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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人活著就會死 區區絕癥而已,多大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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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人活著就會死 區區絕癥而已,多大點事……

“疼嗎?”她問。

洛珩怔了一下。

他是在疼的。他胸腔裏面疼到令他難以忍受——那甚至超過了他年輕時候在軍隊裏受過的外傷的疼痛。

但他知道, 她問的肯定不是這個。

她問的,是在茶室裏的那一耳光。

那對洛珩而言根本稱不上疼痛,她的力氣很小, 小到那根本稱不上是暴力, 不過是表達反抗的一種無害途徑, 與被卸掉了指甲的貓咪招呼在臉上的一爪子毫無區別, 不過是在展示柔軟可愛的肉墊。

但此時此刻,他早就已經把藍灣皇冠酒店裏面的不愉快給拋之腦後了,在他從張清然口中得到“她可能被人投毒”一事之後,他就只剩下一個念頭——

以最快的速度,帶她去醫院。

他記得當時那忽然降臨的巨大恐懼感。如果張清然真的被進步黨人給投毒了,若是她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他想他可能真的會發瘋。

於是, 她莫名其妙和盛泠搞在了一起、疑似在找陸與寧代餐一事, 就被他這麽忽略了過去。他想, 張清然這家夥還真是深谙開窗原理,只要她掀了屋頂,就不會再有人在乎她想要開窗一事。

在等待著結果下來的時間裏,他甚至止不住手的顫抖。

——幸好最終的結果是好的。她足夠警覺, 沒有讓那惡心的藥物進入到她的身體內。

這樣的喜訊讓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像是從寒風凜冽的戶外跋涉良久, 終於找到了一處燃燒著爐火的溫暖小屋。而原本該是放松的此刻,她倒是想起在茶室中打了他一耳光的事情了。

洛珩看著她的眼睛,而她像是無法承受他眼中的情緒一樣,躲避著移開了目光。

他沒說話,她便接著說道:“……抱歉,我當時太著急了。”

洛珩伸出手,按住了那只觸碰著他臉頰的柔軟光滑的手。她的手依然有些涼, 被他觸碰到時,她甚至感覺到了燙。

“算了,沒事。”洛珩說道,他眼中出現了些許笑意,“不必道歉,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張清然抿了抿嘴唇,沒說話,只是將目光移回,與他兩相對望。

那一刻,時間幾乎要靜止了。

他們很少會有這麽平靜地二人相處的時間。

洛珩回顧他們的過去,似乎他們總是在爭吵,哪怕是在做男女之間最親密無間的那種事情,也很少會有正常情侶那般的溫存,倒像是一場單方面掠奪和淩虐的壓制,而這似乎一直以來都是他們的相處方式。

他總覺得是她不識好歹,不夠乖覺,他已經給了她足夠的忍讓和寬容,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地挑戰他的底線。

偏偏他就吃她這一套。

明面上他不斷懲罰她的不知進退,實際上總是他在不斷退讓,並享受著這個過程。

然而他也逐漸意識到了這畸形關系的問題所在——他似乎很少去想她想要的究竟是什麽,除非,她想要的正好是他想給的。

那並不是刻意的無視,只是因為他傲慢慣了。

此刻他們之間那原本如同越勒越緊的繩索般緊張的關系,似乎稍微松弛下來了一些。於是清透的空氣湧入進來,令人窒息的不安感退去,一種柔軟溫暖的滿足感便慢悠悠地填充了這大片的空白。

洛珩有些疑惑。

這種滿足感,是什麽?

當初她答應了陸與寧的求婚,彼時彼刻,陸與寧的心情,會不會和他一樣?

洛珩忽然想到,方才傅競進來的時候,張口便喊了她嫂子。

可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錯誤一樣,默認了這個稱呼。

這樣一個事實讓他的心臟像是要爆炸一樣膨脹起來,他張開口,險些就要將那個極為危險的問題問出口。

可他的眼前立刻浮現出陸與安、盛泠的臉,他又想起與淩端雅和其他軍工覆合體集團高層商討策略時,制定的在明面上不與張清然走太近的策略。

——至少,在她的位置已經穩固之前,他們不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更別提她此刻對他到底是個什麽態度。

這答案誰都不知道,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想到這裏,他便嘆了口氣。隨著這口氣突破了喉嚨的封鎖,落入溫暖的空氣中,他的胸腔又止不住地疼痛了起來,悶悶地咳嗽了幾聲。

張清然說道:“你還是去查一查吧。”

洛珩沒說話,只是皺著眉忍著這股劇痛。

“反正就在醫院裏。”張清然說道,“晚上也沒有別的事情。”

他思考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沒有拒絕。張清然看了一眼時間,這個暗示性的動作讓洛珩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將傅競叫了進來:“你送她回去吧。”

傅競有些意外:“老板?”

