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章 重返教皇國 當著他面眉來眼去呢……

關燈
第180章 重返教皇國 當著他面眉來眼去呢……

張清然已經三年多沒有去過教皇國的首府沙羅了。

她上一次踏上教皇國和新黎明共和國之間的道路, 還是飛躍教廷那日。

那天晚上,她一路朝著地盡頭的、泛著紫色的晨光飛奔,大地和天空的色澤渾濁, 卻在向著低處和高處無限地延伸和擴展, 無窮無盡。

而此時此刻, 她坐在柔軟舒適的椅子裏面, 側過臉看舷窗外的天空。

白色的雲朵朝著天盡頭鋪去,柔軟潔白,如登天國。天呈現出最清澈純凈的藍色和白色,幹凈到像是透明,陽光從雲朵縫隙裏面漏下來,讓她忽而想起聖輝大教堂尖拱下透光的玻璃窗, 神聖且靜謐。

整個世界都變得通透了。

由於祝禱日將近, 近期有不少國家的高層甚至是元首要抵達沙羅, 因此沙羅國際機場的三號航站樓直接禁飛了兩日,整個航站樓都被聖衛軍圍了起來,用教皇國最高禮儀來接待這些國家元首們。

張清然便是在此刻,再度見到了聖輝議會。

聖輝議會由十二個主教組成, 根據司掌部門不同來命名,在教皇國內兼司行政與司法之權能, 屬政府首腦。與之對應的,教皇則掌握著作為一個宗教國家最至高無上的祭祀權能,並且是冗長立法程序的最後一道關隘,屬國家元首。

從宗教話語權層面上來看,聖輝議會服從於教皇。但從外交等級上來看,二者同屬一階。

現在在張清然面前的就是仁光大主教維蕾莉婭,其他十一主教都站在她身後, 她是十二主教裏相對地位最高的一位,司內務。本來應該是司外交的主教站在最前面的,但此人打死都不幹,非要讓當年和聖女關系最好的維蕾莉婭往前站。

維蕾莉婭:……關系最好?認真的?

這位姐姐在張清然剛當上聖女的時候,負責教她磚頭厚的教義典籍。那會兒張清然還沒被安布羅休斯狠狠整治過,叛逆得跟人猿差不多,甚至能幹出把聖輝大教堂裏的聖器偷來排成一排,玩打擊樂的褻瀆之事。

可憐的維蕾莉婭沒少被上躥下跳的聖女同學鬧到睡覺都做噩夢,夢裏都是小姑娘拿著不知從哪偷來的撬棍敲擊聖器,丁零當啷的,荒腔走板,敲得教皇冕下臉色比鍋底還黑。

……但哪怕是在最可怕的噩夢裏,維蕾莉婭都絕不會想到,兩人居然還有以這種方式見面的一天。

聖女同學成了隔壁的總統。

哈哈,聖輝在上,活久見了,生活真是處處是驚喜。

其他幾個主教在維蕾莉婭身後,偷偷瞄張清然,他們神色各異,但都絕對算不上好看——張清然站在這裏,就等於是在打他們的臉。

……這也太尷尬了。

在這種外交場合,他們當然不能露出半點破綻。維蕾莉婭向著張清然行了一個標準的主教禮:“張清然……總統閣下,願聖輝照耀您。”

這幾個字說的,簡直牙齒都要咬碎了,比開水還燙嘴。

張清然說道:“教皇冕下呢?”

……這家夥怎麽沒親自過來?這有點不像是他的風格啊。

“抱歉,總統閣下。”維蕾莉婭咬著牙,憋著氣說道,“外交委員會已經和您方提前溝通過了,冕下今日有特殊的教內儀式,無法親自前來。但他會在儀式結束之後,為您接風洗塵。”

“特殊的教內儀式,今天嗎?”張清然說道,“什麽儀式,沒聽說過啊。”

呂斯明在她身後咳嗽了一聲,示意她趕緊閉嘴,張清然假裝沒聽見。

維蕾莉婭:……

維蕾莉婭覺得,自己這輩子可真是魔幻。她死之前高低得寫一本回憶錄,名字就叫:《關於我看著長大的聖輝教聖女殿下跑到鄰國當總統、還要在我面前裝傻的荒唐事》。

絕對能大賣!沒準版稅能比她一輩子的工資還要高呢!

