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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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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緒

心亂如麻。

謝際為說的一切猶如天書一樣飄在沈均腦子裏,讓他無措到痛恨自己竟然聽得懂話。心悅,喜歡,這都是什麽?什麽皇後皇夫,什麽降旨下嫁,這!

“我們都是男子……”

當了這麽多年世子,孌寵男風之流沈均自己見過。時人以此為風尚,沈均雖然不理解,總覺得這不過是恃強淩弱,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欺淩,但也管不到旁人頭上。所以剛剛謝際為親過來那一瞬,他才能不假思索地讓他去找男寵。

可。

謝際為喜歡他?

不對,不對,一定是有哪裏錯了。

沈均不敢相信地繼續往後退著,天子的頭被他推開。他踉蹌著扶著桌腿起身,不想再解這一團亂麻,剛才心心念念的旨意也被拋在腦後,慌不擇路地往樓下跑,想逃開這個場景。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來。

夏風終於重新吹到沈均臉上,摘星閣的門就在眼前。沈均幾乎是直跳了三個臺階,想要奪門而出。悶頭去撞之時,卻見齊芳巖的禦林軍盔甲鋥亮,黑壓壓地靜立門外。

沈均頓住了腳步。

摘星閣離湖不遠,站在門口,帶著濕意的涼氣撲得沈均的頭腦總算有了一絲冷靜。

他慌亂的眼神漸漸沈寂:“你什麽意思。”

齊芳巖暗罵方青卓一句。怪不得禁軍寧可去淌那趟賜死的混水,也不願來幹這個,他怎麽答?

不過,他比方青卓老實許多,說不來花言巧語,此時抱拳低頭,沈聲到:“世子,您不能出去。”

樓梯吱呀地響了幾聲,齊芳巖往後一瞟,應聲跪地。就聽謝際為帶笑的聲音:

“霜霜怎麽會覺得,我今日說了這種話,還能放你走?”

什麽話?

齊芳巖心中一咯噔,恨不得此刻把自己耳朵紮聾。他偷偷瞄著沈均的神色,只見他的嘴死死地抿成一條直線,無可奈何地閉上了眼睛。

“你瘋了。”

齊芳巖少在禁中,驟然聽這種驚人之語,驚恐地不知該作何反應,只等雷霆之怒的降臨。天子卻沒生氣,他笑得甚至更開心了一點,慢慢走到沈均身邊,去拉他的手,被人一把甩開,方才神色微惲:

“我早就瘋了。”

他的臉湊到沈均耳邊,看到對方下意識別頭的動作,眼底一瞬發寒:“霜霜,你要我在這裏頒旨嗎?”

沈均愕然睜眼:“你!”

不睜眼還好,這一睜眼,天子的近在眉睫,兩個人的睫毛都能打架。再涼的風也吹不散謝際為現在呼在沈均臉上的熱氣,他心中那種紛亂的感覺,又壓過一切卷土重來。

四處寂靜無聲。

沒人的眼睛敢再往這裏看,齊芳巖看著呆楞,人倒是比方青卓知情識趣一百倍,帶著禦林軍一聲不吭地後退了五步,生怕聽到什麽不該聽的話。

沈均擡眼望去,明明是熟悉景致,卻一片模糊,什麽都認不出來。只有身邊這人清晰地讓他愈發難受。

到底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喜歡?什麽叫心悅?什麽叫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嫉妒?這都是什麽東西?縱然是流傳千古的斷袖之癖,說句難聽的,哀帝都能和董賢還有他的妻子大被同眠,男人之間哪來的像謝際為描述的這種東西?

皇帝對臣子哪來的這種感情?

他用力推開了謝際為。

天子的身體撞在身後樓梯的欄桿上,發出一聲悶響。沈均實在喘不過來,往外走了幾步,想讓新鮮的空氣往自己肺裏稍進一些。也許是走得太急,謝際為剛剛掛上的那張不似笑臉的笑臉一下維持不住,也不顧背上疼痛,扶了一下腰就要往前追。

沈均卻又停了下來。

他僵直的脊背松開,綿軟無力地耷拉下。太陽已經完全被重重樓閣遮住,沈均忽然回頭:

“我想要陛下現在就降旨。”

謝際為睜大了眼睛。

“陛下答應的,放柳姑娘走,放她走吧。”

不看這人面上如何驚濤駭浪,沈均自顧自地越過天子,往樓上走去:

“我,如陛下所願,留在宮中。但我……我不想見你,起碼現在不想。”

“你現在降旨,你現在走。我想明白了自會見你,陛下若是想不明白,也可以來見我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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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際為沒有跟上來。

沈均原本席地而坐,拼命想找到謝際為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話的痕跡。可偏偏,順著他這套荒誕無稽的話想下去,從前想不通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為什麽這麽討厭這樁婚事,為什麽這麽討厭柳凝妍,為什麽在這麽討厭她的同時,還能裝模做樣地去引誘她。為什麽能毫不猶豫地去擋劍,為什麽他自刎之後能那麽悔恨,為什麽頻頻去做一些本不該在他們這個關系上出現的,過分親密的事情。

喜歡他?

心悅他?

那要他怎麽辦?

謝際為若是用皇權來逼迫,他當然只會覺得惡心。逼迫是沈均最厭惡的東西,如果方才天子那番剖白之中,有一句用鎮南王府,或是用他在乎的其他東西來威脅的話,沈均都不會像現在這樣無措。

他應對謝際為的逼迫早就有了一套應對法子,越逼就越犟,梗著脖子不低頭,大不了往脖子上劃一下。這法子如今細想也是無賴,自殺能威脅得人低頭,不也是因為人家喜歡你在乎你嗎?

可謝際為沒有這麽做。

那要他怎麽辦?

