚兗真承受不住打擊,沈均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說出什麽詆毀他父親的話傷了他,讓他自己回去,只是暫時不要見尚丞相。現在馬車裏只有沈均和蕭蘊和兩個人,馬夫還是他那個倒黴蛋小廝。

蕭蘊和彎彎嘴角,思量片刻,不熟悉地拍了拍沈均的背:“不用謝,為你找出真相,本就是應該的。況且,我也有私心。”

沈均停了下。

“你幫了我大忙,要不然,我還不知道要被蒙在鼓裏多久。當年的事,我雖然仍然恨你父親,但畢竟先皇是主使,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留他一命。”

“只是,他要活,還有個條件。他得去先皇後陵墓前守靈,終身不得出;你們蕭家三代之內,除了你這一脈,都不得入朝為官。不然,我無法向我母親,我小姑姑和劍南軍的故舊交代。”

這做法已經很法外開恩。蕭蘊和本來已經做好了全族流放的準備,聽到此處,想下跪謝恩。沈均攔住了他,搖頭:

“跪等著演給別人看時再下。”

“你說,我該怎麽面對陛下?”

蕭蘊和眨了眨眼。

“我造人家的反,有兩個原因。一是他編造我們劍南謀反的證據,二是他毒死了我父王。”

“結果如今,劍南是真的想謀反,我看到的那些所謂構陷的證據是我父王自己偽造的,連毒都是我父王自己下的,最後還要拉上莊延亭這條無辜的命一起死,就為了他的私怨。”

“我害死了那麽多無辜的兵士和百姓,自己不敢認,想把怨恨加在他頭上。轉頭來,發現是我自己狼子野心,血債都該我來背。”

“而且。”

“蕭蘊和。”

“而且他好像早就知道,只是以為我真的想用這種法子宣洩怒火,讓他嘗嘗大權不再的羞辱,所以沒告訴我。”

“我…”

沈均像個無助的孩子。

從前無助時,他總會下意識想,我要去信給父王,父王肯定知道該怎麽辦。可如今鎮南王早化作白骨,一切的起源又都是他。

是他讓趙淩思偽造了那一封封書信,從遇刺時的問安,到莊延亭的絕筆,再到張晉的密報;是他用恩情逼死了史奇假造證據;是他在見到沈均最後一面後,毒死莊延亭又服毒自盡,只為激起他的恨;是他籌謀了二十年,只為給母妃和小姑姑報仇。

自然,報仇沒錯,可不該是用這種法子報仇。先皇做的錯事,為何要讓謝際為來償還?為何要天下的無辜百姓來償還?

蕭蘊和拉住了他的袖子。

“沈均,其實,你不用想這麽多。”

沈均看著他。

蕭蘊和彎彎眼睛:“當日你自刎在我馬車前,陛下想和你一起死,是我劈暈了他才沒死成。他很喜歡你,他連為你死都能接受,或許真的不在乎這些。”

“說這樣的話可能大不敬,但陛下又不是什麽很在乎謝氏江山,很在乎別人性命的人。從始至終,從我當伴讀的那時候,我就知道——”

“天上地下,他在乎的只有你一個人。”

“所以,你不怨他,你想和他回到從前,甚至如旨意所說,和他做真夫妻。我想他就會很高興的。”

沈均睜大了眼睛。

蕭蘊和想了想,說道:

“其實,你也喜歡他的,雖然你可能沒意識到。我去你營中說明謀反原委之時,你雖震驚,卻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

“如今既然一切都明了,其實更該珍惜眼前,不是嗎?”

天色仿佛明媚起來,有片梧桐葉順著車簾飛進,落在沈均腿上。他的目光向下,掃見胸前血跡,楞了楞神。

“我也,喜歡他嗎?”

蕭蘊和歪歪頭:“其實,我不懂喜歡到底是什麽,所以我也不確定。但,你如今要做天子,若是不喜歡他,應該就不會答應娶他啊?”

沈均腦子空白了一瞬,如夢初醒。

是啊。

當年娶柳凝妍,是因為沒開竅,有救命的恩情在,柳凝妍想嫁他就娶。可那樁婚事作罷後,他已經明白,這輩子只該和真的喜歡的人成婚,免得誤人誤己。

那為何這麽順利地答應謝際為?

又為何只是在意他是男子,好像他是女子一切就都順理成章,他們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天生就該成婚?

沈均恍然大悟。

他大笑起來,拍上蕭蘊和的肩膀:“蕭蘊和,果然這麽多年,還是你的腦子最靈光。”

“謝了,改日請你喝酒!誒,勞駕,快點先把我送回宮裏,我放你半天假,蕭少卿,今天就別去官署了。”

蕭蘊和遲疑,但堅定地搖頭:

“不行。”

“還有案子沒審。”

沈均無語望車架天花板:“得。”

馬車揚起塵土,往宮城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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