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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救小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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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028 救小羊羔

“哎。”

趴在炕桌上寫信的沈妙真又長嘆一口氣, 把寫好的信看了又看,還是覺得措辭什麽的不夠禮貌,她們文化人講究得可多了, 就又重新寫,還好她早就料到了, 沒用新的信紙, 要改好幾遍才謄到信紙上去。

“你說代木柔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啦,她怎麽一封信也不回?郵局裏沒有退回來的信, 她應該就是收到了,我寫的字很多嗎她懶得看?還是剛回去太忙了沒時間回?聽說她是被推薦去讀大學了, 可是我真的有要緊事情哎……”

沈妙真惆悵的都想咬筆頭,跟學校裏那些臟小孩一樣。

沈妙真頭很低, 低地趴在炕桌上, 賈亦方怕蠟燭燒到她頭發上, 挪了下位置。

“可能她回信了, 但還沒到。”

“不可能!我寄得特快, 最貴的那個, 這都過去一個多月了, 再怎樣有回信也能收到了,我怕送的慢,天天去郵局問,人家都煩我了。”

沈妙真坐起身,又有些洩氣地撇撇嘴。

“我可不是要強迫她做什麽,只是她以前說的, 要想辦法說服崔春燕去給她姨姥姥當保姆,這回崔春燕答應了,她那邊兒卻是沒信兒了。”

那天她跟賈亦方在山坡上見到的打架就是崔春燕跟她爹, 她爹要把她嫁給另一個縣的一戶人家,甚至連彩禮都收了,那戶人家當然有問題,而且所有人都知道。

沈妙真也知道,那男的得過麻風病,聽說已經治好所以從麻風村出來回家了,但也落下不少後遺癥,沒眉毛睫毛什麽都是輕的,因為面部神經問題他的眼睛永遠不上,眼珠就一直很渾濁的紅紅黃黃的樣子,鮮紅的角膜也露在外面,手腕也不好用,垂著像個爪子一樣,腳也跟手一樣垂著,得拖著走路。

說好聽點是找老婆,說不好聽了就是找個任打任罵的保姆,有點良心的父母是不會把閨女嫁到那種人家裏的,所以他們家彩禮就給得格外高。

崔春燕她爹就心動了,他尋思崔春燕留在家裏幹多少年活也沒有賣得這一筆錢多,況且自從有了兒子,他胸口的氣就順了,現在幹活拿工分也積極,不缺燕子丫頭那一點兒。

但不知怎的,崔春燕這回忽然就不聽擺布了,他那天氣不過,才動了手,崔春燕的娘就在旁邊哭,哭她的命苦,哭崔春燕的命苦,哭崔春燕她爹不是東西,把女兒往火坑裏推,但抹完眼淚又紅著眼跟崔春燕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這就是她的命。

崔春燕是半夜來找沈妙真的,臉上還帶著巴掌印,衣服薄的,整個人像個片一樣。

她說她願意去北京當保姆了。

沈妙真覺得她可憐,但又氣不打一處來,特別想問她,早幹嘛去了!代木柔都走了!她能有什麽辦法!

但還是抓緊寫了一封信,對著代木柔留下的地址一個字一個字地對,第二天就去郵局,還咬咬牙寄了特快信,她從來沒寄過這麽貴的信。

這事兒上沈妙真是真的幫不上一點忙,城鄉戶籍制度是非常嚴格的,沒有介紹信去哪兒都寸步難行,況且農村人去城市是領不到糧票的,城市糧食都是定量的,那吃什麽呢,而且要是被當成盲流清退,就更麻煩了。

沈妙真只是核桃溝第二生產隊的一個小小社員,這種面對龐大運行機制的難題她當然沒有辦法,她能做的只有一封又一封給代木柔寫信,又怕自己太招人煩。不過不行就不行,辦不了就辦不了,最起碼給個回話啊。

沈妙真之前聽代木柔說過,開始辦個幾個月的探親,這種能得幾個月的臨時居住證,然後再想法子,有些家裏小孩多的城市家庭是會用這種方法,不過不能說是保姆,因為雇傭關系是變相剝削,權利不平等,所以都說是親屬投靠什麽的。

好在男方那家怕把人逼得太緊想不開尋死什麽的,不著急讓崔春燕過去,說等明年開春了也行,給了緩口氣的時間。

但那也很急了,這都寒冬臘月了,轉眼就是開春,可沈妙真急也沒有辦法。

“你說代木柔是不是覺得很麻煩不想管這事兒了?”

