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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過量 如何摧毀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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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過量 如何摧毀一個瘋子……

畢鳴說這話的時候, 心裏也緊張。

他是維特魯國內極少數知道張清然下落的人之一,他理解殷宿酒這麽做的目的,但不太讚同。他們現在畢竟背負了維特魯國內數以億計人口的未來, 想要好好發展, 就絕對不能和新黎明共和國徹底撕破臉皮。

基於對殷宿酒的信任, 他沒多說什麽。

但後來這事兒越來越不受控。

比如, 畢鳴真的是核桃大的腦仁想破了都想不通,教皇到底是怎麽牽扯到這件事裏來的,甚至還屈尊紆貴親自跑到維特魯國來了——這兒特麽在打仗啊!

更別提他家老大還真把嫂子就這麽給教皇了!

雖說畢鳴自從跟著殷宿酒回維特魯之後,幾乎每天都在見證人類草臺班子的本質,但領導人如此任性,到底還是刷新了他的認知上限。

殷宿酒對此隨口解釋:“她在地堡不安全, 讓那群神棍照顧她一段時間。”

畢鳴領了殷宿酒的命令, 安排了充足的兵力去保護那兩位。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

但僅僅只過了半天時間, 事情就壞起來了。

那位教皇冕下就像是催命一樣不斷要求和殷宿酒聯絡,甚至據點裏面還爆發了矛盾,聖衛軍都要和聯盟軍幹起來了!

殷宿酒聽了畢鳴的話,眉頭一皺。他不在乎教皇, 但一旦關系到張清然,此事的優先級就立刻被擡高到最頂端。他沈下臉, 無視了幾個掛著諂媚笑容上前敬酒的人,帶著畢鳴一前一後走到宴會廳外寬敞的觀景臺上。

他順手把剩下的小半杯香檳倒在角落的名貴盆栽裏,雕刻精美的高腳杯也倒著插進土裏:“通訊器給我。”

畢鳴將手中一直亮著的通訊器遞給了殷宿酒。

通訊器還在微微發燙,殷宿酒靠在觀景臺的圍欄上,被冰涼的冷風一吹,醉意消了不少。他掏出一支煙夾在指尖,瞥了畢鳴一眼, 這位矜矜業業、從混混幹到師長的從龍功臣就趕緊掏出打火機,用手掩著給他點火。

“說。”殷宿酒將煙夾在指間,對著通訊器,簡潔道。

“你給伊瑪庫拉塔餵了入眠?”

冷冰冰的聲音立刻就傳了出來,像是對面那位身份尊貴的冕下不顧浪費他寶貴的時間,一直都等在通訊器前一樣。

伊瑪……什麽?誰家好人起這麽繞口的名字,而且這特麽是誰啊?

這是殷宿酒的第一個念頭。很快,他就從後半句判斷出了疑問的答案。

一種極為強烈的不祥的預感,如夏日突如其來的烏雲般襲來。他的身體比靈魂更快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握著通訊器的手青筋暴起:“你怎麽知道入眠?”

沈默蔓延了兩秒,被殷宿酒陡然提升的音量打碎:“你給她餵過?!”

短短五個字。

殷宿酒並沒有得到對面的回應。於是一片幾乎絕望的死寂,籠罩在兩人之間。

這短短五個字,在一瞬間,粉碎了兩個同樣卑劣的人最後的僥幸。

殷宿酒根本壓制不住內心的恐慌,他幾乎是暴怒地吼道:“你們特麽的是瘋了嗎?!她是你們的聖女,是你國內的二把手,你們這些狗東西到底是腦子裏哪根筋搭錯了,好端端的給她餵這種藥做什麽?!”

對面依然是一片死寂。

懼意和恨意開始逐漸發酵成了殺意,殷宿酒幾乎不敢想他本人也是罪魁禍首,他不願意去想那個極有可能已經發生的慘烈後果。他再次擡起眼睛時,就站在他面前的畢鳴錯愕而驚恐地發現,總督的眼睛已經近乎成了赤紅色。

一片死寂之後,他聽見那個已無從分辨是暴怒還是恐懼的聲音問道:“你餵了多少?”

入眠的人體最高攝入量是一克。一次性餵入至少三百毫克,才能起到溫順化的效果。而攝入總量一旦超過一克,服用者的大腦就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思維遲鈍、記憶缺失、情感模糊,她近日來的一切反常忽然就有了解釋。

“安布羅休斯,你餵了多少?!”