“我留在這裏做個檢查。”洛珩說道,隨後他看向張清然,“明天早上八點,競選團隊會去你家——他們之前幫覆興黨和團結黨做過顧問和團隊,經驗豐富,你有不清楚的就問他們。”

頓了一下後,他動作堪稱是溫柔地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低下頭在她光滑的額頭上用嘴唇輕輕觸碰了一下。

他說道:“……不用怕,這次失敗了也沒有關系,剛起步,慢慢來就行。早點休息。”

張清然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但最終,她還是點了點頭,離開了醫院,跟著傅競一前一後上了洛珩的那輛瑞嘉利亞。

她坐在車後座,一言不發,傅競則是膽戰心驚,不知道這兩位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情況,又不敢開口問,只能坐在駕駛座上當一只可憐的鵪鶉。

直到快到別墅時,張清然才說道:“……傅先生,在後門停車吧。”

傅競一怔,也不知道好端端的為什麽要去後門。張清然便解釋道:“早上把家裏養的花搬到後面的花園裏,晚上想搬回去,後門下車免得我多走路了……今天太累了。”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傅競連忙說道:“沒問題,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張清然說道,“很小的一盆花,不重。”

告別了傅競之後,她又看了一下眼中地圖。陸與安此刻依然在別墅的正門口一動不動,他在這裏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了。

張清然:……所以說人就是不能太死腦筋啊!這麽冷的天,要是凍死在我家門口怎麽辦,我現在在網絡上風評已經很差了,不要再雪上加霜了算我求求你們了!

當然,這也是張清然強行要求洛珩留下來做檢查的理由之一了,要是洛珩的話肯定不會信什麽搬花的鬼話,到時候他不講道理強行來“幫”她,那豈不是又要和陸與安打起來?

……人家一個讀書人,就不要和洛珩這種雙開門打架了,他的輕微腦震蕩到現在都沒有完全康覆呢!容易嗎他!

當然,這不是唯一的理由。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依然在醫院裏面的洛珩,無聲嘆了口氣。

……他應該馬上就會知道了吧。

隨後,她便一路小跑到了正門口,打開院落的門,遠遠喊了一聲:

“與寧!”

那個靠在墻邊一動不動的身影總算是有了些反應,他好像還處在一種感官遲鈍的狀態,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個名字是在喊他。

他轉過臉,看向站在一盞昏黃路燈下,面帶微笑,朝著他揮手的張清然。

“快進來。”張清然說道,“外面好冷——哎呀,你也真是的,這門你也知道密碼的呀,為什麽不進屋子裏等我,小心凍感冒。”

她臉上的笑容是這樣的真切與溫暖,幾乎在一瞬間就將他融化,讓他忘記了她在電話中的極度冷漠,以及方才他恐慌、嫉恨、迷茫到極致的心情。

“……清然?”他說道。

她見他依然沒有動,便一路小跑到了他面前。她揚起臉看他,一張白皙的小臉被凍得紅彤彤的,在藍灣最冷的季節裏,伴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她的面前簇擁起一團團的蓬松的暖霧。

她伸出手,拉住他已經凍僵了的手。她的手向來冰涼,可此時此刻,對陸與安來說,卻像是一團猝不及防闖入他心窩裏的火焰。

她說道:“好了,別發呆了,現在沒人在這兒……”

她臉上綻放開極為燦爛的笑容來,仿佛外界的一切壓力都與她毫無關系般。

“沒人會看見我們,你這個吹冷風的傻瓜,趕緊進屋洗個熱水澡吧。”

……

此時此刻,醫院內。

洛珩坐在貴賓休息室的沙發裏面,看著手裏一大堆檢測報告,面無表情。

他面前坐著一堆醫生和護士,白大褂們面面相覷,摸不清這位大佬的態度,只能保持著醫護人員的職業道德和素養,實話實說。

那為首的主治醫師說道:“……很抱歉,洛先生,我們已經確認過了,檢查結果無誤。”

