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原來

關燈
原來

沈均沒有出宮。

謝際為很爽快,回過神來的第一刻就把禪位詔書蓋了。他似乎從未想過能有這個結局,沈均給他脖子上塗止血藥膏時,他只怔怔看著沈均出神,呼吸都變輕。

人都打進宮了,再住在宮外王府也有點太道貌岸然。沈均隱隱知道,這時節再出宮,兩邊都懸著心。

自己的部署擔心他為舊日情誼所迷,稱帝之心漸弱;謝際為覺得剛剛那番話不過是權宜之計,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抹脖子。與其這樣,倒不如住在宮裏來得痛快,籌備禪位的事方便,籌備成婚的事方便,審問閑雜人等也方便。

只是他沒和謝際為住在一起。

一人得勢雞犬升天,尚長史補了蕭致的缺,當了左丞相。那日,尚丞相同沈均通報一些事情後,猶豫多次,開口道:

“陛下…”

沈均微楞,搖頭:“還沒正式登基,不用稱陛下,丞相還是稱世子吧。”

尚丞相眉頭一緊:“是,世子。”

“老臣有一句話,不知…”

話到此處,他似乎忽然想起之前沈均堵他話頭的句子,把那句客套話吞下。果然,一擡頭看著沈均略顯失望的表情,心中更加無奈:“老臣想問世子,冊立皇後之後,何時選一些良家女子充盈後宮?”

沈均一楞。

“這幾日朝中多的是人想斬草除根,覺得我和…我和他的婚事是胡鬧,不妥當。既然造反,就不該留著廢帝的性命,不能將他留在京中,更不該讓他當皇後。”

“那日帳外聽丞相的話,還以為丞相也是這樣想的。不想,你竟然這麽平和,只用這種懷柔政策。”

他很真誠地說,尚丞相卻被他話中含義驚到,一下跪地:“臣逾矩了。”

沈均睫毛微顫。

案上折子堆了老高,他並不喜歡看這些東西,只是如今肩負萬民性命,不得不抗。蕭致一直死咬著,當年確實為先皇害了他母親,也順道讓他父王傷了身。但害他父王病重的瑞龍涎並非出自他手,指使太醫更是無稽之談。張晉確實是他指過去的,只是謝際為什麽權利都沒給他,張晉天天憋屈得要死,最後更是無緣無故就死了。

沈均親耳聽他說了這些,從蕭致府裏搜出來的也是這些。要不就是他早就把罪證毀了,要不就是他說的是真的。

可如果不是他,也不是謝際為,誰還會對他父王下手?誰能把禦賜之物換了,誰又能驅使得了莊延亭?

思緒回籠,他平靜地望向尚丞相:“充盈後宮一事,我並無意。前後兩場婚事,我對成婚已經沒什麽期待,也不好再耽誤別人家姑娘。”

“陛下性子不好,你今天選進來,他明天就能讓這姑娘曝屍宮中。這種害人的缺德事我做不出來,丞相也不必再提。”

“況且,我既然答應了他要成婚,總不能有名無實地兩宮相望一輩子。起兵真相如何,丞相清楚,必然也知我心裏覺得事情本不該走到這地步。我已下定決心,查清真相後,同他好好過一輩子。”

“這是我的家事,丞相不必再勸了。”

他語氣還算和緩,尚丞相不死心:“世子,您如今馬上要踐祚,不納妃如何能有子嗣,將來大統何人為繼?”

尚丞相未必是倚老賣老,但沈均確實已經有點厭煩。剛剛說得再清楚不過,他不想耽誤別的姑娘,也壓根不在乎他的血脈能否繼續下去。沈家有那麽多人,雖說他沒有親兄弟姐妹,但旁系總是有孩子的,何必為了百年之後的事折磨現在的人。

他臉色漸沈,想要開口。

門響了一聲,夾雜著侍衛“您不能進去”的勸阻聲,有人哼道:

“陛下若是想要孩子,孤自然有本事給陛下生。”

“這位愛卿,陛下既然說是家事,讓你別管,你還在這裏多嘴,這就是你的為臣之道嗎?”

沈均震驚轉頭。

看清謝際為的臉,沈均頭疼地捂臉,把頭又轉回去,不敢看尚丞相此時的神色。

尚丞相臉紅成了豬肝色,對著謝際為“你”了半天,在他淩厲的目光之下,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他回頭,也跟著謝際為叫:“陛下!他嫌疑未消,怎可來軍機重地聽您的墻角?”

謝際為微不可察地頓了下,去看沈均的神情。沈均的手還擋在頭上,擺手:“尚丞相,你先下去,總之這事不必再提。”

“你怎麽來了?”

謝際為挑眉。

他從身後內侍的手上拿過食盒,一點都不慚愧地舉起:“臣妾給陛下送湯。”

他一這樣自稱,沈均就覺得渾身不自在,也不想揪他這種一看就假的謊話。尚丞相還在一旁瞠目結舌地發呆,沈均也不想等他,自己繞過桌案,走到門口,嘆了口氣。

“在這裏吃東西招蟲蟻,兩儀殿離得近,去兩儀殿吃吧。”

謝際為“噢”了一聲,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轉頭就又把食盒塞回魏大伴手裏,一個餘光都不給尚丞相留,笑意盈盈地湊上前,拉過沈均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聽說海外瀛洲有一種仙藥,能讓男子也可孕子,臣妾之前派人找過,人現在還沒回來,陛下且等等。”

“一會兒去兩儀殿,陛下不若先試試?”

