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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日落 如這蕓蕓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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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日落 如這蕓蕓眾生

在回到鹿山湖宮後的很多年, 張清然偶爾都會在午間小憩時,夢到那個混雜著血的暴雨之夜。

那時候她坐在鐵水的軍用飛機上,側過臉看向已經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的改造小型運輸機, 那架曾經被殷宿酒賦予了奔向自由的一切希冀和絕望的方舟。

她的視覺已經很難在這片黑夜與混亂中捕捉到機體的存在, 直到她望著的方向, 忽然爆開一團如同煙花般的火。

那一瞬, 大地都為之震顫,劈頭蓋臉澆下來的暴雨也無法熄滅這於鋼鐵殘骸上燃燒的煙火。

炸彈被引爆了。

她沈默地看著那團煙花熄滅,冰冷的雨水到底還是澆滅了它。至少熱情爆發燃燒的那一刻,它是耀眼到令人無法逼視的。

她不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麽。或許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從這個世界上走過,如同煙花一樣在暴雨中燃燒後, 又被狂風驟雨所掩埋的人。又或者她什麽都沒想。她坐在密不透風的機艙內, 於黑夜中平穩駛向更黑處, 沈默無聲。

回到新黎明後,她在鹿山湖宮的停機坪上降落。這一趟飛行了接近四個小時,抵達時東方的天已經蒙蒙亮。鐵水的雇傭兵為她打開了艙門,她聞見鹿山湖宮種植著的花卉的清香, 纏繞了她一整夜的潮濕與血腥氣在瞬間被沖散,只留下了這片幹燥而芬芳的清晨。

或許大多數人在此時此刻會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但她沒有。她有些分不清到底哪裏是劫哪裏是生。

她帶著一種縹緲的不真實感, 走下了舷梯,然後被一個溫暖的懷抱死死勒入懷中。一夜未眠的盛泠的手按在她的腦袋上,她明顯感覺到了顫抖。她擡起眼睛,看見無數張熟悉的面孔站在不遠處,那些曾經光鮮亮麗西裝革履的同事們此刻眼下都殘留著青黑,他們註視著失而覆得的、命途多舛的總統,露出了同樣的、劫後餘生般的慶幸表情。

他們舉起手, 開始鼓掌。

掌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如混戰中響起的槍聲。

記者在鹿山湖宮外已經裏三層外三層圍得密不透風。沒有任何休息的時間,她便被造型團隊擺弄著,脫掉了那溫暖的軍大衣,換上了量體剪裁的西裝。辦公廳的新聞秘書們熬了一整夜寫的稿子鋪在她的面前,他們稱呼她為“風暴中屹立不倒的國家英雄”。

她發表了一段簡短的電視講話,描述她在維特魯國這兩周發生的一切。當然,很難從中找到一星半點的真話,她所說的是新聞秘書寫好的最合適的說辭。

——她是如何在革命夜於總統衛隊的保護下離開了布曼森,如何在維特魯國防軍和聯盟軍所制造的混亂中冷靜地尋找機會,在大片的信號空白區中聯絡到新黎明大使館,最終尋找到最合適的時機,在鐵水的協助下順利回到了國內。

很流暢的故事,只是讀起來有點陌生。

在那之後,便是漫長的文山會海。那段時間太過疲憊了,以至於在很多年後,她回想起那一周的時間,都覺得有些不真實。

她開了無數次內閣會議,無數次議會會議,無數次辦公廳會議。即便是一個人在辦公室內想要休息一下,也會有無數人紛至沓來,官員、幕僚、掮客、別國外交官……他們或許並不算是獨立的人,他們只是喉舌。