隨後,張清然一行人便跟著十二主教去了聖輝大教堂。一路上,她還故意用自己的手表反光閃了維蕾莉婭好幾下,維蕾莉婭是真沒繃住,狠狠瞪了張清然一眼。

褻瀆!在教皇國,陽光被認為是聖輝的賜福,任何刻意的反光行為都是拒絕賜福的褻瀆之舉!

維蕾莉婭覺得自己要被氣出新的結節了。

張清然對她嬉皮笑臉。她對維蕾莉婭的印象還挺好的,這位主教對她算不錯了,她以前頑劣叛逆,維蕾莉婭還好幾次幫她在安布羅休斯面前打掩護。

維蕾莉婭對此表示:……毀滅吧,累了。

好不容易到了聖輝大教堂,張清然進門的時候又說道:“我見了這地方真覺得格外親切,就像是回家了一樣。”

呂斯明十分欣慰。啊,總統閣下總算對教皇國說了一句好話。

知道真相的其他十二主教:……

臉都綠了。

張清然走進最前列,進了教堂內。她擡起頭來看了一眼那年幼時無數次仰望的大穹頂,恐怕也就只有這一次,她是真的覺得,這建築內部裝飾還挺好看的。

……也就只有在心態良好的時候,才能真正意義上去欣賞客觀意義上的美吧。

這樣一個好心情,在看到盛泠的名字出現在安布羅休斯辦公室裏的時候,戛然而止了。

無意間瞥了一眼眼中地圖的張清然驟然一驚。

什麽情況?

盛泠怎麽突然跑到沙羅來跟教皇會面了?

不是吧?她昨晚剛剛在議長先生面前裝乖賣慘了一波,不會一點作用都沒有吧?

他們兩個一碰頭還能有什麽事,不會真的在商量著把她搞下臺吧?

張清然差點沒繃住臉色。

……冷靜。她對自己說道。冷靜,盛泠不至於把事情做這麽絕,得想個辦法搞清楚他們兩個到底是什麽情況。

眼看著盛泠已經從安布羅休斯的辦公室裏面走了出來,要從另一個出口離開教堂了,張清然當機立斷地拐了個彎,憑借著對聖輝大教堂的熟悉,直接拐進了直通另一個出口的通道。

警衛和隨行都吃了一驚,趕緊追了上去。

“總統閣下——”

“我還真是第一次來這裏,這個教堂可真教堂啊,讓我先參觀參觀。”她一邊感嘆著,一邊裝作十分好奇的模樣,像個不懂事的游客似的亂逛。

第一次來這裏?維蕾莉婭和十二主教差點沒繃住。

本來就已經夠麻了的新黎明的外交團更是麻上加麻,呂斯明恨不得直接掏出繩子,沖上前把張清然綁回國內。

……總統就不該摻和到外交事務裏!這下好了,張清然一露面,輕松毀掉外交部五年成果!

嘴上說著“亂逛”的張清然精準走進教堂西側的出口通道,直接和盛泠撞了個正著。

她停下了腳步,迅速調整微表情。

然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擡手揉了揉。

站在盛泠身側的安布羅休斯擡起眼睛,輕飄飄地掠過了張清然,像是瞥見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年輕的總統並沒有看教皇,她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議長,像是不理解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她身後的呂斯明更是神色微變,如果不是因為此處人數眾多,且是敏感的外交場合,恐怕他已經是徹底變了臉色。

十二主教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家教皇,後者神色平靜,似乎對眼前這一幕並不感到意外。

……

此時此刻,最錯愕的人自然是漩渦中心的盛泠。

他走得好好的,突然就跟張清然撞了個對面,猝不及防之下,差點沒做好表情管理。

他私下和安布羅休斯會面,而且還是在這麽敏感的時期,但凡是有點政治嗅覺的人都會自然而然認為,他這是要聯合本來就不喜歡張清然的聖輝教,給她狠狠上眼藥呢。

昨天還在說著不再繼續和張清然作對,昨天還在掏心掏肺說著不堪過往,仿佛真交心了似的,今天就跑來背刺她,這嘴臉也太難看了。

盛泠迅速看了一圈周圍,從機場一路追過來的記者們當然是沒權利進入聖輝大教堂內拍攝的,因此周圍完全沒有攝像頭。

見到沒有攝像頭,他再也沒辦法顧慮太多,張清然那越來越失望的眼神讓他心中焦急。

他幹脆直接走上前,無視了所有人,站到了張清然的面前,低聲開口說道:“不是你想的那樣。”

