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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回魂夜 強權、詭計和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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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回魂夜 強權、詭計和謊言

安布羅休斯的臉色, 在那一刻,難看到了極點。

“她全都告訴你了。”他說道,聲音低沈, 卻透著令人心驚膽戰的瘋狂。

她背叛了他!

如此徹底, 如此不留情面。她背叛了教皇, 也背叛了這個將她從極端的貧困、病痛和饑餓中解救出來的國家, 甚至將其推到了半步即死的邊緣!她怎麽敢?!

“她目前只告訴了我一個人。”盛泠說道,語氣冰冷,“如果你不立刻釋放她,安布羅休斯,你知道後果。”

說著,他又冷笑道:“或者, 讓你的聖衛軍就在這裏殺人滅口吧, 當著你所謂的聖輝神靈的面, 第二次實施這可恥的謀殺,你這個偽善的混賬!”

安布羅休斯轉過身,手按在了走廊靠墻的木質底托上,一把將花瓶掃到地上, 摔得粉碎。

“砰!!”

花瓣和碎片落了滿地,花瓣鮮艷的汁水混合著透明營養液流淌。盛泠警覺地後退了半步, 險些就被碎片割到。

站在他身後保護他的聖衛軍全都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誰見過那比冰霜還要冷的教皇如此失態的模樣?

就連知道安布羅休斯瘋狂本性的盛泠,在此刻也是吃了一驚。

安布羅休斯神色緊繃,情緒已達暴怒邊緣。

他在這一刻,於他漫長生命中,第一次體會到了如此恐怖的失控感。

這一刻的失控感,比當初知曉她在祝燁然的幫助下飛躍教廷,更加強烈。

或許張清然這個人的存在, 對他而言,就已經是一種天崩地裂般的失控了。

她從他身邊逃開,去往新黎明共和國,成為總統……在他不計代價和後果的強求之下,她短暫回歸到他的身邊,到頭來卻又要離開!

安布羅休斯在這一刻,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她蓄意計劃好的。

一場由她精心策劃的、令他品嘗到前所未有挫敗和痛苦的……覆仇。

“你們怎麽敢……”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帶著濃烈到可怕的恨意,“你怎麽敢——你和她,勾結在一起,欺騙我,欺騙聖輝行走於人間唯一的代理人,你這個雜種……”

對外形象向來是肅穆莊嚴卻有著一顆仁愛慈悲之心的教皇,於此刻如同徹底坍塌粉碎的造像,口不擇言,與這世上最平庸無能的人別無二致。

“我倒是想要問你,安布羅休斯,你怎麽敢?”盛泠死死盯著他,眼眸也已彌漫赤紅,“你怎麽敢拿兩國人民,甚至是整個世界的和平和命運做賭?!”

安布羅休斯用力一閉眼。

是的,他可以繼續不計後果,但這不意味著他能毫無負擔地和新黎明共和國開戰,甚至是承受來自國際社會四面八方的壓力。

因為那意味著秩序的崩塌。

身為“教皇”的權力,是這千年延續下來的秩序所建立並鞏固的。一旦秩序崩塌,他便更加沒有手段將她強行留在自己的身邊了。到那時,他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

安布羅休斯睜開眼,那向來冷冰冰的眸子裏,像是傾倒巖漿般,陡然赤紅。

從這一刻起,他意識到——

他輸了。

他所依仗的,不過是秩序框架之內的強權、詭計和謊言。

而她不愧是她,總是能從別人那裏以最快的速度學會他們的手段,並以此為養料來重塑她自己。她就像是無形的清澈流水,一如既往地包容一切,並將之納入自身,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於是,她擁有了更強的強權,更毒的詭計,以及更難以戳穿的謊言。

她在這世界的框架內,站在了比他更高的位置,擁有了比他更多的籌碼。

所以她成為了贏家。

她在這個秩序的框架之內,用最低廉的成本一步步擴大版圖,終於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而至於他自己,在他選擇劍走偏鋒時,就應該預見到這個後果。他承擔了太大的風險,他到底是低估了她!