所有討論的話題都不外乎一個——

如何處理維特魯軍政府相關事務。

王室的血脈已經被殺了個精光,覆辟基本已經成了空想,除非維特魯國內還能有一個足以獲得諸方認可的天選之子跳出來。

原本維特魯軍政府在多方的煽動挑撥以及總督完全放任不管的情況下,已經逼近了四分五裂的崩潰邊緣,但事情的轉折發生在張清然回國的那一夜——

殷宿酒炸掉了用以逃亡的飛機之後,被隨著鐵水而來的畢鳴帶了回去,他取出子彈,包紮傷口,在黑暗中靜坐了一夜之後,於天亮之際重新回到了維特魯王宮最核心的國王辦公室內,撿起了那原本被他不屑一顧的繁雜國事。

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為什麽張清然那天夜裏留下了他的性命,即便他的求死之心已經達到了頂峰。他還有屬於自己的任務沒有完成,他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

她明明可以殺了他,然後扶持一個新的穆家,繼續新黎明的敲骨吸髓,甚至將國內的經濟繁榮推向新的高峰,為她的連任打下堅實基礎,她會獲得無數讚譽,她甚至會獲得一個極佳的歷史評價。

但她沒有這麽做。即便她的無所作為,會造成新黎明的衰落。

她說得對。

這遠遠不是結束。

殷宿酒是個軍事奇才。但能在短短兩年內整合原本一團散沙的三大地方軍,足以證明他還是個政治奇才——只要他願意成為這樣的權力機器。

符辰因私自調動兵力試圖刺殺新黎明共和國總統張清然而被當場擊斃,木北軍因此無比憤怒,然而在外部壓力和頭狼暴斃的形勢下,這樣的憤怒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擊力。最終,木北軍這支維特魯國內最極端激進的反新黎明勢力,逐漸喪失了在新政府中的話語權。

因為古文明科技的存在,戰爭不再是個可被選擇的道路,和談成了唯一的選擇。新黎明政府在數百年裏與維特魯的大量產業結合在了一起,兩國之間的合作決計不能就這麽斷了。新黎明需要維特魯的廉價原料和勞動力,維特魯需要新黎明提供的商品和技術。

安布羅休斯沒有了被扣押的理由,他很快回到了聖輝教皇國,對維特魯軍政府相關的一切事務不置一詞,只呼籲保護平民。

銳沙聯邦國樂於從維特魯分走一大批曾經屬於新黎明的市場,並許諾了更優惠的政策。不少維特魯民眾也顯然更希望和銳沙合作,數百年來自新黎明的民族仇恨到底是一道無法被忽略的傷疤。