試什麽?

沈均已經被他接二連三地驚天之語砸得暈頭轉向,不知道他怎麽跳到試這裏。話在腦子裏轉了好多圈,他一下也如尚丞相一般從耳朵紅到整個臉,只不過尚丞相是怒的,他是羞憤。

“你嘴上能不能有點把門的?白日宣淫,這種話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不成?”

“不能堂而皇之說,那閨房私語,臣妾同陛下說?”

謝際為的語氣上揚,沈均瞪了他一眼,甩手往殿裏沖。身後的宮人侍衛很有眼色地留在殿外,謝際為把食盒提到桌子上,看沈均氣鼓鼓地喝茶,心中生出一種無法比擬地喜悅。

他不想順著話茬再說些讓沈均不高興的話,跪坐在地上,伏在沈均膝頭,雙手環在他的腰間:“說著玩的,你不想,我從前都強迫不了你,如今更沒有這個奢求。”

沈均不喜歡他這樣說話。

他不喜歡別人把自己的尊嚴一放再放,更何況這個人是謝際為,他就更不想。自從知道要成婚後,謝際為讓內府裁了一批符合皇後儀制的新衣,今日應當是穿了新的,在地上坐著,難免臟了衣角。

沈均用了些力,將人兜起,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我不用你叫我陛下,臣妾的自稱也不要,我聽著實在別扭。什麽生不生的,這種荒誕之語,還是少說為好。別說不可能有這種法子,就算真有,逆天之舉怎麽可能有好下場?”

謝際為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霜霜很在乎我有沒有好下場?”

沈均語塞。

他並不是很想回答這句話。同旁人,維護的話說出口也就說了,當著謝際為的面順著自己的心回,難免會有一種對不起自己父親的愧疚感。

謝際為身上的嫌疑還未洗脫,明面上,他仍然與沈均有血海深仇。他父王孝期剛出,他就這樣寬容自己的殺父仇人,簡直是天字第一號不孝子。

可要違心說謊?

謝際為了雙眸中難得有了寫亮晶晶的顏色,沈均有些不忍心讓他再陷入一個月前剛見面時那種無望的境地裏。

他看著並未交握的手:

“總之,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謝際為,我所有的親人都死了。如果沒有這些那些事,其實我們本來就該是天底下僅剩的家人。世事難料,如今誰都回不去從前,但你確實是我的…”

那個詞不好說出口,沈均頓了頓,在對方希冀的目光中繼續說道:

“我的妻子。”

“我不會再有其他妻子,也不會有孩子,未來的皇帝是哪一個,說實在的,和我沒什麽關系。不管這個家人的名頭是怎麽來的,你確實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聯系。”

“我希望你好好活著,真的,我從答應你的那一刻就是這麽想的。”

謝際為的眼睛睜得很大。

他忽然不敢看沈均,低著頭,只是把沈均的手抓得更緊。謝際為的嘴角勾起又落下,眼睛飛速眨動,呼吸急促。

他這模樣,讓沈均懸著的心一下放到了肚子裏。他好笑地摸著謝際為的脊背給他順氣,難得放松了一小會兒:“其實,你知道嗎,當年你把我關在摘星閣的第三天,我想著第四天和你說,雖然我似乎還是不知道男女之情怎麽在兩個男子之間展開。”

“但如果是和你攜手走一輩子,我覺得我可以試試。結果你轉頭就來威脅我,氣得我笑自己自作多情。”

當時的心緒,如今想起來恍如隔世。當時他沒想過,在摘星閣的那三天,竟然是此生僅剩的平靜日子。如果早知現在是這樣的下場,當日把未盡之語說幹凈,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他沒註意到,謝際為猛地擡起頭,臉色煞白。

“什麽?”

沈均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沒聽到謝際為的話。直到那種顫抖的感覺順著手腕傳來,他才回神,驚道:“你怎麽了?!”

他從椅子上彈起來。

謝際為的嘴角有血跡滲出,沈均想伸手去擦,還沒等碰到嘴角,天子的口中一下吐出一大灘鮮血來,將沈均的衣袖染得通紅。

“來人,來人!太醫,快點叫太醫來!”

沈均提心在口:“謝際為,你怎麽了?別著急,吐息,深深地吸一口氣進去再吐出來。”

謝際為沒管自己的痛楚。

“你說你當時,其實就真心想要同我共度一生?”

就為這個成了這樣?

沈均緊縮眉頭,急道:“是,這怎麽了?這都什麽年代的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何必動這麽大肝火?”

淚珠從謝際為的眼角冒出來。

沈均心頭一緊,看他閉上眼,不知是自嘲還是絕望地笑:

“原來還是我把一切都毀了。”

“原來,我和謝昭淳是一樣的蠢貨。他差了一步,沒娶到我母後,我想我不能像他那麽蠢,我不能犯一樣的錯,所以我急的要命。”

“結果,是早說,所以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