話一出口,張清然擡眼看他。

她撞進一汪柔軟的目光,帶著焦急、擔憂、關懷和安撫。

……原來如此。她立刻冷靜了下來。

盛泠不是來跟安布羅休斯狼狽為奸的,這家夥出現在這裏大概率是個被教皇這個邪惡金漸層算計的結果。

她瞥了一眼教皇。

……安布羅休斯知道她有眼中地圖,還故意讓盛泠走了這條能被她追蹤到的路,湊準了時間讓他們會面,其用意真是險惡。

挑撥離間的算盤珠子都打到她臉上了。

就算她不上當,她身後的新黎明外交團也都是長了眼睛長了嘴的。但凡有個嘴上不把門的,化身“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出去跟記者爆個料,那可就有樂子看了。

執政黨和反對黨矛盾激化,再簡單不過了。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下一秒已經是脫口而出:“盛議長果然在這兒,剛剛看到你發給我的消息,還以為遇不上了呢。”

盛泠連思考的空隙都不浪費,立刻默契無比地說道:“本來是碰不上的,這不恰好跟教皇冕下聊了兩句,耽誤了一會兒?”

張清然說道:“要不要跟我們一道?”

盛泠平靜一笑:“不影響你們公務了,我這次來就是個參加祝禱日的游客,不必太在意我。”

張清然笑道:“休假了就是舒服,回頭我也給自己放個假。”

盛泠:“需要推薦度假地的話,隨時找我。”

張清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出一副咱們哥倆好的模樣:“回頭順路搭我們的飛機一起回去,給你省一張頭等艙票。”

“……好。”盛泠垂眸看著她,溫和地微笑了一瞬,“謝了。”

呂斯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確認二人氣氛友好,這才松了口氣。還好,看來這兩位是提前通過氣的,那沒事了,畢竟國內黨爭不至於鬧到教皇這兒來。

外交團也松弛了下來,暗自使眼色,八卦著總統和議長之間默契的氛圍。

果然鹿山湖宮辦公廳的小道消息情報站靠譜得很,總統和議長在議會裏吵得跟仇人一樣,其實私交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只有安布羅休斯面無表情地看著幾乎要貼到一起的兩個人。

面對他時渾身長滿尖刺、冷若冰霜的盛議長,面對著張清然時,竟然能露出那種惡心的微笑來。兩人之間流動著的默契,讓安布羅休斯藏在寬大白袍下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

隨後他神經質般捏緊了拳頭。他感受到自己的掌心沁出了汗,就像他此刻心頭湧起的憤怒般,滾燙而又黏膩。

……已經,互相信任到這種地步了嗎?

而且這眉來眼去的到底是什麽意思?當著他的面!

安布羅休斯覺得,自己其實算是個脾氣非常好的人。

他在教皇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麽多年,很少生氣,很少直接給議會壓力,哪怕下屬犯了本可以避免的錯,他也會給予解釋的機會,他的情緒管理幾乎永遠不出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就像是半永久的面具一樣焊在他臉上。

為了彰顯聖輝的仁慈,他甚至數次在宗教節慶日赦免罪犯。

他只是不喜歡露出表情而已。不喜歡笑是真的,但同樣也不喜歡生氣、不喜歡傷心。

難道這就可以證明他是個脾性冷酷的無情之人嗎?無稽之談。

至少安布羅休斯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但。

脾氣再好的人,在遇到老婆當面出軌、和小三眉來眼去的地獄繪圖時,都很難保持冷靜。能做到的人不叫脾氣好,叫窩囊廢,叫綠毛王八。

——他還沒死呢!他就站在這兒呢!他眼睛沒瞎!