洛珩沒說話,略顯冰冷的目光便落在診斷結果上。

“……肺腺癌,三期。”他說道。

他語氣實在是太平靜了,以至於聽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麽情緒。醫生們也很少見到面對死亡這般淡定的病人,安慰的話是半句都說不出口。

好在洛珩也不需要他們安慰。

他一字一句地看著診斷書。

——右下肺葉可見三點二厘米腫塊影,局部侵及支氣管,伴有縱隔淋巴結輕度腫大。無遠處轉移征象,腫瘤活性較高……

他已經沒有繼續看下去的想法了。他只覺得有點荒唐,甚至是滑稽。

他直接說道:“能治好嗎?”

醫生們全都沈默了。

沈默也是一種回答。洛珩便換了個問題:“我還有多久?”

主治醫生開口說道:“……洛先生,您的肺腺癌已經是局部晚期,治愈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嚴格依從治療,或許可以有三到五年的時間。當前病情尚可控制,您不必擔心日常活動問題,只需要避免劇烈運動和長期勞累。”

三到五年,還僅僅只是“或許”。

……太短了。

洛珩說道:“這個病,患者平均能活多久?”

醫生頓了一下,說道:“……兩年左右。”

“動手術呢?”洛珩問道。

“……這需要進一步評判。”醫生說道,“如果可以切除的話,我們可以為您進行肺葉切除術或者清掃淋巴結,但……可能意義有限。”

洛珩沈默了,他習慣性地從口袋裏摸出了雪茄和打火機,怔了一下後,將那支價值上萬的雪茄放在掌心裏,呆了好一會兒。

醫生說道:“您必須得戒煙了。”

“不戒能活多久?”洛珩說道。

醫生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是完全沒想到竟然還有肺癌患者敢不戒煙的,估計這輩子他也是頭一次被問這種離奇的問題。

他說道:“一般來說,會縮短生存期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可能不到一年就會……”

洛珩沈默了良久,到底還是沒有再點燃那支雪茄。他忽然輕輕笑了笑,低聲說道:“這下她高興了。”

以前一吸煙她就滿臉嫌棄,甚至敢把他踹出房間,讓他滾出去吸完再進來。現在看來,這小家夥是對的,不然對她的肺也不好。

醫生們完全不敢搭腔。

“就這樣吧。”洛珩說道,“在不影響我工作的前提下進行治療,至少活過明年大選。其他的,明年再說吧。”

醫生說道:“那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雖然治愈很難,但保持無病生存狀態還是可以的,這一點您放心。”

他涼涼地笑了笑:“那就好。”

鐵水很快會為他組建一個足夠頂尖的私人醫療團隊,邀請全球最權威的專家進行會診,購買特批實驗性藥物,甚至是與制藥公司簽訂專屬協議來研發針對性藥物……

他會比一般患者活得更久。

至少,死得更有尊嚴。

想到這一點,洛珩忽然又覺得有點好笑。他這輩子葬送了無數人的未來,看著他們在他面前毫無尊嚴的死,用他們的生命換取屬於他自己的財富和權力。

最終,這財富和權力卻是用來保障他能夠有尊嚴地死。

只有死亡本身,是人人平等的。

或許他應該打電話給張清然,感謝她堅持讓他留下來檢查,才能查出他胸腔裏一直在隱隱作痛的,究竟是怎樣一只可怕的病魔。

……可他卻又並不想告訴她,自己生病的事情。這大概是一種無用的、可笑的自尊。

然而他面對著近在咫尺的死亡,到底是恐慌的,即便那恐慌潛藏在他意識的最深處。於是,他便本能地想要找到一個親近的人,想要聆聽她的聲音,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恐慌之中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尋找到生命的錨點。

……對。只需要聽聽聲音就好。他只需要確認她已經順利到家了……就好。

他不希望她擔心。

……又或者,他恐懼著她的漠不關心。

他恐懼著這種不確定性。

於是他便掏出了手機,撥通了張清然的電話。

……

在進入了暖氣充沛的房屋之後,陸與安才感覺自己稍微活過來了一些。

他脫下滿是寒氣的大衣,掛在衣帽間,便來到了這間本屬於他的熟悉的屋子的客廳中,看著從廚房裏面捧出了兩大桶熱騰騰爆米花的張清然。

“還冷不冷?”她說道,“你這個傻瓜,凍不死你的!”

