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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秩序的終結 最尋常,也最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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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秩序的終結 最尋常,也最難得

這世界上很多事情, 總是超出人們預料之外的。

對於張清然來說,這件事情大概是簡梧桐的忽然失控,是她對他承受力極限的誤判, 是眼下這出戲的全然走偏。

對於簡梧桐來說, 則大概是他那顆不該跳動的心, 竟然在他生命的末期, 以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將過去那麽久壓抑的情感全都宣洩了出來。

當然,還有今夜這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特大暴雪。

雖然天氣預報早就預測過今夜的暴雪,但沒人想到,它竟然在短短十小時之內,最深達到八十厘米的積雪——尤其是在北紀平原腹地。

這意味著車根本開不進去, 通常的載具全都失效, 救援行動的開展變得困難, 而困在雪中的人也根本逃不掉。

而對於盛泠來說,今夜的一切,都像是一把尖刀般將他的靈魂捅穿。

他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被關上,他聽見了她壓抑的哭聲和哀求聲。

他嘶吼著:“畜生, 你放開她——!”

然而那扇門無情地擋在他和她之間。她在門內備受折辱,而他卻動彈不得。

心理上的巨大痛苦在這一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以至於他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手腕已經在劇烈的掙紮中被尼龍紮帶磨到血肉模糊。

他倒在地上,將額頭抵住冰冷堅硬的地面,咬著牙,忍耐著撕裂般的劇痛。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他只能像條狗一樣被捆在門外,看著她就在門內被人無情淩虐,卻什麽都做不了?

為什麽每一次都是這樣?

當初在酒店茶室中時,他眼睜睜看著她被人欺辱, 卻站在原地,沒有采取任何行動。

此時此刻,他是如此地想要沖進去解救她,哪怕是豁出自己的性命,可他的身體卻被束縛住了,動彈不得。

為什麽他總有無法采取行動的理由呢?

為什麽他總是被束縛住的那個,無論是從規則上被束縛,還是從身體上?

一旦社會秩序崩塌,他竟然就只能像是個無助的孩子,在這暴雪之夜被阻隔在他想要制止的罪惡之外,捧著自己的一顆赤子之心,無計可施地旁觀一切。

他像個廢物一樣,撕心裂肺,卻兩手空空。

他聽見張清然在懇求那頭畜生不要傷害他,為此,她甚至在主動迎合。

盛泠已經痛到麻木,他倒在地上,張開嘴,發出了無意義的氣流聲,良久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竟喃喃自語般說著哀求的話,像個毫無尊嚴的失敗者。

“求求你……放過她……”

他哽咽著,淚流滿面。

“不要再傷害她……求求你了……”

到了最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向誰祈求了。或許是門內的那頭畜生,又或許是這個世界,甚至是看不見的命運。

這個世界為什麽要對一個可憐的、無辜的人展露如此之多的惡意?

命運為什麽總是將無數苦難施加於她,樂此不疲?

她何錯之有啊?

她為了抗擊命運,明明已經做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可卻依然像是在玻璃囚籠中徒勞掙紮的鳥,只能一次次在看不見的屏障上撞得頭破血流。

而他永遠只能袖手旁觀。

他不知道在這如同煉獄般的輪回中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比這更加漫長,漫長到仿佛一生都要被窮盡,漫長到堅如磐石的信念都徹底風化崩塌。

直到時間的盡頭,門內那令他心如刀絞、痛到無法呼吸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

他在一片漫長的寂靜之後,聽見了門被推開的吱呀聲響。

他無力地擡起頭,看向傳來聲音的方向。

女孩兒頭發有些淩亂,臉色蒼白,裹著衣物、赤著腳站在那裏。

她受了傷的嘴角還殘留著些許血跡,就這麽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盛泠。

她攤開掌心,借著壁爐裏跳躍著的火光,讓他看清了那掌中的鮮血。

盛泠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他的目光越過了張清然,看見了房間裏靠坐在墻壁上的簡梧桐。

他上身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衣,扣子被解開,露出了布滿傷疤的胸膛。

此時此刻,他的腹部被匕首穿透了,匕首依然堵在傷口中,一縷鮮血順著傷口流淌了下來。他垂著頭,就這麽安靜地靠坐著,一動不動。

或許他的胸口還在起伏著,但光線昏暗,盛泠什麽都看不清。

張清然說道:“他始終不肯放過你……他想殺死你,我沒有辦法,只能趁著他不註意……我……”

溫熱的鮮血在她的指尖凝結成血珠,啪嗒一聲滴落在地上,濺起一個小小的、猩紅的王冠。

眼淚瘋狂地從那雙總是顯得濕漉漉的眼睛裏流淌出來,她淚流滿面,顫抖著看著盛泠,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盛泠聲音沙啞:“……清然。”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這才如夢初醒般,快步走到了他的身邊,掏出了剛拿回來的刀片,切割開了他手腕上的尼龍紮帶。

他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他冷白色的皮膚流淌下來,觸目驚心。

但他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在雙手獲得自由的瞬間,就將身體還在顫抖的她緊緊擁入了懷中。

哪怕是在孩提時代,他都從來沒有這麽親密地去接觸除父母外的他人,更何況是成年之後踏入了人心隔肚皮的政壇。

但此時此刻,一切規則都不再重要了。或者說,在這遠離了文明世界的雪原,不存在什麽規則了。

他死死地擁抱著她,溫熱的淚水瘋了般流淌下來,落入她的脖頸。他感受著她顫抖的、疲憊的身體,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哽咽的聲音。

他艱難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清然,對不起……”

對不起,一直以來,都沒能保護你。

她被他緊緊抱住,卻一言不發,只是顫抖著,眼淚不停流著。

她擡起頭,看向那扇門內。

靠坐在墻壁上發簡梧桐動了一下,擡起頭,被碎發陰影覆蓋著的空洞的眼睛迎上了她的目光。

然後,悄無聲息地、無力地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安慰。

盛泠艱難地站了起來,抱著張清然走到了靠近壁爐的地方,將地毯拉了過來,墊在她身下,也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裹在她身上。

張清然像是已經稍微緩過來了一些,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對著盛泠擠出了一個笑容來:“我沒事的,不用擔心我。”

盛泠不說話,只是緊緊抱著她。

她感覺到他在發抖,便也回應了這個擁抱。她的手從他的肋處環繞過去,耳朵貼在他胸膛上,聽見他雷鳴般的心跳聲。

她低聲說道:“我們能活過今晚嗎?”