那個曾經被殷宿酒嫌棄過繞口的聖輝語的音譯詞,被他以極準的發音,從齒間如磨碎了般狠狠咬出。

對面已經掛斷了通訊。

冷冰冰的掛斷音回蕩在觀景臺的夜風裏,殷宿酒像是一個雕塑般站在那裏,他的身後是維特魯王宮燈火通明的輝煌燦爛。

畢鳴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他的生存本能告訴他,此時此刻,絕對一個字都不能多說。

通訊器被那只要宣洩怒氣的手砸在了欄桿上,碰撞的轟鳴聲中,夾雜著碎裂的聲響。

然後又是一片死寂。

指尖的煙,已經因為手指無意識的用力,被折成一個不正常的弧度。煙灰簌簌落下,一點星火已經快要燒到他的指節,而他毫無反應。

他就這麽呆滯地站著。

他腦海裏很亂。

很多雜亂的念頭,像是走馬燈一樣,在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

他想起奚綺雲死前留下的遺言。

奚綺雲在遺書中寫了很多生前無法訴諸於口的秘密,他的身世,其他地方軍閥總督的秘密,張清然的秘密,以及她對這人間的諸多感悟——那是他記憶最清晰的部分。

她說:很多人罵我是瘋女人,罵我死後一定會下地獄,怪好笑的。

她說:我活了四十多年,不長,但也足夠意識到,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是不斷從一個地獄走向另一個地獄。

她說:他們說我會下地獄,我就納悶了,難道他們覺得,自己現在所處的就不是地獄了嗎?讓他們失望了,從沒什麽地獄可下。我奉勸他們,醒醒吧,這世界唯有在用一次次的失望把人活剮的時候,才是最公平的地獄。

他當初不以為然。他依然抱著一腔熱枕,即便已經對這個國家,乃至對半島、對世界、對人類失望,他也沒有放棄過對未來的希冀。他依然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跳出歷史輪回的怪圈,能和自己心愛的人一起,奔向一個沒有束縛的自由之地。

而現在。

他站在這個國家的權力巔峰,手握能震撼世界的軍事力量。他前所未有地強大,卻前所未有地清晰感受到了夢想碎裂的清脆聲響。

混亂的思緒中,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問他。

——你認為教皇國和新黎明共和國於她而言是地獄,那你又從哪來的自信認為,你身邊就不是呢?你們活在這世界上,你們永遠逃不掉。

那支煙終於在燒灼到皮膚後,灼痛提醒了已經陷入夢魘的總督。他像是被什麽東西突然重擊了一下似的,忽然就把煙朝著王宮的花園狠狠扔了過去。

那一點餘燼劃過夜風,在半途中就熄滅了,留下一道頹然無力的墜落曲線。

“備車。”他說道,聲音沙啞得驚人。

畢鳴立刻領命:“是,總督!”

頓了一下,他又問:“哪輛?”

殷宿酒已經走到了觀景臺樓梯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思維有點混亂,隨口報了兩輛裝甲車的型號後又說道:“不對,不對……找輛低調點的,就我們倆去,別讓第三個人知道!”

畢鳴很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從沒見過自家老大如此模樣,這並非是焦慮、恐慌或者急躁,這根本就是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畢鳴不敢問。當年在藍灣時候,他就對自己的老大又敬又怕,今時不同往日,但那種畏懼與日俱增。

他趕緊去找了輛足夠低調的、近日用於布曼森夜間巡視的軍用車,讓自己手底下的一個副官開著車,以有緊急機密任務的名義,刷臉一路開出了布曼森的戒嚴關隘,隨後在城外將副官一腳踹下了車,讓他自己找地方過夜,便上了駕駛座,載著自家總督朝著郊外的那棟教堂開了去。

……

一路上,畢鳴都覺得格外壓抑。

他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一切,他意識到很多事情都在發生改變,或者說,正在崩壞。

在越過布曼森的外圍布防的時候,他想起兩周之前,他率領著聯盟軍的一支隊伍穿過這道防線,那時候他滿腔的豪情壯志,只覺得自己能在這千軍萬馬之首,以如此孱弱的血肉之軀改變這個國家積貧積弱的歷史。

他那時候真的以為自己會是個青史留名的英雄。

即便他出生在維特魯再平凡不過的貧農家庭。即便他從小被貴族地主欺淩,住過馬棚被馬踩斷過腿骨,被貴族小少爺當過狗,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當做貨物送走,自己的父親被割掉了器官。即便他從泥潭裏爬了起來,滿身血汙,饑腸轆轆地走線千裏偷渡到了藍灣,祖墳冒煙了被他的老大撈了起來救回了一條賤命,還得小心掩藏著他那一口維特魯口音,生怕被人發現後被趕回去。