陸與安看著她一臉抱怨的模樣,微笑道:“哪有那麽冷,就你最怕冷了。”

“凍感冒了你就知道厲害了!”張清然說道。

“一年感冒個一次兩次,有利於身體健康。”陸與安說道。

“不利於腦子健康!”

他忍俊不禁,便轉移了話題:“怎麽還有爆米花?”

“新買的爆米花機現炸的,瞧瞧這亮晶晶的焦糖!”她給了他一大桶,完全不顧大晚上吃這玩意兒會有多容易發胖,“快點補充點熱量!看不看電影?我上回從你的櫃子裏找到了一部喜劇歌舞片,一直都挺想看的,但沒找到機會。今天你來得剛好,我們一起看吧。”

他撿起一顆爆米花,塞進嘴裏。

略有些燙嘴,很甜。

他瞇起眼睛,笑著說道:“好。”

歡笑,歌舞。足夠撫慰這跌宕起伏的一天。

“外面的事情,不用管嗎?”他說道,“我看到新聞說——”

她無所謂地坐在了他的身邊,那柔軟的軀體貼在他依然略顯冰涼的手臂上,溫熱的氣息噴吐在他的臉頰上:“不用管,與寧,我們好不容易能聚一下,就別去管那些糟心事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處理。”

她打開了屏幕,歡快的歌舞之聲便響徹了寬敞溫暖的房間。也就在此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打開一看,是洛珩。

陸與安:“誰這個點還來找你?”

張清然看著屏幕上的名字,良久。

她接起了電話。

對面那個聲音顯得有些沙啞:“到家了嗎?”

“嗯。”張清然說道,“你好些了嗎?”

洛珩:“……嗯。”

“檢查做了?”

“嗯。”

“有沒有查出什麽問題?”她問道。

洛珩坐在柔軟的沙發裏,他擡起頭,看著一片雪白、和他此刻心情一樣虛無的天花板。

他聽見了她的關心,於是,某種顯得柔軟溫暖的、泛著淡金色的、如同蜜糖般甜絲絲的東西,便充盈了那片虛無。

“沒有。”他說道,臉上已經帶上了些許微笑,“到家就好,你早點休息吧。”

“……好。”張清然隨後便掛斷了電話,隨即又將手機靜音,扔到了沙發的枕頭下面。

她對陸與安笑了笑說道:“一個朋友,身體不太舒服。”

她早就知道洛珩生病了,剛才在醫院裏時,他咳嗽的時候,眼中地圖上,他的狀態寫得分明是“肺癌發作中”。

陸與安說道:“沒什麽大礙吧?”

張清然頓了一下。

……快死了,但短時間內不會死,要麽痛苦地活四五年,要麽痛快地活一兩年,這算大礙嗎?

“放心吧。”一邊這麽說著,她一邊抓起一把燙呼呼的爆米花,笑著塞進了陸與安的嘴裏,“不會再有人打進來了。”

……

另一邊。

被掛了電話的洛珩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她的名字,怔了半晌,手指輕微地抽搐了一下,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他不喜歡這種空蕩蕩的感覺。

……於是,他的手指自發動了起來,又打了第二個電話。

漫長的等待過程中,他想著,還有什麽話能說呢?

囑咐她最近不要再隨便出門,多穿點衣服,不要感冒?

或者是,囑咐她不要去看網上那些如潮的罵聲,免得心情和狀態受到影響?

又或者,和以前一樣,用那種他慣用的半命令的口吻,讓她多去看看新聞,看看和競選相關的信息,看看法學、政治學、經濟學相關的書籍?

他的思緒百轉千回,可她卻始終沒有接聽電話。

良久。

他終於是嘆了口氣,掛斷了沒能接通的電話。

或許是太累了,倒頭便睡了吧,他是親眼見識過她說睡就睡的本領的。

她總是這麽心大,仿佛天塌下來都算不得什麽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醫院的落地窗旁,隔過黑暗,看烏雲沈默地遮蔽了星空,如同不容抗拒的死亡般降下夜幕,緩慢而堅定。

……

有時候張清然覺得自己確實挺黑寡婦的。

和她有過感情糾葛的男性(指被她刻意勾引過的男性),陸與安丟了性命,陸與寧丟了身份,簡梧桐丟了手指,洛珩丟了健康,盛泠疑似要丟了名譽,好像也就只有殷宿酒目前沒什麽大礙。

他沒有大礙,也只是因為張清然沒怎麽啟用他,不然還真難說……

但張清然始終堅信,自己是個事業咖,是個無論何時何地都將事業放在首位的道德真空,至於感情,那得往後稍稍。

是的,無論如何,事業第一!