他心中的恨幾乎化作濃稠毒液,將他的理智燒盡。

“盛泠。”安布羅休斯死死盯著他,“是你引誘了她。是你先欺騙了伊瑪庫拉塔——你搞清楚,在她成為總統之前,她就已經是聖女,是聖國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了!是你先破壞了秩序,是你,先從我手裏把她給搶走的!你玷汙了她!!”

盛泠看著安布羅休斯憤怒到猩紅的眼眸,忽然意識到了什麽。

於是,他胸口快要溢出的憤怒,嘭的一聲,直接炸成了一片火海。

“你……”他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你什麽意思?”

什麽叫“搶走”?什麽叫“玷汙”?

“裝傻?”安布羅休斯冷笑一聲,“你有什麽臉罵我偽善,你對著媒體鏡頭塗脂抹粉標榜自己的好人人設,私底下卻搶走我的聖器,獨屬於我的伊瑪庫拉塔——你這個不要臉的賤種!”

盛泠如遭雷擊。

他千算萬算都沒有想到,張清然和安布羅休斯,居然也是那種關系!

他想起當初張清然在提起教皇國、提起安布羅休斯時的神態,再聯系到她所說的關於教皇國的真相,一個無限接近事實的念頭,便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你……”盛泠顫聲說道,“你強迫她,所以她才會要放棄聖女的位置,逃到新黎明。是你逼走了她……你這個惡魔!”

“她本來就是我的!”安布羅休斯已經徹底失去了控制力,他幾乎是口不擇言地宣示著主權,“從一開始就是我的!你們這些賤種,憑什麽享用她?!是我把她養大,是我好好照顧她,是我教會她一切,那些用來討好你們的伎倆,都是我一點一點教會她的——”

盛泠一拳就砸在了安布羅休斯的臉上。

他吼道:“混賬!!”

站在他身後的聖衛軍全都傻了眼,立刻上來拉住盛泠。然而盛泠已經是徹底紅了眼,他幹脆於掙紮中從聖衛軍腰間就拔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安布羅休斯。

他吼著說道:“都不許動!!”

聖衛軍也大驚失色,紛紛拔槍對準盛泠。

兩國的高層就這麽起了肢體沖突,甚至拔了槍,局勢剎那間就緊張到讓這些不明真相的聖衛軍大氣都不敢喘!

安布羅休斯被打得偏過了臉,他頓了一下,再轉過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裏面已經滿是刻骨的仇恨了。

“你這個不可理喻的怪物!”盛泠咬著牙,光是不扣動扳機,就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你以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和你一樣無恥、野蠻、可笑?你才是玷汙了她,也玷汙了她的朋友!”

聽到“朋友”這個詞,安布羅休斯一怔。

隨後,他低笑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瘋狂。

“她告訴你了。”他大笑著說道,“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她連祝燁然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聽到那個陌生的名字,盛泠也是一楞。然後他反應過來,那就是張清然口中的已經消失了的“朋友”。

“你既然知道他,就應該清楚,你永遠贏不了我。”安布羅休斯雙眼赤紅盯著他,一字一句說道,“你永遠贏不了一個死人。”

盛泠已經明白了安布羅休斯話語中的意思。

他沈默了下去,半晌後開口說道:“你就贏得了?”

已經快要瘋癲的教皇收斂了那瘋狂之態,再度露出了冰冷的神色來。

贏得了嗎?

在這一刻,他的心臟驟然砰砰跳動了起來。

贏不了。可是,誰說他必須要和祝燁然比?

他就是祝燁然。

一種近乎絕望的渴求,小心翼翼的祈盼,在這一刻漫上了他的心頭。

是啊,他棋差一著,沒想到張清然居然已經把那些秘密告訴了盛泠,也沒想到盛泠會決絕果斷到直接拿這些秘密、拿兩國之間的開戰作為要挾,逼迫他放人。

他算錯了張清然的影響力。

但他的牌還沒有窮盡。他還有機會——一個渺茫的機會。然而這機會就像是溺水之人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安布羅休斯已經管不了那麽多了。

“等著。”他冷冷撂下一句話。

“安布羅休斯,你不許走!”盛泠吼道。

“你在這裏等著!”安布羅休斯也擡高了聲音,“你想要帶她走,也得她願意和你走!”

