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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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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甲

今日按理說算是個黃道吉日。

魏大伴前段時間偷看到了欽天監算的日子,陛下是挑了又挑,說今天諸事皆宜,才決定今天開朝會的。

如今看來,欽天監果然是一群屍位素餐之人。陛下若是改日要斬,他魏盼無論如何都會攔住消息,不讓世子爺知道後匆忙進宮說情。

這都什麽事啊!

魏大伴的中衣被汗浸透,濕了又幹,幹了又濕。豆大的汗珠掛在額頭,他不敢擦,生怕輕微的動作會打破殿內的平衡,任這汗珠往鼻尖掉。

沈均的呼吸仍然照常、均勻地運轉著,甚至手下塗藥的動作都沒停頓,仿佛自己剛剛說的話並非驚天之語,只是尋常聊天的耳語。

魏大伴膽戰心驚地去偷瞄天子的神色。

謝際為還靠在沈均肩頭,發絲散落。天子似乎格外喜歡在沈均面前散著頭發,露出這種狀似柔弱的姿態。他的額頭貼在沈均脖頸上,想從身邊人身上汲取一絲暖意。

不過顯然,現在是冷意。

“卸甲,是什麽意思?”

“我怎麽有點聽不懂?”

沈均微頓:“陛下。”

天子從他懷中直起身,眼睛沈沈地看向他:“你為了一個女人,官不做了,兵不帶了,什麽救人救世都不想了,只想她,是嗎?”

“還是說,你覺得我事事逼你,你沈世子終於忍不了了,覺得從前諸事忍了那麽多年實在虧得厲害,今天總算有了突破口,索性一次和我攤牌。反正你覺得自己手握大功,我無論如何都不會把你怎麽樣,是嗎?”

沈均啞然。

他看著面前這個人,忽而笑道:“陛下就這麽想我?”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更何況沈均剛從戰場下來,被扣這麽大一個屎盆子在頭上,一時居然不知該說什麽。

“我真心我假意,陛下看不明白?”

“你要我怎麽樣,要我此刻一件一件掰扯我從前做過的事情都是自願,都是出自忠君之心?要我如怨婦一樣告訴你,我真的把你當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朋友,所以你每次受苦我都擔心得要命?”

“是,我相信你不會拿我怎麽樣,是因為我相信你,不是相信什麽潑天蓋地的功勞能護佑我。是你,是你先答應我,我若求旨,你一定下給我,我才在殿上求的!我想這個婚事是你賜下的,我想我人生最大的喜事你能參與,這也有錯嗎?”

“陛下,我不是屈原,寫不出什麽香草美人,你又何至於當楚懷王?我想娶柳姑娘,我竟不知這事到底觸了你哪裏的黴頭,要你今天這樣怪我?她對我有恩,她覺得我好,我也覺得她好,我為何不能娶?”

“陛下要因此處罰,臣絕無怨言。只是這婚臣一定要成,您說的對,為了這個女子,功名抱負、前途責任都可以往後靠。”

“陛下有那麽多臣子,她卻只有一個夫婿。”

沈均緩了口氣,不去看謝際為的神色,將虎符放在桌上。剛才的怨憤交織在那堆大逆不道的話裏發洩完,現在甚至很平靜:

“金殿禦賜虎符,臣不敢不接,怕有損陛下龍威。但這東西不是臣子該拿的,陛下還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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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哢嚓——”

“哐當——”

雨劈頭蓋臉地砸開窗戶,兩儀殿的門被推開一扇。內侍急急忙忙地去關,靠近禦榻的窗戶又被風吹開。

夜明珠不知道被摔到哪裏去了,小幾上的蠟燭沒罩燈罩,被澆進來的雨水撲滅。沈均眉頭一跳,謝際為忽然一跌,徑直跌在了沈均腳下。

他沒去靠近,沈均也沒去扶。一君一臣就這麽一站一坐,在閃電光影中明暗交織。

謝際為雙手捂著臉,沈均看不到他的表情,又不知該做什麽。去低頭,他不願意,真的置之不理,他做不到。

卻聽天子低低地漏出一句:

“你要娶她,就娶她。你想我給你添這個喜,我就添。”

“你要做的,我什麽沒答應過?”

沈均心中升起一陣鈍痛。

又是這樣。

謝際為放下手,擡頭看他,發絲在風中亂飛。沈均微一蹙眉,想找個東西給他把頭發紮住,衣服下擺卻又被人用力拽住。

天子就這麽虛虛地靠在他腿上,未曾真正觸碰:“你剛才答應的,要再留一會兒。”

“再留一會兒再走吧。”

“陛下!”

沈均的眉毛皺得更深,手上稍微用力,想把袍角扯開。謝際為的力氣用得實在太大,他一下沒抽開,就聽天子帶著怒氣疾呼:

“魏盼,你聾了嗎?世子要聖旨,快把聖旨拿過來!”