——這樣堅定的信念,在第二天一大早被從被窩裏面揪出來,一臉迷茫地面對著一整個全副武裝、面色嚴肅的競選團隊,以及他們手上的各種平板電腦和文件的時候,她還是狠狠地動搖了。

張清然:其實,我還是想沈溺於低級的欲望,比如吃喝拉撒睡中的最後一個字。

這種時候,張清然就格外慶幸陸與寧的房子足夠大,能容得下這麽多人。

……到底有多少人呢?

競選經理、政策顧問、戰略顧問、財務總監、傳播總監、廣告團隊、形象顧問……再寫下去有水字數的嫌疑,總之一眼看過去,張清然感覺自己就像是個進了課堂的班主任。

但是從地位上來講,好像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她的班主任,而她就是那個縮成鵪鶉一樣的可憐學生。

“原本我以為我們的時間還算充沛的,但現在看來,不行,原本的計劃絕對不行。”她的競選經理——據說是曾經幫團結黨兩任總統競選人和覆興黨一位總統競選人做過經理,甚至還在蘇素瓊當年的競選團隊裏面混過的超有經驗選手——名叫池雪,是個看起來非常精英派的女性。

她看來三十歲左右,短發,西裝,幹練,特別像是那種在寫字樓裏面穿著高跟鞋沖刺三千米,咖啡當水喝,用各類洋文和花名和人打招呼,用挑剔的眼睛精準找出每一個摸魚的混子並踹出玻璃幕墻,有條不紊下達各類任務並天天加班到華燈初上,三年直升合夥人的超人選手。

總之,一眼看過去,張清然就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那個被踹出玻璃幕墻的摸魚混子。

池雪直接將文件袋裏面的一沓文件丟進了團隊攜帶的碎紙機,隨後拍了拍手,幹練道:“我們需要重新為你制定計劃,首先,我們要明確競選核心議題,並定義你的形象——不能太保守,必須要能煽動情緒,所以我們要覆盤行業舊有打法,提取底層邏輯的基礎上,打造差異化賽道,結合選民特點和需求,深挖不同選區不同階級之間的協同效應,進行各領域驅動的精準營銷,提高選票的轉化率……”

聽不懂思密達,張清然已經要睡著了。

池雪左手打了個響指,將鼻子快要吹氣泡的張清然驚醒。

隨後,一旁的政策顧問已經拉來了一塊白板(張清然:餵你們到底是從哪裏摸出來的白板啊!),上面寫著幾個詞匯:貿易、教育、醫療、移民、外交、國防、稅收……

她右手打了個響指,形象顧問已經捧著一沓方案上來了:“愛國英雄張清然,為了國家大義滅親的被大眾喜愛的悲情人物,一個改革先鋒,一個對舊體制弊病了如指掌並深受其害的變革者,一個被建制派壓迫卻絕不屈服的鬥爭者,一個出身底層對民間疾苦感同身受的……”

出身底層對民間疾苦感同身受,但住在兩千平米帶車庫花園泳池的大豪斯裏的張清然:……

她舉起雙手:“等一下,等一下!”

池雪說道:“有什麽疑問?”

她說這話的時候,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班主任了。

“……我們真的要現在討論這些嗎?”張清然說道,“外面的輿論危機還沒有被處理掉……”

“哦,很好,你還知道要處理輿論危機,說明你至少不像你看起來的這樣……純真。”池雪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形容詞,“所以我們需要更快將你的形象路線給制定好,這樣你下午去電視臺接受專訪的時候,才能展現出你的風采來。”

張清然露出了迷茫的表情,感覺自己就像個被徹底架空的可憐傀儡君主:“……沒人告訴我下午要去接受專訪啊?”