她之前膽敢背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外面勾三搭四,和這些骯臟的、愚蠢的、令人作嘔的男人在一起,其墮落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極限和忍耐極限。

然而,人生,就是認知和極限被不斷刷新的過程,人生經歷十分傳奇的教皇冕下,也不例外。

現在好了,背著他不夠刺激了是吧,竟然都敢當著他面了!

還不是簡單的眉來眼去,這倆人居然打個照面就能把他設計的離間場面輕松化解。盡管這離間也就只是他心血來潮、隨手為之,算不得多高深,但能在信息差之下瞬間破局,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了。

……默契程度之高,匪夷所思。

不知廉恥,自甘墮落!

他真是有點氣昏了頭,連帶著眼前的景象都開始不清晰了起來。一些正常情況下絕對不會出現的念頭,也開始如同深潭裏咕嚕嚕直冒的汙黑淤泥,不斷翻湧上來。

理智將他的雙足釘在了原地,耳邊是雷鳴般的心跳,目光的末端如同磁極般被牢牢吸在那兩人身上,像是要洞察到那兩個異國之人間千絲萬縷的聯結,然後再將其撕碎。他知道二人的親密關系大概率是她刻意引誘的結果,錯的是她,可他又控制不住地對盛泠產生了極端尖銳的憎恨與怨懟。

這麽一想,他剛才居然還想跟這家夥結盟。

果然他就不該動這個心思。

對待伊瑪庫拉塔,必須以雷霆手段,快準狠地壓制。一切懷柔手段都是無稽之談,因為她頑固、惡劣、放蕩、不可救藥!

他那蘊藏著怒意和恨意的眼睛狠狠落在張清然身上。

後者只覺得自己後頸一涼,像是被什麽東西不客氣地刺了一下。她下意識看了一眼安布羅休斯,被那恐怖的眼神震懾了一瞬,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僵硬了片刻。

盛泠立刻就察覺到了。

他側過臉,看見了教皇的眼眸。

陰郁莫名,冰冷刺骨,像是幽暗叢林中潛藏著的劇毒生物,隨時能從潮濕的泥濘中彈射出來,死死咬住獵物,註入毒液。

那樣融合著憤怒與惡毒的眼神,出現在教皇臉上,剎那間就將其身上固有的高傲與神性驅散得一幹二凈。

然而那樣的眼神只出現了一瞬。如果不是因為他們距離足夠近,恐怕盛泠決計發現不了。

如同惡神的塑像於不信者面前裂開了一道縫隙,極力遮掩也無法阻止弱點的暴露,露出謊言崩塌的引線。

無論那是不是幻覺。

盛泠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個不明顯的笑,方才在辦公室裏與教皇談判時郁結的心情,以及昨晚知道真相時沈重的思緒,一下就舒緩輕盈了不少。

這笑容落在安布羅休斯眼裏,簡直就像是挑釁。

張清然正準備趕緊讓盛泠離開這裏,結果議長大人似乎是從當下的狀況中得到了什麽樂趣,竟然還伸出手握了一下張清然的手。

這動作說暧昧挺暧昧,但議長和總統臨別握個手而已,好像又挺正常的。

或許是因為剛從室外進來,她的手冰涼。纖細的手掌皮膚光滑冰冷如玉石,被他滾燙的手一握,溫暖的感覺直直沁入心脾,讓她竟然有點不想抽離。

安布羅休斯的目光已經可以用死亡射線來形容了。

張清然毫不懷疑,再繼續和盛泠黏糊下去,安布羅休斯會突然掏出一把刀來把盛泠的爪子給剁下來,當做聖器放在教堂裏展覽。

——最重要的是,她這次來教皇國,還有求於安布羅休斯,她不能把跟安布羅休斯的關系徹底鬧僵啊!

於是張清然趕緊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用眼神示意盛泠快滾。

盛泠也不在意,他心情還算不錯,也不管周圍人有些微妙的眼神,朝著十二主教和新黎明的使團輕輕點頭,說了聲失陪,和呂斯明以及幾位主教握了握手,便離開了。

張清然趕緊又看了一眼安布羅休斯。

好家夥,依然在看她的手!

張清然下意識把自己的手往身後藏了藏,他擡了擡眼睛,目光就落到了她臉上,一點溫度都沒有,甚至還露出一個禮節性的笑,看著怪嚇人的。

張清然:……什麽啊,皮笑肉不笑的!