“不對,不對,這裏就有。我拿給你,我拿給你……”

他胡亂地站起來,碰倒了好幾個櫃子,也不呼痛,從一個暗格裏捧出一堆空白聖旨,直直往沈均懷中塞。

“陛下!”

謝際為沒理會他的呼喚,又隔著衣袍抱他:“你想寫什麽就寫,想要什麽就要,賜婚也好,封賞也罷,我都願意給你的。留一會兒,我求你,留一會兒。”

魏大伴實在是太有眼色,朱筆玉璽都帶了過來。沈均拿著這堆空白聖旨,只覺得無措。

他把聖旨放回魏大伴捧著的托盤上,自己蹲下身,看向謝際為。對方眼神亂飄著不看他。半晌,沈均揉了揉天子紛亂的頭發。

謝際為的手還抓在那裏,沈均略一用力,那塊布帛被撕了一條下來。謝際為的眼神終於凝聚,近乎絕望地望向沈均:“你不能……”

他的話停了。

沈均的手繞到天子的腦後,用布帛將他的長發高高束起,紮成馬尾的式樣:

“披著頭發麻煩,還是紮起來好。”

他要收手,手背忽然被燙了一下。

一滴淚,落在了手背上。

“七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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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均從沒見過謝際為哭。當年先皇夫婦如何虐待,他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靈前自然也沒有,為此不知吃了文官多少明裏暗裏的貶損,當然,謝際為也不在乎就是。

從前那麽多苦熬過來沒哭,如今為何要哭?

為他?

沈均的手懸在原地,一時竟然不知該不該收回。

謝際為並沒發出聲音,也沒有什麽額外的神色。他甚至不再去抓些什麽抱些什麽,只是看著沈均,眼淚從臉上靜靜滑落。屋裏的燈早早重新點燃,沈均此時有些責怪這燈太亮,為何看人看得如此清楚?

他不知該怎麽辦,只好先去拭淚。

“大伴,你們先退下吧,大概過一炷香的時間,送點熱湯過來。”

沈均還記得有人在,擡頭吩咐了一聲。諸內侍迅速得令而退,沒有半點遲疑。

他心中微哂,又一低頭,無奈地說:“別哭,七哥。”

再回神,已被人撲了個滿懷。

雨夜,沈均對謝際為的容忍總是無限大的,更何況是流淚的謝際為。他稍一遲疑,手已經下意識拍在天子的後背上:“沒事的,我,我沒要走,答應了就是答應了。而且今日雨夜,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宮裏。”

天子的淚水順著衣領流進沈均的脖子,讓他全身上下無一處舒暢。他設想過很多場景,摔碟子摔碗,砸桌子砸墻,又或是血流成河之流,每一種他都認。

唯獨現在這樣,他從未想過。

“我早就想過,給你一堆蓋了印的聖旨,你想要什麽,就自己寫上去。只是想想你也不會要,就一直沒提。”

幾乎是剛剛沈均一回摟,謝際為就立刻如淩霄花一樣纏了上來,把沈均死死捆住。沈均沒有掙紮,聽他繼續說道:

“楚懷王把屈原貶到那麽遠的地方,我自然做不到。你去西北,我日日驚醒,都是你的斷肢、血跡、甚至……像那對夫妻一樣死青的屍體。我沒有一天不後悔,不後悔答應你到那裏去。”

沈均不由得沈默。

“我要謝謝這位柳……姑娘,平西王腹地能有他們這麽一戶人家,救了你,是大功一件。但在那地方待了那麽久,難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想著,你若娶了,萬一是陷阱怎麽辦?”

沈均搖頭反駁:“陛下,不會的。柳大人為人忠直,柳姑娘赤子之心。我和他們相處多日,相信他們絕對和徐匡不是一夥兒的。”

謝際為笑了一聲。

“你會不信誰?”

他沒接著說下去,轉頭道:“我做不了你的主,你真要去送命我都攔不住,何況只是溫柔刀。你喜歡就娶,你喜歡的,我怎麽忍心讓你拿不到。別再說那種話了。”

“天下有那麽多臣子,可你不是。霜霜,這天下叫我七哥的也只有你一個人。”

沈均摸著他的長發出神。

謝際為又笑了笑,仿佛剛才的眼淚不是出自他:

“你喜歡紮著頭發的樣子,我記住了,以後不會再摘的。我送了你這麽份大禮,霜霜還我些發帶吧。”

沈均眨眨眼:“這算什麽還?七哥喜歡,我去找一些就好,雖然難比宮中精細,但應該有些有意思的。”

天子用臉頰貼著他脖子上的皮膚,臉上濕痕未幹:“答應送我就要送我,別的我不管。”

“那位柳姑娘什麽時候進京?她到了京城,進宮見我一面吧,到時候你把發帶一起拿過來看看好不好。正好我賜她一些東西,還世子的人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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