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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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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夏風薰薰。

朦朦朧朧醒來,沒睜眼,沈均就知道,他肯定回了宮中。方青卓那個慫的要命的性格,怎麽敢不把他送回來。

誰料,睜眼一看,卻不是甘露殿熟悉的紗幔。

沈均一下子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他腿上傷口雖然已經被包紮好,可這麽一坐起,碰到傷處,還是把他疼得一激靈。這裏雖不是甘露殿,可也不是王府或者尚書府,沈均顧不得疼,赤腳下地,察覺到腳下柔軟的觸感,又是一楞。

這什麽毯子?他怎麽這麽多年都沒用過這麽奢侈的東西?

這還是在宮中?

也許是下床的聲音有點響,幾個小宮人端著水盆藥箱,快步走進來:“世子,您醒了?”

“這是哪裏?”

領頭的那個是小全子,他認得出來,果然是宮中。小全子捧著水上前,笑道:“自然是在宮中,世子也知道,前些日子摘星閣修好了,陛下當時就想著,要您先來住,苦於一直沒找到機會。這次您受了傷,這地方避暑效果好,對傷口也好,這才先把您安置在這裏。”

摘星閣?

沈均默默。

“柳……柳貴妃人呢?她怎麽樣了?可有受傷?我暈厥是有人動手,那人抓住了嗎?我懷疑他有意對貴妃娘娘暗下殺手。”

小全子的臉上閃過古怪的神色。

“世子說笑了,這宮中哪有什麽貴妃娘娘。哈,您若是說柳姑娘,她沒事,只是受了些驚嚇,在別處將養著。”

“要說誰打的您,這還真應該不是要對柳姑娘下手。是方統領看您失血太嚴重,事急從權動的手,陛下大怒,已經打了他八十大板懲戒。”

方青卓?

沈均的第一反應是不信。可想想這人平素有多不靠譜,又覺得是他能做出來的事。他倒是確實不會殺柳凝妍,可那箭肯定不是刺客射出的,還能有誰?

而且,怎麽又不是貴妃了?

沈均的眼睫飛速眨動,試圖找到不對勁的地方,略一思考,忽然發現一件事奇怪地突出:

“陛下呢?陛下在何處?”

“怎麽,霜霜想我了?”

屏風後傳來含笑的聲音,沈均擡頭,天子眼尾微揚,含著一脈清清淺淺的笑意。

詭異地讓沈均都有點害怕。

搞什麽?如果他沒記錯的話,臨走之前,他們還劍拔弩張。天子一邊吐血一邊說:“你今日若是想走,就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如今怎麽仿佛沒發生過一樣,種種,都是他記錯了不成?

偏偏此刻看著謝際為。他的一雙眼眸像春日將融未融的溪水,眉毛舒展,不似慣見的天威深重,也不是回京以來反覆的陰翳沈郁,反倒透著幾分疏朗。

他明顯是特意打扮過,換了一身新的淺杏黃色的常服,外罩紗羅,衣料泛著溫潤的光澤。長發只以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著,些許未束的鬢發垂落,柔和了臉側的線條。

沈均有點遲疑:“陛下。”

謝際為已經湊到他面前,將他牽了幾步,按回塌上,自己蹲在地上,捧起靴子,十分有耐心地給沈均套起靴子來。

沈均大駭。

腳踝被天子握著,謝際為的潔癖不知道去哪裏了,套靴子的動作堪稱認真。沈均沒辦法把腳縮回去,只能忍著癢:“陛下,別這樣,謝際為!”

天子應聲擡頭。

他的手還在沈均腳踝上攀著,不知是否有意地摩擦了幾下。骨節分明,肌膚白皙的手指搭在有傷疤的腳腕上,平添了幾分褻瀆的意味。一只靴子套好,謝際為仔細地紮著上面的綁帶,笑道:

“怎麽了?說起來,我剛知道霜霜喜歡叫我名字。也是,名字起了就是讓人叫的,只是從前不叫,未免有點可惜。”

莫名其妙。

沈均不知道這人是在裝傻還是真這麽覺得。總之,一邊麻利地穿好之後,謝際為又想給他套另一只。沈均一手劈著搶來,趕緊自己先套上。

天子可惜地嘖嘖嘴。

“你……我……你……”

沈均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天子招呼人把水端來,自己先洗凈了手,又取了塊幹凈帕子給沈均擦臉。

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滿肚子的疑惑出奇地沈了下來。謝際為的目光專註得近乎肅穆,食指托著帕子,拇指輕輕抵著,腕子懸著勁,一點點地擦拭。動作極慢,仿佛沈均是什麽剛裱好的名貴畫。呼吸也屏著,不算綿長的氣息如羽毛般掃過他的額角。

沈均抓住了他的手。

他從謝際為手裏把帕子抽出來,胡亂在自己臉上抹了兩把,打斷了剛剛那種奇怪的感覺。這都什麽跟什麽?哪有皇帝做這種事的?而且,氣呼在臉上未免也太癢了點。

被這麽一搞,沈均自己也沒辦法再接著閉眼前的由頭生氣,別扭輕描淡寫地被揭過去,他頓了頓:

“我聽說,你為我的事,罰了方青卓?雖說他這個人確實蠢,但罪不知此,板子不能收回去,若是有什麽其他的降職之流的懲處,倒是不必。”

天子似乎是有點驚訝他第一句話說的竟然是這個。帕子抽走了,他的手沒收回虛虛地點在沈均的下巴上。要不是沈均確定他從早上起來什麽都沒吃,他都懷疑是不是這地方有什麽東西粘著。

“依我看倒要重罰,你就是平素對這群人太寬容,他才敢拿著信直接進宮找你。自己沒本事,倒要你屈尊就卑,給他收拾爛攤子,還因此又受了傷。”

“我沒殺他,也不過是怕你醒來又要怪我而已。”

沈均無奈:“不至於。”

他和方青卓的交情沒好到要為他說第二句話的程度,既然他無殺身之禍,其他的沈均也不想再幹涉。深吸一口氣,他猶豫地問道:

“貴妃……貴妃怎麽樣了?她現在人在何處?我暈倒之前,有人對她射了支冷箭,卻不是挾持她的那夥賊人,依我看,還是要徹查的好。”

謝際為一挑眉。

“貴妃是誰?宮裏有這號人嗎?”



一旁的內侍宮人齊齊搖頭,謝際為心情很好地說:“你要說是柳氏的話,那我還真有個好消息要和霜霜說。”

“你別擔心,給她放箭的那個人抓到了。不算是賊,倒是同夥。”

“我早和你說過,有一個人在西北心懷天下的爹,有一個深陷西北漩渦中心全身而退的娘,加上一個滿腹算計的性子,她若身上沒鬼才奇怪。從前苦於沒證據,你不信我我沒轍,如今她自導自演的戲露出馬腳,總算能有東西給你看。”

沈均目光微怔:“什麽意思?”

謝際為沒直接回答,旁若無人地貼著他坐下,肩與肩相磨。下一瞬,天子的手輕輕環住了他的後腰,指尖輕扣,帶著不容錯辨的親昵,將沈均半圈在懷裏,下巴搭在他肩頭。

沈均身體微僵,往後拱了拱背想掙開。一下沒掙脫,這種程度的擁抱在他們關系沒變得這麽差的時候根本不算什麽,一時沒覺得有不對,也不想在這事情上多花時間,沒有繼續動作。

他剛想追問,頭頂先傳來謝際為愉悅的笑聲。他的聲線壓得極低,莫名帶著些饜足感,在沈均耳邊深深吸氣:

“就我和你說的意思啊。東邊奏報來了,尚書大人還記得吧,我在病床之上,你總領天下事時,蕭致說,刺客身上似乎有安東王的標識。和錢廖那個膽小鬼沒關系,倒是和我那個好皇叔成王關系大了去。”

攬著腰的手微微向上,謝際為的掌心貼著沈均的脊背,卻沒有暖意透過衣料滲進來。天子微微偏頭,唇瓣幾乎擦過沈均的耳廓:“這位柳姑娘,還挺有本事的。他們一家都是成王安插在西北的釘子,原本是用來勾結徐匡的。”

“沒想到,徐匡太沒用,尚書大人又太厲害,這釘子沒啟用,徐匡就死了。好在誤打誤撞,柳氏竟然救了你,有了救命之恩這個筏子,能運作的又多了不少。什麽大婚刺殺,什麽兄弟反目,什麽狐媚惑主。一套套的紂王伯邑考的皮往你我身上套,差點真讓她成了。”

謝際為的額頭貼在了沈均的頜角,頗為自得地說道:“還好,道觀清苦,這人愛慕虛榮,吃不了苦,一時情急,用了聯絡東邊的路子。我明察秋毫,這才破獲了她的拙劣技巧。”

“既然要釣魚,自然要等魚兒都過來了才好。我那好皇叔想害我,想害你,我定要讓他千倍萬倍地還回來。”

含笑的尾音又變得陰森。謝際為有在刻意收斂,但人的本性哪裏是這麽容易掩蓋的,還是露出痕跡。天子有些懊惱地擡頭,沈均根本沒註意到他失常的語氣,黑眸裏翻湧著錯愕與茫然,慢慢又露出了然來。

沈均整個人定在原地。

從前被有意無意忽視的種種不對勁,現在一下子都閃在腦中。他怔忡地發現,他竟然沒什麽反駁謝際為的底氣。

是了。

西北初遇那日,他走投無路撞入柳家家門,身上能標志身份的物件都丟了,柳明江還是一眼看出,他就是沈均。柳凝妍第一次入宮,送的榴花發帶,天底下很少有人知道小姑姑喜歡榴花,估計連他父王都不清楚,柳凝妍又是如何得知?大婚提前之時,她說要給家中穿信,可……

那信真的是往西傳的嗎?

或許,一開始就是圈套?他為什麽會想都不想,直接一股腦跳了下去?

是不是只要是個人來哄他,他都會信?

沈均的喉結滾了又滾,只覺得口渴得要命。

原來,我真是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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