沈妙真問賈亦方。

“有可能。”

“哎,那崔春燕怎麽辦呢,再怎麽怨她自己不爭氣,抓不住機會,但她其實還是個小孩,還不滿十八歲呢,懂什麽呀,哎……”

沈妙真拿著筆的另一邊去戳蠟燭油,然後又把凝在筆帽上的蠟油摳幹凈。

“哎,鐘墨林也很可憐,他走不了了,王小花跟我說他政審有問題過不了,不是他身上問題,村裏給他的評價挺高的,是他父親那邊,聽說是北京卡的,但我記得最開始沒聽說他有那麽大問題呀……”

知青來之前村子裏都會傳的,現在已經過了必須揪出什麽人,沒有硬薅也要往出薅的階段了,除了最開始那幾年必須響應號召開批鬥大會,這幾年都比較平穩,就算是“黑五類”子女,最起碼的人權也是有的,更何況鐘墨林家裏好像也不是,那波知青裏只有袁清的問題比較大一些,他家裏有國外關系,還有個什麽遠房叔叔好像在海峽那邊,所以即使都看出來他在知青點裏挨人欺負,也沒人幫他出頭。

他們剛來時候沈妙真還興致勃勃的去看過,畢竟核桃溝太小了,從沒有過身份這麽覆雜的人,頂多就是地主,被攆出去就都縮著脖子好好改造了,沈妙真想去看看是不是跟收音機裏說的大資本家,還是特務什麽的一樣,但她看了一眼就覺得很失望,袁清整個人都是畏畏縮縮的受氣樣兒,一點也不像收音機上說得那麽恐怖,那麽耀武揚威。

沈妙真覺得他不僅不像是人民的敵人,反而像是要被人民給欺負死了。

哎。

“你為什麽總那麽關心鐘墨林?”

“啊,我有嗎?”

沈妙真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嗯。”

賈亦方點了點頭,他半側著對著沈妙,昏黃的蠟燭照亮他一半的側臉,高挺的鼻梁骨擋著,另一半陷在黑暗裏,他沒看沈妙真,只是垂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落下道暗暗的影兒,入了冬,他白的更誇張了。

沈妙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她有點心虛,畢竟這事深究起來跟她有很大關系,要不是她推薦鐘墨林也沒有那個機會。但要是她知道鐘墨林政審過不了,她肯定不會推薦鐘墨林的,這樣讓人看到希望又把希望澆滅,太殘忍了。

沈妙真絞盡腦汁想怎麽圓回去,似乎她提到鐘墨林的次數似乎有點多。

“因為,因為我這人就是熱心腸……”

砰砰砰——

沈妙真話還沒說完,響起來一陣激烈的敲大門聲,沒等她們有什麽反應,正屋的屋門就吱嘎推開了,沈妙真她爹披著棉襖,先是呸吐了口痰清清嗓子,然後對著大門外嚷。

“誰啊,大晚上的。”

“爸,是我,大勇,我找妙真!”

“哎哎來了來了……”

沈妙真聽見自己的名字了,趕忙把衣服穿上,賈亦方跟在她身後,今晚真是冷,一推開屋門呼出的氣兒都冒白煙,沈妙真覺得自己鼻涕都要被凍住了。

“怎麽了姐夫?”

沈妙真搓著手心問。

“妙真,快,快幫幫忙,今晚兩只羊下羔子,有只要凍死了,我顧不來,這只交給你了……”

崔大勇說完這話扭身就走了,沈妙真立馬接過來抱在懷裏。

“去,把爐子再生起來。”

為了節省木柴,一般晚上都會壓一些燒過的大塊木柴炭,這種爐火不旺,燒得慢,但時間久,能到早上,但對剛從母體裏出來的羊羔來說就冷了。

沈妙真一邊指揮著賈亦方,一邊熟練地把炕頭的氈子掀起來,這是炕上最熱的地方,鋪上一層稻草,跟沈妙真的舊棉襖,小心把小羊羔放上去。

幹木柴一放爐子裏溫度就上得快,沈妙真又指使賈亦方倒盆熱水,她洗塊布小心地把小羊羔擦拭了一遍,崔大勇只來得及把口鼻上的黏液清理,身上還糊著黏液羊水什麽的,沈妙真都擦了一遍,又把臍帶消了毒,小羊羔一下生就會站,但是站的不穩,四條小腿總是抖著,眼睛跟黑葡萄一樣,身上的毛卷卷的,兩只耳朵垂著,鼻尖粉粉的,細聲咩咩叫著往沈妙真身上拱。