教皇上前幾步,陰影已經覆蓋在她的身前。他垂下眼睛看著被自己陰影完全覆蓋的,嬌小的女性,看著那雙即便藏在昏暗通道的影子裏,依然明亮透澈如水晶的眼睛。

她似乎是有點畏懼,綿密深黑的睫毛瑟縮地顫動了一下,瓷白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些許不正常的薄紅。她的右腳擡了擡腳跟,像是想要後退一步,卻在這外交場合硬生生止住。

她不能退後。無論是作為張清然,還是作為總統。

或許是因為剛從寒冷的室外進入到溫暖室內,她的發梢濕漉漉的,也只有離得近了才能看見,細小的水珠懸掛在她額前的細碎發梢,要落不落,如同晶瑩剔透的眼淚。

是因為害怕嗎?對,應該害怕的。就該是這樣。

他覺得舌根傳來一陣奇怪的癢感。

“張清然……總統閣下。”他說道,語氣平靜,聲音低啞,“好久不見。”

張清然只覺得兩人的距離有點太近了,以至於他說話時溫熱的呼吸都落在她的臉上。

……多神奇啊,他的呼吸居然是熱的。

眼前的這個人,居然是活的耶,多新鮮啊。

“好久不見,冕下。”張清然說道。

他伸出了手。

右手。張清然只能將自己剛被另一個男人觸碰過的右手伸出,被他抓進了手中。

虎口和拇指死死夾住了她柔軟的手掌,四根粗長的手指帶著令她疼痛的力道,從她掌心近乎兇狠地擦了過去。

像是要把她被人觸碰過的地方,用力擦幹凈。

“再次恭喜你。”他的聲音帶著些輕柔的縹緲,像是在誦唱禱詞,一點聽不出他此刻右手正在使勁。

“正如聖輝所指引、所昭示的那樣……”安布羅休斯繼續說道,他的語氣介於冰冷與溫柔之間,通道內的人工照明落在他的側臉與額前的碎發上,“真正的行善之人,會得到神祇與人民的眷顧。你的成功,更加證明了這一點。”

張清然疼得差點叫出來了,她強忍著用空閑的左手給他一巴掌的沖動,被握住的右手的指甲用力摳進他掌心。

很遺憾教皇冕下挺耐痛,居然毫無反應。

她瞪了他一眼,笑著說道:“那還真是感謝聖輝的眷顧,也感謝冕下的認可和祝福。以這種方式、這個身份再度見到您,還真是榮幸,命運如此奇妙,想必聖輝也早就預料到這一天了。”

十二主教臉更黑了,新黎明外交團已經麻了。然而,公開場合無法發作,他們也只能忍著。

於是,接下來便是雙方施展演技,在各國的高層面前完成了一整套外交流程。在這些流程裏,張清然就是個任人擺弄的乖巧布娃娃,完全按照禮儀流程去走。安布羅休斯也沒什麽多餘動作。

他無論在什麽場合,都端著教皇的架子,讓人完全沒有要去親近的欲望。那冷冰冰的目光掃過來,只能給人一種傲慢到極致的壓迫感,可那傲慢又絲毫不讓人覺得冒犯,只有不近人情的冷酷。

就像真的是俯視人間、閱遍春秋的神一樣。

只是面對著張清然的時候,那張神的面具偶爾會有些失效,露出類似於嘲諷的神色來——雖然淺到像是個微不足道的錯覺。

新黎明的使團們卻有不少人都察覺出了怪異的氛圍,可他們又實在說不出怪在哪裏。

……或許是因為,教皇冕下的目光,在他們敬愛的總統閣下的臉上,停留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吧。

也或許是因為,十二主教們註視著總統閣下時的目光,實在是太過覆雜了,覆雜到讓人看不明白。

相對應的,張清然對待他們的態度,也不像是將外交禮儀貫徹到極致的陌生人,反而更像是……因為相處慣了、本性早就暴露無遺、所以放飛自我的老熟人?