即便他是個再心大不過的人,那些血淋淋的記憶也已經基本褪色了——在這一點上,他和他的那位總統嫂子倒是有相似之處,都不是那種會沈浸在過往中任憑仇恨逐漸發爛發臭的擰巴人——但他依然是希望,自己能成為改變這個國家、挽救國民於水火的英雄。

至少,不要再有像她母親一樣被送到新黎明駐軍那裏被踐踏至死的女性,不要再有像他父親一樣為新黎明高官提供器官的人牲,也不要再有像他一樣半輩子都活得不像個人的普通維特魯人。

他不希望自己的同胞們,從生到死,眼眸都平靜渾濁如一灘愚昧的爛泥,就如同他們毫無意義受苦受難的人生那樣。他不奢望人人平等,他只是希望,至少當一個清白的人不想死的時候,這個世界允許他繼續活下去。

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最初,他把一切苦難歸咎於穆家王室對新黎明無底線的跪舔,他的信念就是推翻王室——仿佛只要把這個“罪魁禍首”弄死了,他們的生活就一定會好起來,他的國家就會富強起來。

他是懷抱著這樣一個偉大的幻想,在革命夜,於槍林彈雨中視死如歸地沖破了布曼森的防線的。

此時,他坐在主駕上,副駕坐著曾經被他視作神明的總督。

他再度跨越了這道防線,從裏向外。

如同離開一個同類相殘、血肉遍地的囚籠。

這幾日他跟在殷宿酒身後,見了太多太多。國防軍的負隅頑抗,惶恐不安、焦慮未來的民眾,頑固的保皇思想,被煽動後開始罷工的支柱產業,本就岌岌可危、正在走向崩潰的國內經濟,逐漸疏遠維特魯的其他國家和大量被切斷的貿易鏈、洗劫了王室庫存後都很難滿足需求的聯盟軍開支、因長期不對新黎明采取行動而逐漸不穩定的軍心、蠢蠢欲動的民族仇恨……

太多了,太多了。那些無法戰勝,甚至無法被看見的敵人。他們尖嘯著怒吼:為什麽要改變這一切,沒有新黎明的支援,我們要怎麽活下去?王室已經做得夠好了,你們這些只顧著自己分贓的軍閥,你們不得好死!

拳頭可以把脆弱的□□擊倒在地。但永遠無法影響這世間太多看不見的規則,觸碰不到覆雜汙濁的人心。

這世界上有想要好好生活的人,也有滿腔仇恨與野心的人。而他們碰巧都有同一個名字,那就是“維特魯人”。他們也碰巧都有同一個願望,那就是好好活著,無論是知足常樂,還是縱情燃燒。

無論如何,畢鳴相信,總督可以解決一切,他只要跟著老大就好。就像他們越過邊境線,走過苦難,整合軍閥,碾碎防線,肅清王室,成立軍政府,一步步走到今天。那些曾經根本不敢想的事情,總督都將其化為現實,他無所不能。

——在今晚之前,他都是這麽以為的。

哪怕總督玩世不恭,蔑視一切,哪怕他完全沒有要做一個總督的態度和自覺,對這慘不忍睹的爛攤子幾乎采取了放任的態度。但畢鳴總是充滿希望地,去展望未來,去壓抑心中產生的疑慮和焦灼,去一遍遍地告訴自己相信總督。

直到他看見,無所不能的總督,竟然也會露出那樣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們很快來到了據點。

巨大的聖輝印記凝結的月輝冰冷剔透,如將要滴落的眼淚。它垂著眼眸,平靜地、包容地於此寒夜中,註視著人類的紛爭。它被人類的信仰與渴求固定在此地,於這一千年裏,已悲憫地註視同一場因貪欲而起的戲劇成百上千次。

畢鳴看著聖輝的塑像,忽然意識到,這世界上唯有眼前這無情無覺的雕像,這毫無生命的空腔裏塞滿了人類強加給它的欲望的神明,才會在目睹無論如何荒誕的劇目時,依然保持著平靜的神色。

而他的總督,他的老大,他曾經仰望的神——終究不是個人造的、不滅的太陽。他和所有人一樣,擁有著無數個沾染了人間欲望的名字。

這是他崇敬他的理由。或許,也將是他不再崇敬他的理由。

……

殷宿酒的到來讓對峙的雙方終於平息了這緊繃的氛圍。他走下樓梯,進入到為她改裝過的溫暖的地窖。

教皇坐在沙發上,她像是睡著了,頭枕在他的膝上,將那筆挺的布料壓出柔順的褶皺。纖長濃密的睫毛在暖色光下微微顫動,她像是沈浸在某個令人不安的夢境中。

“我要帶她回去。”教皇先開了口。

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只是一句冷冰冰的,平靜的宣告。

“不會不可逆的。”他繼續說道,“聖國掌握古代科技千年,我們會找到治療的辦法。”