“願意和我走?”盛泠覺得好笑,“你覺得她拼盡一切當上總統是為了什麽?!”

安布羅休斯腳步一頓,他俊美而扭曲的臉上,肌肉幾乎不抽控制地抽搐顫抖了一下。

他毅然決然轉過身,袍角劃過一道果斷的弧線,邁步朝著最裏面的房間走了過去。

……

張清然躺在床上,透過眼中地圖看兩個人的沖突。

在盛泠出現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已經贏了。安布羅休斯不可能冒著被盛泠報覆的風險,強行把她留在這裏。

她當初把教皇國隱藏最深的秘密告訴盛泠,果然是一步至關重要的好棋。這狠狠掣肘了安布羅休斯,總算也是讓這位教皇冕下進退兩難了一把。他這會肯定已經快要把肺氣炸了。

偶爾將真心給出去,還真不是壞事。

隨後,她看見安布羅休斯朝自己走過來,推開門進了房間。

她掙紮著半坐了起來,緊張地看著他。她的手依然被手銬鎖著,固定在床頭,所以這個姿勢顯得有些狼狽。

安布羅休斯說道:“你告訴盛泠了。”

她瑟縮了一下。

……別怕,張清然。她給自己打氣。事已至此,大不了就被他罵一頓,或者體罰一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的,怕什麽?!

安布羅休斯看著她那張蒼白的臉。

他卻並沒有發怒,而是坐在了椅子上,一只手撐在腿上,按著額頭,那向來挺拔的腰彎曲著,竟然是安靜了半晌都只字不言。

張清然心裏發虛,主動說道:“……安布羅休斯。”

“……你就那麽不想留在這裏嗎?”安布羅休斯低聲說道,“你明明知道,去了新黎明之後,你的處境不會比在這裏好上多少,甚至會危險得多。”

極端民族主義和極端宗教主義都對她極為不滿,這都是隱形炸彈。

她在教皇國,至少,性命無憂,也絕不需要殫精竭慮,就為了一個跟她本質上毫無關系的國家。

張清然沒說話。

安布羅休斯聲音愈發低沈了:“如果你是因為不想在教皇國和我……做那些事,放在以前,我尚還勉強能理解。和自己不愛的人做……或許確實為難了你。”

他說到“不愛”這個詞的時候,閉了下眼睛,掩蓋掉了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他已經沒辦法用冷漠掩蓋掉的痛苦。

他睜開眼看她,那眼眸暗沈沈的,叫人看不到底:“可你在新黎明,情況沒有半點改善,不要告訴我你真的愛上了陸與寧、盛泠或者其他什麽人……伊瑪庫拉塔,這和你在教皇國,又有什麽不一樣?至少,在教皇國,你只需要和我在一起——而我,至少有這張臉,和這具軀殼。”

張清然面無表情地聽著他的話。

聽了後半句,她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覺得有些好笑,但又有點笑不出來。

這種感覺很很奇怪。

就像是,她拼盡了全力在黑夜中奔跑,只想要在一片漆黑中擺脫掉身後追逐她的魔鬼。然而到了天光大亮的那一刻,她回過頭,卻發現魔鬼早就已經被甩在了千裏之外。

一個曾經在弱小的她看來決計無法戰勝的恐怖敵人,一只魔鬼。

到了真正面對他之時,她才發現這一切居然如此容易。

無法擺脫過去的人,原來根本不是她。

她心想:安布羅休斯啊,冕下,被神賜福的代行者,被無數信徒狂熱擁戴的引領者。你到底,也就只是個凡人。

她側過臉,看向窗外流淌進來的靜謐陽光。今天是教皇國難得的大晴天,她著迷地看著那被稱為“聖輝”的暖光,忽然覺得,自己終於從一個漫長的噩夢中醒來了。

然後,她便聽見安布羅休斯說道:“……張清然。”

