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4章 銀冠 那些未竟之言,與臨別時的天光

關燈
第174章 銀冠 那些未竟之言,與臨別時的天光

今天確實有著難得一遇的好天氣。

明媚的陽光傾灑在花園裏, 不遠處的人工湖泊閃爍著粼粼的金光,像是覆蓋著一層被打碎的金箔。

錦明將要步入冬天了,而今日, 卻像是春天一樣溫暖和美好, 仿佛是死寂的、漫長的冬日降臨之前, 最後的回光。

張清然摘下了最後一朵霜縷花。

這花園中種下的霜縷花並不多, 這種花期短暫、花語也不是很吉利的花,只占了花園小小的一隅。

她手指翻飛,將這些花朵編織成了一頂小小的花冠,在陽光之下,如同一盞閃閃發光的銀色冠冕。

她回過頭,走到了洛珩身邊, 微笑著說道:“好看嗎?”

他靠坐在花園的一棵繁茂的橡樹下, 擡起眼睛, 看向那花冠,嘴角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微笑。

張清然將那銀色冠冕戴到了他的頭上。

然後,她坐在了他的身邊。

她微微擡起頭, 略帶涼意的風就吹拂過她的臉頰。

她聽見洛珩依然顯得格外吃力的呼吸聲,便脫下了外套, 蓋在了他的身上。洛珩沒辦法動彈,就只是擡起眼睛看著她,而她微笑著說道:“風大,我怕病號著涼呢。”

他像是忍俊不禁,眼睛裏有了些笑意。

張清然也靠坐在樹上,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輕聲說道:“你知道不, 你今天真的讓我很生氣。”

洛珩沒說話,他也說不出話,呼吸就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或許,他也已經聽不見聲音了。

“……但我想,現在也不該是繼續談論那些無趣的政治話題的時候了。

“洛珩,我本來說,要一個月都不理你,也不來見你的。

“現在看來,我好像騙了你呢。

“……沒關系,反正,從認識你開始,我就一直這樣,沒少在你這兒睜眼說瞎話。”

似乎是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她輕笑了一聲:“其實,你應該也有感覺到吧?”

說完最後一句話,她便側過頭去看他。

他依然目不轉睛地註視著自己的妻子,那雙眼睛裏並沒有任何負面情緒,甚至連痛苦都看不見了。

仿佛這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了唯一美好的東西。

而那最最美好之物,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占據了他的整個世界。

她嘆了口氣,像是不忍心般,沒有繼續去看那雙眼睛。

她又望向不遠處的湖泊,和湖泊之上慢慢落下的太陽。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便就這麽坐在洛珩身邊,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她從生活中的瑣事,抱怨到工作上的難處,說著說著又開始埋怨洛珩老給她添麻煩,還總是沒什麽分寸,好幾次都把她弄得很疼。

她沒什麽思路,這一切對她而言都太過突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是怎樣的心情。

她就只是不停說著話,仿佛只要停下來,就會有什麽別的東西噴湧而出,讓她再也沒有機會,在唯一的聽眾永遠離開前,把未竟之言傾吐出來。

她說了很多。

她說有時候他真的讓她覺得很恐怖,覺得他簡直就是新黎明共和國最大的那個恐怖分子。

她說你有沒有覺得後悔過呢,如果少造點孽,沒準能長命百歲呢。

她說如果你不是生在這樣一個家庭,不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也許會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說你別誤會,其實她一直都沒覺得他是個好人。幹脆說,她其實一直都覺得,他是個很壞很壞的大壞蛋。

是啊,他對她確實挺好的,但這可沒辦法改變他就是個壞蛋的事實——哪怕是到了最後一刻,都不忘做一些大缺大德的事情,真是生怕自己在地獄裏面少受一道刑罰。

說著說著,她也沒了什麽太多的顧忌,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說著平日裏絕對不會說的話。

“……雖然咱倆關系亂七八糟,但我還記得那個你拉著我去領證的夜晚呢。”張清然說道,“那天,我對你說了謝謝,我是真心的。

“雖然,我們的相遇,多多少少算不上有多愉快,也算不上是什麽單純的、美好的初遇。

“仔細想來,我們其實也沒有認識多久,也就不到兩年的時間而已。

“……真奇怪,怎麽現在回想起來,卻漫長到像是過了半輩子呢?”