他像是真的這麽篤信著,又或者他只是急需一個理由來讓自己保持平靜。

殷宿酒一聲不吭地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輕輕觸碰過她柔軟冰涼的臉頰。他覺得有股銳利如玻璃渣的情緒在胸腔裏升溫,要將他的肺腑臟器都洞穿切割,像是被蜘蛛捕獲後註入毒液的獵物,保持著脆如蟬翼的外殼,內裏卻是一團柔軟骯臟的肉糊。

情緒已經上升到了一個臨界點。

然後,出人意料的,並沒有爆發。

而是以比升溫更快的速度,驟然冷卻下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種令人懼怕的毛骨悚然的氣質,便再度從那團血肉模糊的人形生物身上滲出。在令人無法直視、只想本能躲避的絕望面前,他終於想明白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你到底,是想要一個怎樣的未來呢?

他想明白了。

或許也並非想明白了,只是留給他的答案只剩下一個,他只能將其捧起來,就像是在一地狼藉中撿起唯一一顆還在跳動的血淋淋的心臟。

於是他說:“治療?”

在教皇那難以察覺情緒的毫無表情的臉上,驟然浮現出一絲看著瘋子般的錯愕。在這錯愕目光的註視下,殷宿酒說:“為什麽要治療?”

教皇說:“你瘋了?你想害死她?”

總督說:“你不懂。”

被宗教那套荒謬理論洗腦的愚蠢的人,他不會懂。

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外乎兩種結局。□□壞滅,或精神死亡。人在無窮盡的時間洪流中選擇不斷殺死自己以適應世界,既然都是要死的,那麽在餘生裏活在無知無覺的夢境中,丟掉帶來煩惱的罪魁禍首,不再對這無常的世界刨根問底。

這樣多好啊。

如同一棵被割下的稻,它飽滿的谷粒落入到泥土中,重新成為一個孩子,永遠都是一個孩子。人類曾經從自然中誕生出對生命的幻想,他們想象自己是春來後再度覆蘇的植物,他們期望在死之門前有獸首的神明審判他們的往生,他們編造了無數輪回的神話來戰勝對死亡和衰老的恐懼。但孩子清澈的眼睛裏,永遠都不會有這個煩惱,除非他們放棄了孩子的身份,放棄了童稚的眼睛,最後走向純真的雕零——而這幾乎是一種必然。

現在,這種必然性被人為摧毀了。

她永遠都會是一個孩子。

他可以做她的丈夫,她的兄長,她的父親,她的孩子。在不可避免的死亡降臨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們都如同被這世界碾碎後重新生長在一起的兩團血肉,肌肉纖維重組,血管連接,骨骼混成分不開的蒼白齏粉,被一張不再被這個世界熟知的陌生皮囊包裹。他們永遠都在一起,就像孕婦和子宮裏的孩子。他們只需要一個依然在思考、依然在痛苦、依然無法擺脫本能恐懼的人類大腦。他們只需要一個。

他在這巨大的絕望中,生出了如此浪漫的想象,也因此汲取到了如此甜美的滋味。

教皇說:“你是個瘋子。我今天必須要帶走她。”

總督:“誰都走不了,她死也要死在這裏。”

幾乎從未在人前失控的教皇驚怒的聲音響起:“你要拉維特魯國的未來陪你下葬?”

總督覺得好笑。維特魯國的未來?那是什麽?與他有什麽關系呢?

他觸摸著自己真正的“未來”如花瓣般的嘴唇,看著她不安地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不被理解的陌生人。

他親昵的舉動激怒了教皇。

虛偽的宗教代言人推開了他,將懷中的人抱緊,不讓他靠近。他哈哈大笑起來,在教皇驚疑不定的、看瘋子的目光中,拔出了腰間的槍,對著這位來自鄰國的高貴敵人的腦袋。

他說:“是你毀了她。你會死得比任何東西都早。”

他對著這尊神在人間的冰冷塑像,扣動了扳機。

那樣的毫不遲疑。就像是要打碎一個橫亙在他們與幸福彼岸之間的,醜陋的、必須要被打倒的怪物,就像只要碾碎他,他們就能度過暗河,去往對岸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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