她楞了一下。

……安布羅休斯幾乎從來不用這個名字喊她。他總是喊她伊瑪庫拉塔,聖女的賜名。用這個聲線喊她張清然的人,一直以來都只有一個。

她收回目光去看他。

安布羅休斯將他的白色長袍脫下,露出了穿在裏面的米色的毛衣,他冷峻的眉眼在剎那間就明亮了,眼裏也彌漫起笑意來。

那仿佛是刻意用來與祝燁然區別開的冰冷神色,在一瞬間消失得一幹二凈。

張清然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彎下腰,註視著她的眼睛,像在註視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

九年前。

教皇國邊境。

外頭正刮著風雪。自從過了境,天氣就一天比一天壞。

作為星球最北邊的國家,教皇國的低溫讓張清然格外不適,她整天就縮在一處早就搬空的房子裏面,等著祝燁然從外面撿點枝條來燒火,好讓自己暖和一點。

她本來也想出去,但還沒走兩步,鼻涕都給凍住了,整個人抖得站不穩,被祝燁然給丟了回去。她縮在爐子旁邊發抖,流了一地的雪水,從此再也不提要往外跑的事情。

閑著沒事兒,她就喜歡坐在窗戶邊上看外面的雪景。

祝燁然回來了,從漫天風雪裏面把鉆進屋子,罵罵咧咧地把頭上身上的雪抖地上,把食物丟給她:“趕緊吃吧,見鬼的破地方,凍得人血都結冰了……等天氣稍微好點,咱們就繞去東南方向,從北紀進新黎明,一路南下去藍灣。那兒氣候好多了。”

張清然就跟他說自己今天看到了什麽。

“對面住著的那家人,老人好像癱了。”她說道,“他兒子在照顧他,但關上門背過身就罵罵咧咧,說老不死的怎麽還不趕緊入土,拖得全家都沒好日子過。”

祝燁然不以為然:“嘴上罵,但手上還是在照顧唄。”

“就跟你一樣。”張清然說。

祝燁然用手裏凍得梆硬的面包敲了一下張清然的腦袋。

“我可沒罵過你,沒良心的小鬼。”

“餵!給我敲傻了怎麽辦?”

“本來就傻,不缺這一點智商了。”

張清然也拿手裏的面包去敲他,但她太矮了,踮著腳都夠不到,還被祝燁然像耍猴似的耍著轉圈,氣鼓鼓地要踹他,結果被他一把抓住細細的腳踝,差點摔倒。

祝燁然眼疾手快拎住了她,把她放地上:“好了好了,別給我鬧了,再鬧就把你丟出去。”

張清然知道他不會把自己丟出去,趁著他不註意,還是用面包敲了他後腦勺一下,還一副“敲就敲了,你奈我何”樣子,有恃無恐的,把祝燁然氣了個倒仰。

“你被敲了腦袋,你變笨了,比我笨。”她就像是在執行什麽邪惡儀式,滿臉大反派的信念感,“看你以後還笑我!”

祝燁然就裝出一副眼歪嘴斜流口水的腦殘樣子,抖著手說:“傻了,真被你打傻了,以後吃喝拉撒都靠你服侍我了。”

張清然嚇得拔腿就想跑,被瞬間四肢矯健的祝燁然捉回來打了兩下屁股。說是打,其實就是拍著玩,但她還是掙紮得像是在殺豬。

鬧完了,他們又聊起外面那家人的事情。

祝燁然說:“別管那家兒子嘴上說啥,他表現出來是啥樣那就是啥樣,論跡不論心嘛。”

“總有一天會演不下去的吧。”

祝燁然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說:“哎,你這話說的。其實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演一輩子的人呢。”

張清然撇了撇嘴:“那不就等於被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奪舍了嗎?作為某種工具而活,這活著和死了有什麽區別呢?”

他說道:“小小年紀說話這麽難聽,樂觀點不行嗎?不是誰都跟你一樣把死掛嘴邊的,裝一點才能把日子過好啊。而且,當個工具也沒那麽容易,有些人還很樂意當工具呢。能讓別人開心,也挺有成就感的。”

張清然義正辭嚴地說道:“那一定得是很愛的人才可以。反正,我是不會為了自己不愛的人,裝出一副取悅他們的樣子的。委曲求全才能過日子,聽著就抑郁。”

他失笑:“那倒確實,不喜歡的人,在乎他做什麽。況且,你還需要委曲求全嗎?你都有我給你當保姆了。”

張清然警覺:“等等,你對我好,不會也是裝的吧?”

