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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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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讓

這個相似,並沒有讓沈均感激涕零,反倒從心中升起一種微妙的恐懼。沒到毛骨悚然的地步,也說不清為什麽,總之,就是不舒服。

仿佛,從一開始,這樓就沒有什麽抑佛重道的目的。這地方只是一個華麗又熟悉的監牢,隨時做著準備,要把他溺斃在溫柔鄉裏。

他沒細想,謝際為只是一個勁地喘息,越喘越急,不肯說話。他當日嘔血的慘狀仍在,沈均害怕出什麽問題,順著脊背給他順氣。他稍稍偏頭,只能看到這人的發頂和一截仍在顫抖的脖頸,毫無防備地露給他。

剛剛叫七哥,確實是為了求情萬般無奈出的下策。可看到謝際為現在的反應,沈均又覺得,其實也沒什麽。萬事開頭難,這個七哥既然開了口,叫下去也簡單。

“沒事的,沒事的……你別總是這樣……你……”

“七哥。”

這一聲顯然沒如他所預料地一樣,起到安撫的效果。相反,謝際為猛地擡起頭,又猛地將臉放下來。

貼得極近。

擁抱已經不能再收緊,天底下最親密的親子愛侶也不會像這樣擁抱。呼吸交纏,天子的臉離沈均的臉甚至沒有一指的寬度,高挺的鼻尖眼見要碰在一起。

沈均自己的呼吸也亂了。一瞬間,他甚至有種錯覺,天子並不是要湊近來看,而是想吻上來。可他又覺得自己這想法實在荒謬,謝際為要真有這好男風的毛病,也該喜歡柔軟乖順的年輕孌寵,怎麽會想好到他頭上。

他的眸中閃過一絲笑意。這笑意不知又給了天子什麽錯誤的暗示,他終於依依不舍地松開一只手,撫上了沈均的臉頰。

手指在他的臉上劃過,沈均身體發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無奈道:

“幹什麽?”

“你離我別這麽近,旁人看到了,不成體統。”

說著話時,他才記得往周圍看一圈。宮女內侍並沒退下,只是默契地低著頭不說話。沈均這才想起面上發燥,有點惱羞成怒地想把人推開,那只游離在臉上的手忽然將他額邊亂發撩在腦後。

謝際為的眼睛從沒有這麽亮過:

“若是每時每刻都能像此時此刻一樣,讓我付出什麽代價,我也願意。”

推人的力氣松了一下。這話入耳,沈均心裏有些發酸。但也只是松了一下,他到底還要臉,衛霍沒被史官抓住如此侍君,又尚有姻親在身,還要被編進佞幸列傳。他要是再縱容謝際為這麽趴下去,他老爹就得從劍南道急書讓他再自盡一遍了。

天子被掀翻在床榻之上,沈均一腳踩地,幾步坐在了桌子旁,猛灌茶水壓驚。謝際為也不生氣,笑吟吟地撐著坐起來:“霜霜放心,他們嘴都很牢的,不敢說出去。”

這話聽著也奇怪,沈均橫了他一眼:“不是,你,你說這種話,仿佛你我真的做了什麽不清不楚的事情。你不要名聲我還要名聲呢?雖說如今我的名聲也沒剩多少,可你叔父的名聲,還是要比董賢的好太多。”

謝際為輕笑:“霜霜倒是提醒我了。”

“我成日說什麽都能為你做,你不信,我心中還有不平。如今看來,比之漢哀帝,確實做的不夠。漢哀帝被王莽脅迫成那樣,都有魄力禪位給董賢,我反倒忘了這一茬,霜霜怨我,也是應該的。”

沈均眉頭一跳,就見謝際為倚在床頭,歪著頭笑道:“等成王事了,我寫道詔書禪位給你如何?不對,我現在就寫詔書,只是等把謝昭平殺了再公布。我說多少次我從未懷疑過霜霜,你也不會全信,不如這樣痛快。省得你一日一日叫我陛下我聽著難過,也該這樣叫漚漚你。”

沈均雙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他的嘴驚訝地合不攏,整個臉皺在一起,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謝際為挑眉笑了一聲:

“我開玩笑的。”

沈均總算松了口氣。他又灌了一口水,剛想說這種玩笑怎麽能瞎開,天子就毫無負擔地補充道:“我怎麽舍得不叫霜霜,叫世子你都生氣,叫陛下又得生氣成什麽樣子?到時候還這樣叫霜霜,可別治我以下犯上之罪。”

嘴裏的茶水一下全噴了出去,打濕了腳下價比千金的地毯。沈均雙眼中的匪夷所思快溢出來,脫口而出:“你是不是瘋了?”

“莊延亭只會治外傷,這我知道。天下之大,總有會治腦子的大夫。你現在就發皇榜,就說是我腦子有病,遍請天下名醫給我治病,算我求你了好嗎?”