她微笑著嘆了口氣。

“或許這兩年的時間,真的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所以顯得格外漫長吧。

“洛珩,能遇見你,對我而言,真的算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情了。沒有你,我肯定是走不到現在這一步的。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有給過你任何回應。

“至少在那天晚上,我是真心覺得,如果時間能長久停留在那一刻,好像也不是什麽無法接受的事情。

“因為,那天的星河,真的很漂亮。”

他並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張清然不確定他到底聽見了沒有,或許這一刻,她也不在意了。

她就只是接著說道:“洛珩,如果……能回到兩年前那個藍灣的夜晚……”

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一切都陷入了沈默,就連風都像是為此而屏息。

那一直都顯得痛苦的呼吸聲,終於消失在了越來越冷的空氣中。

一片寂靜之中,她看著遠處的落日漸漸西沈,在地平線的盡頭留下浸過鮮血般艷麗的霞光。

她側過臉,看向他那張蒼白的、沒有半分痛苦之色的臉。餘暉落在他的臉上,為他頭上那花期短暫的、象征著臨別贈言的霜縷花染上色彩,如同為這頂小小的銀冠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

他閉著眼睛,眉眼溫柔,如此安然,像是睡著了。

他大概是真的從病痛中解脫了,因為,她再也沒有聽見那像是比生命還要沈重的、刀割般痛苦的呼吸聲。

她忽然覺得有點悵然。

那種情緒,讓她的胸腔裏,忽然就變得空蕩蕩的。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這落日西沈時分微涼的晚風一吹,便像是泡沫一樣,無影無蹤了。

她再度望向了地平線的盡頭。

天和地的交界處,像是相互撕咬般,流淌出了些許熾烈而旺盛的血色。

那鮮艷的色彩鋪陳開來,浸染了半邊天幕,從遙不可及的遠方燃燒到她的眼眸中,像是一首燦爛而寧靜的,無言的告別詩。

……

再後來的事情,張清然沒有太多的印象了。

天邊的霞光徹底消散了,星光微弱地在天盡頭閃爍,冰涼的霧氣在花園中開始悄無聲息蔓延,她依然在那裏坐著,安靜地等到溫柔的月光將睡意籠罩在她心神。

她似乎睡著了,又似乎只是走了一會兒神。

“……閣下,閣下?您在聽嗎?”

她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坐在辦公桌前,溫靖溪正擔憂地看著她。環狀的落地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

她發現自己好像又走神了,不過她身邊總有人能及時將她的註意力喚回,這樣很好,這樣她就不需要為不重要的事情煩神,只需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工作上。她是總統,她的工作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洛珩早在自己死前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後事,像是早就已經設計好的流水線般。

精確,迅速,甚至有點殘酷。

在那之後不久,她就見到了溫靖溪。

律師顯然也是臨時得到的消息,她的臉上也有著難以掩蓋的震驚和悲慟,但專業素養還是讓她很快恢覆到了工作狀態。

她說道:“閣下,雖然……我對您和洛總隱婚的情況了解的沒有那麽清楚,但現在看來,作為洛總的遺孀,您是洛總所有資產唯一的繼承者。根據洛總的保密遺囑,你將繼承包括鐵水百分之六十四的股份的絕對控股權,包括錦明和藍灣的莊園在內的一百多處地產,以及……”

她報出了一長串的資產,總價值可能接近“兆”了。

數字太大,反而讓人沒了實感,就覺得……哇,好多錢啊,難怪靠他一個人就能把之前那麽多選舉活動的經費全都大包大攬了。可惡,這個國家貧富差距和階級分化真的沒救了。

然而,再多也就只是個數字了。

早就已經不缺錢的張清然全程都沒什麽反應,也就只有在聽到“遺孀”這個詞的時候,明顯是楞了一下。

……她真是做夢都沒想到,自己竟然還有成為某個人“遺孀”的一天。

……好怪啊。

但也就是在這一刻,張清然大概知道了,洛珩為什麽要做那麽瘋狂的事情。她原本還納悶,一個都快要死掉的人,有什麽必要再托舉一把軍工利益集團呢?

現在答案已經很分明了。

因為張清然變成了鐵水的老板,托舉軍工利益集團,就是在托舉她。或許從領證那天他就已經想好了這一切,他沒有家人,沒有繼承人,與其死前走資產贈予,不如直接走遺產繼承。

總統可以下臺,但身為鐵水的老板,她手中的資產將是永遠的。

……洛珩確實是個壞人。但是,他辜負了全世界,卻唯獨沒有辜負張清然。

“……真討嫌。”她嘟囔著說道,“這些資產我不能要啊,我的個人財產會被定期調查,要是發現我變成鐵水的老板了,我明天就得被不信任動議搞下臺的。”

總統可不能是個軍火販子,不然新黎明立刻就會變成無情的戰爭發動機——至少在別人眼中是這樣的。那到時候,新黎明的國際穩定評估值可就完蛋咯。

溫靖溪說道:“……是的,洛總也考慮到了這種情況,所以,他提供了兩個選擇。”