雖然她年紀小,但她其實也能感覺到,這家夥並沒有什麽太強的道德觀,坑蒙拐騙偷雞摸狗的事情他沒少幹了,平日裏教她的也大多是些道德底線靈活的生活小技巧。

也就是說,這人肯定不是什麽無私奉獻的利他人格,如果不是因為要照顧她,沒準這人已經誤入歧途了。

祝燁然差點被這沒良心的小東西氣暈過去:“好好好,我不裝了,我攤牌了,我是裝模作樣的大壞蛋,今天我就要把你賣給人販子——”

說著他就沖上來把張清然給摁在地上撓癢癢。

張清然和他打鬧了半天,還得意洋洋說道:“你要真的是裝的也沒關系,說明你其實很喜歡我,所以你才會取悅我,嘿嘿,你喜歡我。”

祝燁然拎著她,罵罵咧咧的:“你說話真越來越惡心了,到底是跟誰學的啊。以後不準趴在窗臺上看隔壁的肥皂劇。”

她咬著嘴裏的面包,瞇著眼睛沖他笑得格外得意,一副算你倒黴、我吃定你了的樣子。

……後來,事實證明,她說話跟放屁的差別不大。他也一樣。

一個早早下線,眼睛一閉不睜一輩子過去了,沒有名字,沒有屍體,也沒有墳。

而另一個則演技越來越精湛,背離了自己所說的話和做過的承諾,討好著自己不愛的人。

命運可真是玄妙。

而在九年之後,張清然再度面對著祝燁然的那張臉,忽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這麽一段對話。

……那家夥說,這世界上,多得是把假象裝一輩子的人。

一輩子啊。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俊臉,恍惚了半晌,才說道:“……安布羅休斯,你不必這樣的。”

祝燁然置若罔聞地說道:“所以你又被他抓回來了?虧我廢了那麽大功夫幫你逃出去,小廢物。”

他拉過椅子,坐在她身邊,托著下巴,臉上掛著無所謂的笑:“算了,抓回來就抓回來吧,呆在這兒也沒什麽不好的——這三年我躲在這具身體裏,總算是給我找到把安布羅休斯頂下去的辦法了,以後我就可以長久陪在你身邊了。”

他註視著她,眼角帶著笑意:“和以前一樣,我會照顧好你的。”

張清然看著那雙熟悉的、微笑著的眼睛,忽然覺得疲憊。

她又重覆道:“你不必這樣的,安布羅休斯。”

他說:“三年沒見,你分辨不出我和那家夥了?”

見她沈默不語,他嘆了口氣:“之前丟下你,是我不好。以後,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外面孤零零流浪了。在新黎明共和國當總統太危險了,還是教皇國安全,所以留下來吧,別回去當那個沒意思的總統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不要分開,好嗎?”

張清然只覺得荒謬。

她說道:“……別演了。”

祝燁然說:“什麽演不演的。我對你好,你真以為我是演的嗎?是你說的,不喜歡的人,我為什麽要對她好?”

她定定看著他,倒是真的完全沒想到,為了讓她能留下來,安布羅休斯竟然連這一招都用出來了。

見她依然不說話,他便走上前來,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長發,還伸出手幫她把手銬給解開了。

“你不用擔心外面的事情。”他說道,“我會處理好的。”

她獲得了雙手的自由,連忙爬起來,活動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她不說話,他便像是當她默認了似的,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她也終於開口了:“等一下。”

他回頭看她。

張清然說道:“我不能留在這裏。”

祝燁然笑著說道:“說你傻你還真傻,就那麽想當那個總統啊,你在這裏當聖女也是一樣的呀,這兒還有我呢。”

“不。”張清然說道,“安布羅休斯,不要再演了,我必須得回去。”

他沈默了。

當他收斂了臉上那顯得嬉皮笑臉的不嚴肅表情時,便又露出那張臉天生的冷冽和淡漠之色來了。

只是那神色也就只持續了一瞬,他便又掛上了微笑:“張清然,你真分不出來?我不信,難不成我真把你給罵傻了?”