“行了,把羊奶倒瓶裏給我吧,不能太熱。”

這小羊羔還沒來得及吃初乳,它媽媽下了兩只,另一只出來得晚,沒氣了,不過心臟還在跳,不知道崔大勇能不能救回來了,就只能把這只稍微健康的送沈妙真這來了。

以前崔大勇經常被借到別的村去,沈妙鳳害怕不敢自己一個人睡,沈妙真就去陪姐姐,見過怎麽侍弄小羊,冬天太冷,是會把小羊羔擱屋裏的,後來崔大勇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送沈妙真這來。

羊有專門的玻璃奶瓶,沈妙真舉著手往它嘴裏送,笨羊羔不知道吃,就會餓得咩咩叫,沈妙真到自己手心裏,往小羊羔嘴邊抹,它才拿過悶兒來,開始咕嚕嚕往嘴巴裏喝。

能喝奶就沒事兒,這羊羔肯定能健康長大。

“剩下的留著下回熱嗎?”

爐子上熱了一小盆,除去倒羊奶瓶裏的,還剩下不少,崔大勇來時候拎很大一桶的。

“不用,它喝不完的,趁著熱你喝了吧。”

崔大勇拎那麽多來就有這個意思,再說沈妙真幫這麽大忙,這個可不計工分的,喝點羊奶怎麽了。

“我不喝。”

賈亦方看了看沈妙真懷裏的小羊羔,它站著站著就歪歪倒倒,奶瓶裏的奶就流到炕上,沈妙真索性把它抱在懷裏,舉著奶瓶餵它。

“這有什麽的,真是,不知道你腦子裏整天想什麽,那放那兒,待會兒我喝。”

沈妙真有些時候真不理解賈亦方,這種有營養的好東西他都不喝。

小羊羔喝飽了很快就睡著,身上也讓沈妙真用幹燥的布擦幹凈了,兩只綿軟的耳朵很柔順地貼在稻草上,呼吸聲淺但是平穩。

沈妙真摸了摸它耳朵,覺得還是涼,就把自己用來熱腳的熱水袋從被窩拿出來擱在小羊羔身邊,小羊羔朝著溫暖的熱水袋拱了拱。

“今晚,今晚這個東西要跟我們一起睡嗎?”

賈亦方停頓了一下問沈妙真,他難以想象,他要跟一只羊睡一起。

“什麽什麽東西,這是羊,我們每年就靠這些羊才能比別的村多吃上點肉呢,靠羊絨才能添點收入,單說羊奶,就養大了多少核桃溝的小孩。”

“我沒有否認它的重要性,只是……”

“沒有只是,不樂意你睡地上,還有,不止今晚,有些羊羔離了羊媽媽,羊媽媽就不認,不讓喝奶了,咱們得養一陣子,養到它能吃草料了再放出去。”

“還有,今晚咱倆輪班睡,我前半夜你後半夜,羊羔醒了就得餵奶,它笨,有時候不叫,你瞧見它睜眼了就得摸摸它嘴角,它要是舔又用鼻子拱,那就是餓了。”

以前沈妙真自己一個人看整夜都不敢睡的,因為她睡眠太死了,一睜眼就到天亮,小羊不得餓死呀。

沈妙真下地把剩下的羊奶咕嚕咕嚕喝了,然後在爐子上溫上新的。

“謝謝你小羊羔,沾你的光啦。”

沈妙真又摸了摸羊羔的耳朵,這回不涼了,她沖向羊羔那邊,低下頭時候耳邊的碎發落下來,她頭發長得很快,到鎖骨的位置了,炕桌上的蠟燭搖搖晃晃,沈妙真的腰身映到了墻上,那弧度如此顯眼,頭發落下去,她後頸沒被太陽照到過的地方白的晶瑩,她身上有些地方的肉那麽軟,軟得像是要溢出去一樣。

賈亦方聞到了羊奶那種,溫潤的腥味。

“你可別小瞧這些羊,要不是它們,核桃溝那些年指不定餓死多少小孩呢,就不餓死,也不會那麽健健康康活蹦亂跳的,羊奶很有營養的。我們吃羊的肉,等我們死了埋進土裏,地面上又長出羊吃的青草,就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

賈亦方覺得沈妙真的聲音很近,又覺得沈妙真的聲音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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