溫靖溪將兩份方案都放在了張清然的面前,讓她自己來選擇。

第一種方案就是,張清然直接接受所有洛珩的資產,這樣,即便她被搞下臺,也依然是新黎明共和國最富有的人,沒有之一。因為她不僅有著鐵水的資產,還擁有光核的實際控制權。

第二種方案是,張清然繼續做總統,鐵水的全部資產都交給盲目信托,在張清然的任期結束之後,她可以選擇是否從盲目信托那裏拿回資產——按照新黎明共和國的法律,這不僅能規避掉審計署和監察署,甚至還能保證他們隱婚一事不予公開。

只不過,這要求張清然在任期內不提取分紅,不參與運營,不調動和處置任何股份。

任期結束,並接受了倫理審查後,張清然可以選擇拿回股份,也可以選擇不拿回,哪怕全部捐掉也無所謂,都隨她樂意。

張清然看著這兩份方案,沒說話。

她心想:……這家夥考慮得可真周到啊。

與此同時,溫靖溪也在默不作聲地看著面前年輕的總統。

她是張清然的團隊裏最早認識她的人之一。

那時,這位總統閣下還是個在警局被拘留的、剛剛親手殺死了自己未婚夫的可憐人。而此時此刻,她不僅成為了總統,大概,也是新黎明最富有的人了。

其實,從初遇那時候起,溫靖溪就時常看不明白她。

這不是說溫靖溪不喜歡她,恰恰相反,張清然大概是溫靖溪生活中最讓她感到相處舒服的人了。她總有辦法,讓每個人都覺得如沐春風。

柔軟,溫和,平靜。但在那靜水之下,卻深不見底。

又或者,其實空無一物。

……最終,張清然選擇了第二種方案。

她將所有的遺產都交給了盲目信托,沒有直接轉移到自己的名下。

至於卸任後究竟要不要接受這筆遺產,她沒有表態,溫靖溪也沒有指望能從她的口中問出什麽。

她無法在這裏停留太久,很快就離開了。

她自始至終沒有露出任何悲傷的神色來。

溫靖溪想,或許,這場婚姻關系,也只是一次利益交換而已吧。

……

數日之後,她出現在他的葬禮上。

那天來了很多人。有很多生前的合作夥伴,這些人張清然大多都認識,也有很多張清然不認識的人,或許是他曾經服役時的戰友。

他們向她問好,向她致敬。葬禮開始,憲兵隊列隊戍衛,鳴槍作禮。

葬禮的後半段,忽然下起了雨。雨下得很大,在這場深秋的雨之後,便正式入了冬。

漸漸的,雨中便夾雜了堅硬的雪粒,如同子彈般傾瀉而下,落在那黑色的棺槨之上。

等到棺槨完全下葬了,便開始飄起了雪花,融入了濕潤的泥土中。

程悠奕拿著厚實沈重的黑色大衣,披在她肩上,肩頭也很快就落一層白。

她並未停留太久,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有記者在雪中想要攔住總統,詢問她與洛珩的關系。向來好說話的、對記者態度友善的張清然卻只是對著他們微笑了一下,什麽話都沒說。

憲兵和警衛們拉開了記者,組成了人墻,不允許任何人接近她。她就這麽走在程悠奕的黑傘下,厚實的風衣被入冬的風吹起衣角,她坐上了加長黑車,消失在了逐漸籠罩下來的暮色與雪色的盡頭。

她坐在車後座上,側過臉看著窗外。

程悠奕小心翼翼地看著這位總統,輕聲說道:“閣下,您還好嗎?”

張清然說道:“……怎麽會覺得我不好?”

“因為,您有些太沈默了。”

平日裏,這位好相處的總統都很喜歡在坐車的時候抱怨抱怨繁重的工作,和令她頭疼的內閣,以及那些“腦子指不定有點問題”的議員們。

但今天,她卻出奇地安靜。

張清然聽了這話,微微一怔。

她再度望向了窗外的雪。道路兩旁的松木的枝尖已經露出了些許純凈的白,像是披上了潔白的頭紗。

“您在難過嗎?”

難過嗎?

“不……”張清然說道,她看著不斷後退的街景,“只是覺得,有點孤單吧。”

程悠奕沒有再說話,車內再度陷入了沈默。

窗外偶有昏暗路燈掠過,而年輕的總統始終沒入昏黃燈光照不及的角落,只有那雙像是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映照著一片寂靜。

-----------------------

作者有話說:又把我自己給寫難受了……這段劇情寫得我好困難,一直卡來卡去的,情緒也總是不對,或許我確實到年紀了不愛刀子只愛童話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