“我分得出。”張清然說道,“安布羅休斯,祝燁然已經死了,你早就已經殺死了他。”

他閉上了眼睛,深吸了口氣,放在身側的手一下捏緊了。

她已經被解開了束縛,便直接下了床,要往外走。

此刻的張清然也是著急,畢竟外面的人都還以為張清然已經死了,她要是繼續在這兒耽誤時間,還不知道會演化成什麽樣子。新黎明國內的民族主義情緒夠激烈的了,沒準還真被制造戰爭借口了。

她必須趕緊出去和盛泠匯合,然後去和聖輝議會商量今天這事兒怎麽收場。至於腦子已經不清醒的教皇,她不想和他繼續廢話。

在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她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張清然下意識掙紮了一下。

他捏緊了她的手腕,力氣大到她感到了疼痛。

“……為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張清然,我們說好了要一直在一起的。”

“我從來沒和你這麽說過,你別造謠。”張清然說道。

“除了你離開這三年,我一直都在照顧你,我做得不夠好嗎?我說了要照顧你一輩子。”

“那是祝燁然說的。”

“……我就是祝燁然。”他臉上那看起來相當輕松的笑容幾乎快掛不住了,“我就是他。”

張清然回過頭看著他,抿著嘴唇,眉頭微皺。

她感受到了潛藏在安布羅休斯那輕松語氣中的絕望。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無措到了何種地步,才會用這種堪稱是可悲的方法挽留她。他的演技也確實是足夠好,足夠叫人看不出區別。

然而……

“你不可能演一輩子的。”張清然說道。

她已經有些可憐他了,但她的語氣依然冷到像是屋檐下懸掛著的冰棱。

又冷,又鋒利。

“如果我能呢?”安布羅休斯說道,他眼中露出些許祈盼來,話語中也帶了些哀求了。

只要你願意留下來,獨獨面對你時,我就可以是祝燁然。

一輩子都是他。

他像是生怕讓張清然生氣似的,還刻意解釋了一句:“我沒有殺他,他自己消失的……不,他不是消失了,他和我融為了一體。我就是他。”

張清然沒說話。

他看到了一線希望,又說道:“我們一直以來都在一起,清然。從維特魯邊境的家鄉一路逃亡到這裏……我們生在一處,也該葬於一處。”

張清然默不作聲聽著,心想,如果真的是他,肯定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的。

他會說:別整天黏著我了,人生是曠野,你自己去曠野上亂竄去,別整天當跟屁蟲,討人嫌。

他會說:我不可能照顧你一輩子的,我比你大這麽多,難不成你想比我先死嗎?好死不如賴活,你這麽沒臉沒皮,肯定長命百歲。

他會說:你不是不喜歡冬天嗎,去藍灣吧,那裏氣候好,就是要小心防曬。你這張基因質量還算過得去的臉,要是全黑了,可就虧大了。

他會說:你走吧。

走吧,別回頭。

所以,這不是祝燁然。

她看了他一會兒,轉過了身,朝著門口走去。

那一刻,他以為天花板和墻壁都倒塌了,溫暖室內的假象消亡,外面零下十多度的寒風倒灌進來,骨覆寒霜,血都凍結。

她又停下了腳步,側過臉看他,說道:“我先去找呂斯明,一會兒要和主教們商量這件事情的後續處理,你要參與嗎?如果要的話,你就趕緊收拾一下吧,別讓新黎明人看了笑話——那幫體面人最喜歡在背後陰陽怪氣笑話人了。”

依然是溫溫柔柔的語氣,一副為你著想的樣子。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確實是同一種體面人。

說完,她便伸手拉開了房間的門。她低下頭看手腕,被手銬勒了好一會兒,毫無痕跡。

材質真的柔軟,像是生怕她疼了。

而他就這麽站在她身後,手裏依然捏著被他解開的半條鎖鏈。

那麽用力,勒進了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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