這甚至讓他們產生了一種幻覺。

……仿佛,在這座聖輝大教堂之中,他們與自己的總統的紐帶連接,甚至不如這些應當是“陌生人”的聖輝教徒們更加緊密。但,這又怎麽可能?或許只是錯覺吧。

……

一系列流程結束後,安布羅休斯側過臉,看向呂斯明他們,平靜說道:“我要和總統閣下單獨談話。”

是“要”,而不是“想”。他和新黎明官員說話,和同自己下屬說話的口氣毫無區別。

呂斯明怔了一下,隨後征詢意見的目光就望向了張清然。

張清然沒辦法,只能點頭。

安布羅休斯面無表情地對張清然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將她帶進了聖輝大教堂後方的長廊之中。

兩人一開始都保持了沈默。

張清然看著這條走廊。穹頂和墻壁上都畫滿了各種蛋彩壁畫,各種宗教故事化作一張張充滿了史詩感的畫卷,色彩明亮,在這棟已經有近千年歷史的大教堂中,將信仰裝飾成了不滅的藝術。

她看了兩眼,就收回了目光。

……倒也不是她完全欣賞不來這些宗教畫,主要是以前住在這裏的時候,早就看膩了。

“這兒還是沒怎麽變啊。這麽多年都是一個樣子,看不膩嗎?”她說道。

安布羅休斯走在她前方,聞言腳步停了一瞬。

但他什麽都沒說,就只是不置一詞地將她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內,隨後,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將隨行的護衛都隔絕在外。

“哢噠。”

落鎖了。

張清然聽見這個聲音就雞皮疙瘩一炸,她無比警惕地轉過身看向安布羅休斯:“餵,你鎖門幹什麽,我警告你——”

“坐吧,孩子。”安布羅休斯像是完全不在乎她已經炸毛了似的,平靜說道。

張清然不滿地說道:“什麽孩子,你現在不該這麽叫我了,咱們現在可是平級的。你喊我孩子,那可是外交事故。”

受不了了,他就不能收收他這詭異的性癖嗎?

安布羅休斯說道:“伊瑪庫拉塔,在你總統的身份之前,你是聖輝教的聖女——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會改變。”

張清然一屁股就坐在了柔軟的沙發裏,架著腿,抱著胸,睨了他一眼:“隨便你怎麽說,反正你現在還想要拿捏我,那是門都沒有。”

安布羅休斯看著她那歪七扭八的坐姿。

“坐好。”他說道。

張清然下意識就把翹著的二郎腿給收了回去,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又條件反射了,氣得不行,恨恨地瞪著他,瞪得眼眶發紅:“你幹什麽?”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教好。”安布羅休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說道,“去了一趟新黎明,全都忘記了。”

教好?

你指的是用一大堆苛刻的戒律來規訓她,敢不聽從就各種花樣百出體罰,對她施加以密不透風的控制嗎?

張清然恨不得上去給他兩腳。

某種進入教廷之後就一直縈繞在她心頭的壓抑感愈發強烈,在此刻更讓她覺得憋悶得慌。於是她依然靠坐在沙發裏,側著眼睛看他,用沈默表達了抗拒。

她這不聽話的表現讓安布羅休斯眉心微皺。

他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憤怒的情緒來,語氣依然冷冽:“我以為,你是遇到了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才會來找我。”

……就像孩子跌倒了第一反應就是喊媽媽是吧?

張清然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拜誰所賜?你敢說新黎明現在的亂局和你沒有關系?”

安布羅休斯平靜地看著她,不置一詞。

張清然見他不說話了,又是覺得頭皮發麻。

果然,安布羅休斯很快又開口說道:“既然你不需要幫助,看來我們的對話也沒必要繼續下去了。”

說著他便轉過身要離開。

張清然:……

“等一下!”她連忙說道。

安布羅休斯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已經站起來的她。

張清然心裏已經罵出了一千種花樣,但現在有求於人,實在是沒辦法。

她知道安布羅休斯想要看到什麽。

他對她的折磨永無止盡,那並不是因為他恨她,而是因為他愛她。只是這種愛早就已經完全扭曲了——安布羅休斯就是一個被扭曲了的祝燁然。

於是,無微不至的照顧變成了無孔不入的控制。

“他永遠不會離開她”的承諾,也變成了“讓她永遠被鎖在他身邊”。

他想要看到的,無非就是她對自己叛逆行為的後悔,和想要重新一頭鉆進他的籠子裏的渴望。

他無非就是想要證明,沒有他,她什麽都做不到。即便是已經磕磕絆絆成了總統,也依然要哭著來找他,像個永遠被囚禁在玻璃球裏的、脆弱而美麗的孩子,遇到了困難,便會下意識地去尋找自己監護人的懷抱。