打那一拳是實打實地怒意,可看他那樣聲嘶力竭地吼,看他那樣字字泣血地將心捧出來,看他那樣瘋癲地自貶,沈均又實在沒辦法真的完全不管不顧。他從前覺得自己是天下最了解謝際為的人,回京之後看不透,如今明白這人在想什麽之後,又能將這個人拆得清清楚楚。

這種直白心意的話已經說出口,就沒有再退一步的餘地。謝際為攔他是意料之中,他又能怎麽辦?

說他瘋了都說了不知多少遍,人家一句我確實瘋了就懟了回來。那還能怎麽樣,直接說我覺得你喜歡我這件事讓我惡心,覺得這不過是有心刁難百般為難?

且不論,他自己只是震驚有餘,憤怒不足,惡心更談不上。只說真這樣說了,那謝際為該怎麽辦?

夜幕已至。

沈均忽然想起今日在街上看到的布置,才發覺今日是端陽節。從前端陽節龍舟宴,他們次次都去,就前年,揚子江旁設宴,天子百無聊賴地坐在他身邊給他剝葡萄吃。

西域進貢的葡萄,紫嘟嘟的一串,就是皮有點厚。謝際為指節修長,捏著圓潤的葡萄,指甲淺淺陷進果皮,輕輕一剝,紫皮便完整褪下。他捏著那皮的頂,用銀簽細細將籽都挑掉,笑著呈到沈均眼前:

“啊——”

沈均有些好笑地想伸手去接,被天子閃了一下。謝際為有點嗔怪地湊得更近了些,就把葡萄放在他嘴邊:

“就這樣吃唄,你再拿,豈不是又臟了手?剝之前我有仔細凈過手的,你分明瞧見了。”

可不是仔細嗎?搓得皮都快掉了,沈均看不下去攔了一下才停。當時還以為看龍舟也能把這毛病看出來,不想是在這裏等著。

沈均無奈地笑道:“哪有?空口白牙汙蔑我。”

他把頭探過去,就著天子的手將那顆葡萄吞入口中。西域進貢的果然不錯,入口甜的醉人,只是舌尖偶然碰到了什麽不一樣的觸感。

沈均楞了一下,往下看,才見天子的指尖濕了一塊。擡眼,謝際為望著指尖出神,臉忽然紅了起來。

沈均那時想:壞了,就說不能這麽吃。吃葡萄和吃點心不一樣,這下吃到手,估計心裏又膈應得不行。他擺了個笑臉,往江上一掃,一眼瞧見蕭蘊和在的那條船正在突飛猛進。

龍舟賽,當然都光著膀子。沈均久在軍營,不覺得男人光膀子有什麽問題。此時急於轉移話題,拉著天子指:“七哥你看,蕭蘊和那條船跑得好快。我就說他是個武將苗子,就被他爹他舅舅耽誤了。可惜……”

這話卻沒能撫平天子的情緒,不知為何,反倒像激起他的怒火一般。謝際為反手將沈均的手腕扣下,在沈均疑惑看來時,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

“有什麽好看的。我看他的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如此赤著身,不知羞恥,也不知在勾引誰?”

沈均被他逗樂了:“勾引江邊小姑娘?你看看,有多少小姑娘眼睛都要望斷了。不過他哪用勾引,滿京城的年輕女孩有幾個不想做他妻子的,是他自己不想成婚。”

謝際為又哼了一聲。

他不知何時又剝了一顆葡萄,手恰到好處地堵在沈均面前,不讓他看江中場景:“知人知面不知心。”

沈均沒懂他在生什麽氣,只當他看不慣蕭蘊和,也不提這一茬,又把那葡萄吃了。這次他很小心,沒再碰到謝際為的手指,滿意地擡頭之時,卻見天子仿佛有點可惜。

可惜什麽?

不管可惜什麽,總之順著脾氣誇總是沒錯的。沈均笑笑:“今年進貢的這批葡萄好吃,也不知怎麽的,我總覺得七哥給我剝的分外甜。不過,既然是出來看龍舟賽的,一直剝葡萄算怎麽回事?讓宮人剝就好,七哥盡管放眼江面唄。”

這話果然說對了。謝際為的嘴角肉眼可見地一點點揚起:“你既然覺得這樣吃甜,就這麽吃唄。旁人剝得多臟,必是沒有我仔細的。”

“龍舟賽年年都那樣,我明年一定要下旨,讓這群人把衣服都穿上,少來臟你的眼睛。”

天子越湊越近。他們本就坐在一塊席子上,現在快膩在沈均懷裏,加上這個剝葡萄餵葡萄的動作,頗有點昏君妖妃的感覺。就是當妖妃的是皇帝,當昏君的反倒是臣子,這麽想想實在大逆不道。

當日不覺得有什麽,天子剝多少,沈均就吃了多少,反正吃葡萄又不會吃飽。謝際為雙手的指尖都被葡萄汁液浸潤成淺紫色,回宮路上又在反反覆覆凈手,被沈均將雙手握在手心,說了聲,“這樣的話我以後可不敢吃七哥給我剝的葡萄了”才罷休。

現在回想,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件是君臣之間該做的,能做的?

從前跟個傻子一樣什麽都看不出來,什麽都不去制止,為虎作倀一般讓天子越來越受鼓舞,越陷越深,越來越容不下其他人。

如今再拿尖利的言詞去刺他,標榜自己直臣一個,不能接受一點謝際為異樣的情愫。

這不也是可笑嗎?

可。

不說這種拒絕的話,他又能說什麽呢?

說我願意?說我們可以試試?他……

他連柳凝妍都無法輕易辜負,如果不是種種意外,承諾了就是一輩子。他真的能,承諾謝際為的一生嗎?

如果有朝一日,他們變成了先皇夫妻那樣的怨偶,那又該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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