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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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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

等真的好起來,能說話,竟然已經到了夏日。日月輪轉,這一個多月,沈均同被軟禁在宮中沒什麽兩樣。王府的消息遞不進來,宮裏的消息也沒傳出去。尚兗真進來過一次,看著沈均的樣子就開始流眼淚。

也不知怎得,明明大家平時看著都剛毅非常,這段時日跟中了邪一樣,個個都是欲語淚先流。尚兗真來的時候,沈均還不能發聲,看著他哭也沒辦法,只能盡量快速地寫字,讓他不必擔心,幫忙照料好府中,如果可以,對他爹能瞞盡瞞。

不過怎麽想也是,這種消息怎麽能瞞住。他爹的家書沒來,請罪折子先送到天子案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天子寬恕,自己先罵了一通沈均如何不肖如何不懂事,如何罪該萬死,又在最後低聲下氣地請求天子,看著鎮南王府多年鎮守南境的勤勉上,饒他一命,一切罪名,他願替子承擔。

這折子被送到沈均面前,他才第一次認識到,那日自刎實在太不負責任。他娘死了,小姑姑也死了,如果他再死,白發人送黑發人,整個鎮南王府就剩一個人,又讓他爹怎麽活?

還好,還好,如今還能喘氣。

謝際為是如何回的,沈均不知道。天子原意是讓他自己寫,內侍將折子同朱筆一起送來,被沈均又推了回去。天子疑心已然至此,他爹天天擔驚受怕,再在折子上回信,別把老頭嚇出毛病來。

仰賴他有個好爹,蕭蘊和全須全尾地繼續當他的大理寺少卿。那日在醉花陰的情形,大理寺少卿就在一旁待著,都不用查,趙淩思就被一擼到底,全家被流放去劍南治下的瞻洲挖礦山。

這些消息都是謝際為遣人送來的,至於他為何不親自來說——

“煩請大伴轉告陛下,臣身體抱恙,恐怕無法久坐,就不去了。”

湖中的荷花開得好,當年這裏引種了一片粉松球,現在開得正艷。沈均在屋裏待得骨頭都快松了,出來吹風,魏大伴就帶人捧著一堆木工零件送過來。

老太監吃了個硬釘子,見怪不怪地滿臉堆笑:“世子,這龍舟宴熱鬧,您往常也是年年都去的。正趕上端午好時節,您總領兵部,是天下習武之人的恩師,若能賞臉添彩,這宴上的人不知得有多榮幸呢。只是露個面,就舒舒服服回宮,陛下比誰都怕累著您。”

沈均看了他一眼,哂笑一聲,從腰間拿下一個布袋,滿不在乎地伸手朝他遞過去:

“官印在這裏,兵符也在這裏。陛下若是想找人添彩,拿著這東西隨便找人去,沈均定無一絲不虞之情。”

魏大伴的臉僵了僵,一雙手哪敢往前伸,結巴道:“世子……這……”

這麽長時間了,這東西還在他這裏,除了送不出去,還能有什麽原因。沈均同謝際為摔過,吵過,自以為好話壞話都說盡,噢,也不能算說,應當是寫。

這東西還是給不出去,如今為難內侍,又有意思。

他懨懨地收回手,將袋子重新掛回腰帶上,倚著欄桿往湖裏扔石子:“有些話不必我說明白,他又不是不知道。若是真要給我什麽隆恩,不妨早日放我出宮。你同他說,沈均來世結草銜環,報答陛下的恩情。”

魏大伴哪敢傳這種話,在心裏討饒了不知多少遍。

這事兒看著沒轉機,他沒再接這話茬,尷尬地笑了笑,趕忙招呼人將那堆木頭鋸子放在他面前:

“剛剛聽下面的人說,世子想做些小玩意兒玩。正好下面新進貢了一批上好的檀木來,陛下掛念著,緊趕慢趕讓送來。這些工具,陛下也特意叮囑過,都是世子往日慣常用的,世子看還缺什麽,老奴這就去遣人拿。”

沈均瞥了一眼。

鋸子鑿子斧子,大大小小一應俱全,魯班在世也未必能有更多。打眼細瞧,有幾個確實是從小用到大的。

沈均勾了勾唇角,眼裏卻無笑意。

他也沒說要不要,低頭拍手:“有勞陛下費心。”

話落在地上,人沒下地。沈均將頭扭開,繼續將手上的魚食往湖裏扔。那堆被人精挑細選過的金絲楠木冷清地堆在桌上,沒有要被使用的跡象。

魏大伴心中暗暗嘆了口氣。

他下意識往天上看了一眼,也不知在看什麽。順著目光望去,只有一處高臺,就是當日謝際為所說的摘星閣。這東西修得快,不過幾月時間,已經建成,在宮中高高地佇立著。隱隱約約,有個人影在樓頂孤獨地站著。

沈均仿佛沒察覺。

禦園中的魚被養得蠢極,一往下扔魚食就爭先恐後地湧過來。他不是坐得住的性子,餵了一會兒覺得無趣至極,一把將魚食全扔下去。

“大伴還有事?”

魏大伴賠笑:“不敢不敢,侍奉世子是本分……”

“只是,今日是世子的生辰。”

“往年夜裏,都是在宮裏吃團圓飯的,趁時間還趕得及,不知世子想吃什麽新鮮的,老奴催著他們添些。”

說是團圓飯,年年就只有兩個人團圓。如今想看兩厭,他實在不懂謝際為搞這些幺蛾子做什麽?

沈均轉頭笑道:“我若說不想吃呢?”

魏大伴一噎。

水榭中一時沈默,沈均又將頭轉向外面,被這沈默擾得煩悶非常。一池子蠢魚游來游去,好像還盼著從這裏得到吃食,沈均忽然擡頭看了一眼,摘星閣上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柳姑娘人還好嗎?”

柳凝妍一直杳無音信,除了知道人還活著,其他一概不知。病床前,天子噓寒問暖,事事小心謹慎,親歷親為,沈均的心不是沒軟過。可就問過一次柳凝妍的消息,天子就又陰雲密布,重回那副狂躁的模樣。

沈均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實在理解不了謝際為。這人平日裏愛潔愛得要命,做那種齷齪事時不覺得難堪,他這個苦主提起來時卻覺得?

真是有本事。

魏大伴為難道:“世子,這……”

沈均低頭,不知在問誰:

“他這樣,自己不覺得沒意思嗎?”

那一堆木匠工具裏有一個小銼子,沈均小時候很喜歡用。有年謝際為生辰,他就用這個刻了匹小木馬出來送給他,那東西至今還在兩儀殿的桌子上擺著,這麽多年,竟然沒碎。

沒人回答他。

在宮裏住的時間久了,沈均也有一種想把桌子掀了讓人滾的沖動。但他到底沒瘋,沈默了好久:“吃吧,吃。”

“陛下吩咐吃什麽,臣就吃什麽,不敢有其他要求。”

魏大伴裝作沒聽到後面那句話,笑得眼歪嘴斜:“好嘞世子,那老奴這就去準備。”

他樂不可支地走了,影子裏都是笑意。沈均沈著心擺弄起這些小木件,不知何時,又將那個小銼子拿在手中。

等反應過來,他有點想扔,手都揚起,又覺得實在幼稚,遷怒都能遷怒到死物上。銼子拿在手中,沈均拿起一塊木頭,靜靜雕了起來。

木屑飛揚,他技藝嫻熟,幾下就有形狀出來。細細看,很像剛剛池子裏的魚。

他是否也如那魚一樣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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