孩子可以犯錯,可以不聽話,可以不懂事。

這就是安布羅休斯眼中的伊瑪庫拉塔。

一個需要被好好照顧、好好教導的,永遠也長不大的、必須從身體到靈魂都無比依賴他的孩子。

她只能惱火又委屈地說道:“你這個人,真是占了你們這宗教獨|裁制度的大便宜了,換在新黎明你早下臺了!真以為自己坐到了教皇的位置上,就能隨便擺弄任何人了?管多寬啊你,也不嫌累。”

吃飯嚼多少次才咽下去,睡覺閉眼多長時間就必須睡著,走路每步多少厘米,你都得規定。多了不起啊你。

安布羅休斯沒說話,只是註視她。

她嘀嘀咕咕抱怨了好一會兒,見他油鹽不進,沒辦法了,只能又說道:“行吧,這次算你贏了。幫我一把,安布羅休斯。”

他聽出了那聲音裏帶著的有些不甘不願、卻無可奈何的委屈。

見他沒有半點回應,那種委屈立刻變作了慌亂和局促。他知道,只要自己繼續沈默,很快就會催生出驚恐和絕望。

那種令人心碎的、絕望的美麗,足以輕易攫取他的目光,他便再也無法轉移開自己的視線了。明知道這其中有太多的表演成分,可她願意演,就已經是一種妥協,和低頭了。

她知道他愛看這些,他也確實太愛這其中滋味。

張清然說道:“……你明明知道,我走到這一步花費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罪。”

他聽她這麽說,那原本顯得冷酷的神色,忽然便不明顯地柔軟了一些。

“我知道。”他說道。

張清然走上前去,一步步接近他,眼眶微紅地說道:“你既然知道,就不要這樣對我。我們從來都不是敵人啊,你何必要這樣不遺餘力地跟我作對呢,難道就是為了否定我嗎?我是你培養出來的,你否定我,不就是否定你自己嗎?”

安布羅休斯似乎是嘆了口氣。

他確實教過她一些東西。但絕不包括不擇手段向上爬,也絕不包括和他作對。

他走到了她的身前,伸出手,輕輕觸摸了一下她柔軟光滑的臉頰。

然後,那手指便從她的下眼瞼輕輕摩挲了過去,指尖立刻就沾染了些許溫熱的濕意。

他的動作堪稱是極盡溫柔,帶起了她的戰栗:“伊瑪庫拉塔,你當初就不該離開我。”

張清然咬著嘴唇,沈默地看著他。

“別咬。”他靠近了她,低聲說道。他垂首,溫熱濕滑的柔軟器官舔舐了一下被咬到殷紅的嘴唇,她受驚般松開了牙齒。

下意識想要後退,可背靠沙發退無可退,他的手按在她的耳後,更是無可動彈。

“……我會保護好你。”安布羅休斯說道,“只要你不離開我,就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到你。我會幫你安排好一切,你會擁有一個衣食無憂的、光輝燦爛的、受人敬仰的未來。所以,伊瑪庫拉塔,我不明白……”

他的聲音越發低沈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逃走。難道你現在過得更快樂嗎?你瘦了很多。你勞心勞力處理不了國內的宗教動亂,依然還是得來找我。”

就像是飛出了籠子的鳥兒,以為自己獲得了自由,卻依然被看不見的線纏繞著,終歸會回到籠子裏。

她是風箏。

她永遠都會是他的。無論走到多遠,她終究是會回來的。她的自由,僅限於風箏線允許的長度之內。

張清然:你說得對,但先幫我把事兒辦了,不然你需要支付我聽你說話的精神損失費。

“幫幫我。”她睜著一雙淚眼懇切道,“讓那些聖輝教徒們不要再鬧了,好嗎?”

-----------------------

作者有話說:我好牛,我寫了好多[狗頭叼玫瑰]

稍微修了一點,晚點我再更一章,寫得有點上頭

準備發車,希望別被綠江制裁[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