池雪:“你現在知道了。我們已經和電視臺溝通好,這是你下午要回答的問題,以及你要給出的答案,你有……”

她擡手看手表:“……一小時的時間,把紙上的東西全部背下去。當然,如果實在不行,我們會給你安排提詞器,但你必須保證眼神不要飄得太明顯。雖然是錄播,但我們也沒有太多的時間反反覆覆排練。”

拿到一大堆文件的張清然只看了一眼,就暈字了。

……律師呢,我的律師呢,我家親切可愛又漂亮的溫靖溪姐姐呢?!這些人在這裏光明正大壓迫我,還有沒有人管啦!

張清然還是不解:“為什麽要這麽著急?是不是慢慢來,讓民眾慢慢認識我會比較好一些?”

池雪:“因為你必須要贏下明年的大選。”

張清然不可思議道:“這不可能,之前洛……”

她頓了一下,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會突然變得這麽著急。洛珩恐怕是活不到下一屆大選了,他想在他還活著的時候、還具有足夠能量的時候,把張清然給推上那個位置!等他死了,鐵水以及背後的軍工覆合體,可就不一定會緊密團結在張清然周圍了!

“對,原本計劃是讓你今年獲得藍灣選區的國會議員席位,這對我們來說不算太難,今年藍灣選區的議員競選者實力令人難以恭維,純粹就是一群拿著政治獻金中飽私囊的酒囊飯袋,醜聞一抓一大把,很好對付。但如果是要競選總統,那難度就大了。”池雪面無表情說道,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洛珩突然急著要張清然上臺,為此甚至有點背水一戰的意味了,但既然金主這麽要求了,她自然會盡力把事情辦好,“沒關系,我喜歡挑戰,國會裏面幾個在野黨也會聯合起來支持你,打破進步黨和秩序黨兩家獨大的場面。洛總又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捧你——在對手犯錯的情況下,或許我們的勝算有一成吧。”

張清然:“……一成。”還是在對手犯錯的情況下。

“如果他們犯大錯,可以提升到三成。”池雪露出一個微笑,“正是因為這些會讓我們交叉手指祈禱好結果能夠降臨的隨機性,生活才會變得有趣。好了,張小姐,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張清然忽然覺得……被教皇抓回去好像也不是什麽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

也就在此時,團隊中的人說道:“開始了,秩序黨那邊開發布會了——”

池雪大手一揮,於是張清然客廳裏的電視被征用,所有人都認認真真看起了發布會的直播。張清然想去炸爆米花,被池雪一把拽住,摁在最前面。

張清然於是便在電視屏幕中看見了盛泠。

他站在畫面正中央的講臺後,數個話筒並行著呈遞在他的面前。他依然穿著一身格外顯得身材挺拔的西裝,打著深藍色的領帶,露出線條利落的下頜線,那雙眼眸依然顯得冷峻深邃。

不得不說,這位是真的帥。單論外貌,他在張清然見過的所有帥哥中都能名列前茅,甚至勇奪桂冠了——淩厲卻不兇狠,儒雅卻不文弱,矜貴卻不傲慢,一切都是“剛剛好”的狀態,太容易讓人對他產生好感。

果然,娛樂圈正統在新黎明政壇!

池雪此刻卻在她耳邊念起了魔咒:“瞧瞧這容貌優勢,能極大增強他個人品牌的傳播力,尤其是社交媒體平臺——這能吸引到大量年輕選民和中立觀眾,擴大受眾群體。你看好,他的鏡頭感相當強,而且自然,儀態真是一點毛病挑不出來,哪怕是站在這裏都很有視覺沖擊力,能強化公眾的第一印象。他從來不會說自己容貌如何出眾,秩序黨也不會拿這個來宣傳,但這毫無疑問是他強有力的競選資產……”

她挑剔的目光對著張清然上下打量了一番:“嗯,你也不錯。但缺乏了些許領導人的大氣風度,你儀態有點太優雅了,親愛的,簡單來說,你太收著了。你看起來不親民,適合當模特,不適合當政客。而且因為顯得過於年輕,你可能會被對手貼上空有外表、缺乏內涵和經驗的標簽,被嚴肅選民認為缺乏深度和務實精神。不過也不用著急,回頭你的形象顧問會針對這個問題,給你做一點特訓的。”

張清然:……感覺自己像是被雞蛋裏頭挑骨頭、討價還價的小商品。

她忽然就覺得有點吃不下飯了。哦,你說她沒得吃啊,那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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