盛泠閉著眼睛,他已經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顯得太過顫抖:“會的,清然,我們能熬過去的。”

外面那麽大的風雪,壁爐裏的燃料還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晚。

如果救援來不了的話,以他們現在的狀況,怎麽能離開這被接近一米的積雪圍繞著的孤島呢?如果離開不了,他們該如何保證自己不會失溫凍死呢?

“對不起。”張清然說道,“怪我不該在這種時候喊你出來滑雪……如果我不貪玩,今天這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這不是你的錯。”盛泠說道,“這只能怪我……”

怎麽會是她的錯呢?

他想起在雪山之巔時她綻放的笑容,那樣的幸福和自由感,怎麽能不讓人想要去追逐?追逐它又有什麽錯?

錯的只有將她推到聚光燈下,將過於沈重的一切責任都壓在她身上,讓她暴露在眾目睽睽與危險中的、豺狼般兇狠又貪婪的人們。

錯的只有對命運的玩弄袖手旁觀、什麽都做不了的、如同廢物一樣的他。

在這一刻,他是真的想明白了一切。

……他所擁有的權力,所追逐的最大的權力,全都建立在社會秩序的穩定之上。

如果秩序崩塌了,他又能如何呢?而或許這個世界的本質就是混沌且罪惡的,維系著秩序的紐帶是如此脆弱,只是輕輕撕扯,就會徹底斷裂。

就如同眼下這間小小的木屋之內。

或許,也就只有到了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那些被人為構築出來的體制究竟是多麽的脆弱可笑。秩序黨黨首,多麽光鮮亮麗的一個稱號。

可那是盛泠嗎?

不,那不過是個符號,自主性早就已經被磨滅,在制度性的囚籠中,真正屬於盛泠的一切都在被消解、被異化。

總統之位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此時此刻,這個符號失效了,他才意識到“盛泠”幾乎已經快要死去了。

曾經社會學課堂上聽到過的一切理論,如同回旋鏢般擊中了他的眉心,讓他此刻已經痛到快要暈厥過去的靈魂被再度貫穿。

他明白得太晚了。

太晚了。她已經受到了這麽多的傷害。

而那個已經快要咽氣的、奄奄一息的“盛泠”,那個無數次在他靈魂深處拼命嘶喊著,讓他回頭的“盛泠”,終於被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看見”了。

於是,他抱緊了張清然。

她軟軟地靠在他懷裏,說道:“沒想到事情居然會變成這樣……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不要來藍灣,就在附近的郊外種地過日子。窮一點就窮一點,至少……能開開心心地、自由地活著。”

當個日子人,多好啊。

盛泠感受著溫熱的淚水不斷從自己的眼眶裏面湧出。他這輩子幾乎從來沒有流過眼淚,而此刻淚腺卻像是將多年以來積壓的所有委屈和恐懼,一次性釋放了出來。

以至於他的淚水徹底失控般不斷湧出,即便他的臉上依然像是一片空白般,沒有表情。

他說道:“清然,如果我們這次能活下來……我們就遠離政壇,遠離這一切。以後,我們想滑雪就滑雪,想種地就種地,好不好?”

總統又如何?

聖女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她擡起頭,看向他被淚水模糊了的眼眸,那雙眼睛裏曾經充盈著的平靜與清冷,此刻都已經煙消雲散,只剩下了強烈到仿佛靈魂在浴火重生般的極致痛苦和與之共存的希冀。

她並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淚。

那冰涼的手指就這麽從他的臉頰上輕輕劃了過去,將一片濕潤抹開。盛泠的聲音也停了下來,他垂眸看著她,竟然有了一刻失神。

她微笑著說道:“盛泠,你記不記得我剛從維特魯回國,咱們一起在桌子下躲地震那次?”

盛泠也微笑了一下,只是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的笑,看起來和哭沒什麽區別:“嗯,你說——你跟我兩個人,我們離開這兒,去搞個小酒莊吧。”

她有些驚喜:“你還記得。”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盛泠低聲說道,“清然,我都記得的。”

張清然楞楞地註視著他,良久,她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那,你願意嗎?”

盛泠的手攀上她的後頸,托住了她的後腦勺。他懇求般看著她,而她微笑了起來,像是給予一個被他無數次午夜夢回時渴望過的許可。

他低下頭,第一次親吻了她。

他的動作很生澀,甚至帶著些試探般的羞赧和怯懦。

“……我願意。”他感受著她的溫度,聲音依然還有些顫抖,此時此刻,在這被風雪包圍的空屋內,卻顯得如此清晰。

聽見了他的回答,女孩兒也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開心的。

可在這一瞬,她的心頭卻如同雪原般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沒有喜悅,也沒有悲傷。

她只聽見窗外的風雪聲越來越大了。

壁爐裏的松木燃燒著,火光不熄地躍動,她緊緊靠在他的懷中,恍惚間,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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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張清然:你是真的難攻略!為了你這句話已經搭上多少人了[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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