於是曠日持久的爭吵便在談判桌上拉開了序幕。所有私人恩怨被放在了一旁,外交官們使盡了渾身解數,想為己方爭取更多的利益。

黎明洲半島以外的近百個國家中,也有不少蠢蠢欲動的,想趁著這富饒半島的政權更疊之際來分上一杯羹。

這一切其實並不順利。

新黎明軍方背後的勢力依然在膨脹,民族主義敘事和強硬對外政策傾向讓張清然很難對維特魯做出太多讓步。

有恐慌的情緒在國內蔓延著。很多人心知肚明,新黎明能夠延續這麽多年的輝煌與富饒,本質上是靠著海外的殖民地與傀儡國輸送血液來壯大自身。

一旦這條紐帶斷裂,哪怕只是輸送得不再那麽頻繁、那麽徹底,新黎明的衰弱都已經是註定,區別只在於衰落的速度。

但是沒有辦法了。

這一場延續了近千年的不公,已經走到了其盡頭。維特魯終於等到了它的救世主,等到了一個能顛覆一切、將國家發展帶上正軌的奇才。

一個收斂了一切個人脾性,不再玩世不恭,也不再荒腔走板,對著命運、對著歷史、對著這世界的規則低頭的奇才。

張清然能做的,只有盡可能通過國家喉舌來降低國內的主戰情緒和恐慌情緒,安撫國民。

在回到鹿山湖宮的第三周,她在錦明勝利廣場發表了一場演講。

她說:我們將承認維特魯共和國政府的合法地位,並與其建交,開展正常的外交活動。

她說:我知道你們每個人心中都有疑惑,有不安,甚至有憤懣。而這源於我們對這片土地最深沈的熱愛,我與你們感同身受。

她說:維特魯迎來政體的革新,這是他們人民的選擇,是歷史進程的必然。我們尊重每一個國家自主選擇的發展道路,我們尊重每一個民族追求獨立與尊嚴的權利。

她說:放棄對抗,選擇協商,不是退讓,更不是懦弱,而是為了守護我們每個國民的切身利益。為了我們的企業能夠平穩運營,我們的就業崗位能穩定存續,我們的經濟能持續向前,我們的家庭能安居樂業。

她說:我們國家的強大,建立在領先的科技實力和成熟的工業體系,以及堅韌的國民精神之上。這份核心優勢,會讓我們在未來全新的合作框架下,牢牢掌握主動權。

她給出很多很多承諾,說了很多很多鼓舞人心的話。她知道自己應該做出怎樣的表情,也該用怎樣的語氣。她知道會有很多民眾因為她的演講而歡欣鼓舞,也會有更多的民眾被她的綏靖政策所激怒。或許她堅持不到下個任期。

但這一切都與她本人無關了。

她的話在山呼海嘯的歡呼中落下。

已經是黃昏,她站在高高的演講臺上,臺下是無數張不同又相同的面孔,裝裱著同樣的表情。她面前的防彈玻璃屏障像放大鏡,無數道目光穿透它,匯聚成一點,落到她身上,要將她點燃。

已經是黃昏。

太陽從東邊升起,歷經了半日的燃燒,疲憊落入西邊地的盡頭。

她在自己的祖國旁觀了日出,她將要在自己的埋骨地見證日落。

從今日起,從此時起,以一個永遠正確偉大、不可阻擋的名義。

但太陽永遠是耀眼的。人造的落日依然是太陽,它快要燃盡了,也足以灼燒凡人的眼眸,無論這個凡人擁有怎樣一個在人間至高無上的名字。

她的眼眸刺痛,眨眼之後,極難得地、毫無目的地流下了眼淚來。

她聽見有聲音在問她,怎麽了。

為什麽流淚了。

如夢初醒地,她收回望向落日的目光,向下落入人群。她無從分辨模糊視野中的一張張無知無辜的臉。她露出了微笑,關閉了面前無止盡向她索取著的九個話筒。

“沒什麽。”她說道。

“陽光太刺眼了。”

如這歷史車輪。如這蕓蕓眾生。

而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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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沒想到吧我一口氣正文完結了!!

是的我一直在存稿(對手指),所以拖了很久都沒更,一不小心就把一個新年都拖過去了……

過年期間收到了很多寶寶的祝福,愛你們!!

這裏只是正文結束,後面我會寫一些番外的,很感謝每一個讀者,所以番外全部是不用訂閱的福番~

然後,關於這篇小說,其實我也很意外真的能寫這麽長……一開始只是想寫個“稍微有點政治元素的萬人迷”而已,開文的時候還和朋友信誓旦旦地說“我這本絕對不會寫任何沈重的東西,我一定要寫得超不現實、超夢幻”,結果寫著寫著好像卻越來越沈重了。

從第二卷後半段開始就很明顯了,第三卷更是這樣。

因為愛情可以是毫無理由的一見鐘情。

但政治不能。在鹿山湖宮裏,清然已經不再是一個具備主體性的人了,所有的沖動都會在無數的聲音中被稀釋。

她背負的因果太多。她在自己能做到的區間裏已經盡力了。

還有些其他人視角的故事會在番外裏面寫哦,現在已經有了些靈感,我還再攢攢~番外應該會有男鬼出沒的(嗯……真男鬼)

下一本還沒想好開哪本,不急,該開的時候總會開的[狗頭]

最後祝大家身體健康,好運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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