“謝際為,你一天天到底在想什麽?皇位,那是皇位,你是君我是臣,這皇位是讓你這樣當賠罪的禮物,輕飄飄送出去的嗎?你,你你你……”

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還是變成:

“你有病就去治,行嗎?別這麽一驚一乍地嚇唬我。”

沈均搓了兩把臉,期盼著這一切都是夢。很可惜,他醒了,謝際為從床上寫來,慢悠悠地挪到他面前,拿起他剛剛喝水的那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印著沈均嘴唇沾過的地方喝了下去,嘴角又上揚起一個弧度。

他沒順著沈均的話說一切都是信口胡言,但也沒有反駁。天子撐著臉,拉起沈均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讓他感受那處心臟澎湃的跳動。

“霜霜說我病了,其實,是有心病一直沒治好,但我確實不想治。”

“若是霜霜肯給我治,那便好了。”

沈均沒忍住,無語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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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謝際為讓人難以理解的行為之下,他們的關系反倒肉眼可見地緩和了下來。沈均新傷添舊傷,在宮裏又住了幾天,心中實在放心不下他老爹的病。書信倒是去了幾封,雖說路程太遠,只有一封回來,但能確定,他爹還活著。

只是身體確實不好。

想也是,他父王這個人,早年征戰沙場不知留下多少暗傷,拖著拖著都成了舊疾。再加上老頭常年不吃菜光吃肉,喝酒一甕甕地喝,身體能好才是見鬼。人說成家立業之後,就成了大人,能更多體會到父母的不易。沈均這家雖沒成成功,可確實感覺,他爹不容易。

想回去的念頭愈演愈烈。

現在不能直接走,因為柳凝妍的事情還沒結。謝際為雖然還是日日同他粘在一起,怎麽說都不肯分開,可一日之中,總會消失一段時間。摘星閣侍奉的宮人嘴確實嚴,什麽都沒說,可沈均有一日在宮裏轉悠,偶然聽到灑掃的宮人議論:

“誒,貴妃娘娘是不是過幾日就要進宮了呀。要說,她真是好命得不得了,一介小官之女,能讓陛下和世子都青眼至此。陛下為了她,不僅和世子鬧得這樣不愉快,封她做了宮中第一個有名分的妃嬪,還硬要如大婚一般迎她進宮,這幾日,屈尊日日出宮去見,她可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

宮人不知原委,這樣說也正常。想來,離收網之日也沒有多久。等塵埃落定之時,沈均總要再給柳凝妍求一次情。

但總可以先出宮。

出宮自然難如登天,沈均不想和謝際為吵,很輕飄飄地拿了幾個碎瓷片往脖子上比劃了幾下,再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告訴他只是出宮,王府離皇宮大內這樣近,若是七哥想來府中住,也未嘗不可。

到底是什麽起了作用,他說不好,總之,這個宮出去了。

“世子……嗚嗚嗚……世子……啊啊啊啊啊……”

尚兗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往沈均身上抹,忠叔也克制不住地抹著眼淚。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屬官侍應俱是儀態全無,抱頭痛哭。

沈均坐在書房椅子上,有點無奈地看著他們,擡手往下壓了壓:“好了好了,我這不是沒事嗎?誤會一場,都是誤會一場。是我一時鉆了牛角尖,這才釀成大禍。如今都過去了,我人都回來了,大家高高興興地就行。”

“尚兗真!你能不能別把你那鼻涕往我身上擦了?這袍子很貴的,我下次還想接著穿呢。”

他有點嫌棄地把尚兗真推開,得到了副將一個哀怨的眼神。沈均被他這一眼看得隔夜飯差點吐出來,擡腳踹到了他屁股上。

“滾滾滾,你幹嘛?有病。”

眾人都以為他說的“一時鉆了牛角尖”是真以為天子是兄弟,搶了他妻子還有辯白的餘地,現在終於認清君是君臣是臣。雖說這認清顯得頹然,但世道就是這個理,給你綠帽子你就得乖乖戴著,能平安活著就好。

沈均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正色問道:

“誒,忠叔,雖說是老黃歷,早過了時效。可我一直沒問,當日陛下遇刺時,咱們府上送來的那封信,有查到是怎麽回事嗎?”

沈忠的面上浮現出費解與慚愧:“世子,說起這個,老奴也納悶。老奴先和咱們王府那邊核對了一下,確認這信確實不是劍南發過來的。其實也不用確認,因為後來又過了七天,咱們王府真正的信才到。”

“可……”

“這信無論是紙張、筆跡,甚至是墨點,都和王爺慣用的沒有任何區別。您知道,先王爺諱江安,王爺寫安女不出頭,這信裏也是這樣寫的。若說這字跡能造假,可偏偏,傳信的渠道也是咱們王府用了十幾年的渠道。”

“老奴順著去查,這……”

“那日傳信的,是咱們王府收養了二十多年的孤兒培養出的暗衛。等去提他時,他已經自殺了。”

沈均不可置信地擡頭:

“什麽?”

“哪個暗衛?”

尚兗真接道:“史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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