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和平法治新黎明 虛假的信仰

關燈
第61章 和平法治新黎明 虛假的信仰

一周之後。

療養院內, 會面室。

溫靖溪在冷色的燈光下整理著自己面前的卷宗,說道:“目前外面的情況比我們預期得還要好。”

張清然說道:“輿論嗎?”

溫靖溪點了點頭,她擡起頭, 笑道:“進步黨這次是真的焦頭爛額疲於應對了。光核那邊已經發布了內部調查的結果, 有監察署的蓋章, 可信度比較高, 民眾也普遍認可;秩序黨那邊,雖然他們因為炒作你的案子被罵了,但好消息是,進步黨被罵得更慘,所以他們也推波助瀾了一把。現在大法院那邊已經成立了特別檢察組去調查國安特調局內部的問題,短時間內出不了結果, 但也足夠他們頭疼了。”

張清然點了點頭:“這樣看來, 進步黨明年的勝算就很小了。”

“昨天晚上民調支持率剛剛更新。”溫靖溪說道, “目前盛泠的支持率是37.2%,蘇素瓊是28.3%。”

張清然有些詫異:“……蘇素瓊跌得有點狠呀。”

溫靖溪聳了聳肩:“當然。”

在進步黨作為執政黨、樹大根深、已經滲透到了這個國家的各個層面和階級的情況下,蘇素瓊依然能在短短一周內,支持率就下跌5%, 已經是相當快的速度了。

溫靖溪的臉上浮現了一種堪稱奇異的微笑來,看著張清然說道:“目前吳銳依然是排在第三, 支持率7.9%。不過他現在還在接受調查,大概率是參加不了大選了。猜猜看排在第四的是誰?”

張清然失笑:“他們三個就已經是比較有希望的候選人了,餘下的候選人基本都不成氣候,支持率不超過2%,第四是誰不重要吧?”

溫靖溪笑著搖了搖頭:“第四的支持率為2.9%,她甚至還沒有獲得總統候選人提名的資格。”

張清然有些詫異:“是嗎?是誰?”

溫靖溪說道:“是你。”

張清然錯愕地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

“有不少進步黨的票倉區選民實在是不滿秩序黨的一些主張, 或者他們幹脆就是討厭盛泠,不想選他,但更不想選吳銳。”溫靖溪聳了聳肩,“蘇素瓊又很讓他們失望,所以……就投給你了。”

她沒有說的是,這其中有著一整個軍工覆合體、以及光核在背後的推波助瀾。本來就是順風局,現在又來了個足夠強力的鼓風機,想要造個浪倒也沒有那麽難。

最近洛珩那邊也是為了張清然的事情忙到腳不沾地,在新黎明各地到處飛,也不知道他到底拉了多少人入局——大量有過軍隊背景的議員、公司高管和具有影響力的社會人士,全都開始被動員起來。

他們的目的就只有一個——拉高張清然的聲望!

當一整個心懷不滿的利益集團被動員起來的時候,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的力量,絕對無人敢小覷!再加上民調機構展現統計學魅力時刻,這數據不就起來了嗎?

張清然:“……可我都沒有被提名。”

溫靖溪笑著說道:“民調支持率而已,投票都還沒開始呢。”

張清然楞了好一會兒,才失笑道:“這也太隨便了。”

“怎麽說呢,在新黎明,大選就等於一次全國性的選秀。”溫靖溪說道,“他們喜歡誰,他們就投誰。”

她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張清然的表情。

……令她意外的是,這位看起來只有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孩,此時臉上幾乎看不出半點驚喜之色。她只是平靜坐著,仿佛被提名的是一個與她無關之人,又或者他們只是在談論天氣。

溫靖溪愈發覺得,或許她真的很適合從政了。

想要裝出面對民眾時激情四射、熱情滿溢、為了人民權益搖旗吶喊的熱血模樣,對他們來說並不算難。但在面對著突如其來的天命之時還能保持冷靜,那就真的是心理素質過硬了。

狂喜,或者恐懼——這才是常人應有的反應。總歸不該是淡漠。

張清然說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是洛珩嗎?”

溫靖溪心裏立刻就咯噔了一下。

這猜出來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洛總來之前就和她說過,暫時先不要告訴張清然軍工覆合體在背後推動她競選一事。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溫靖溪很明白如果張清然參與競選,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好處。就算這次沒選上也沒關系,就當是積累政治資本了,她畢竟年輕,四年後、八年後、十二年後……總會輪到她。

這對張清然來說是好事……如果她不排斥當總統的話。

對軍工覆合體來說也是好事。

但以“殺死自己深愛的未婚夫”為臺階,登上權力寶座,對任何尚存人性和情感的人而言,都是一件相當殘忍的事情。

所以,根據溫靖溪的推測,洛珩是想在背後推動,讓張清然意識到她是“被民眾選擇”了,而並非是她主動踏上階梯。

這樣,或許她心裏會好受一些。

可誰能想到,這個冰雪聰明的女孩,竟然立刻就猜到了真相。

溫靖溪當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多嘴,讓洛珩的苦心白費。她便說道:“我不太清楚。不過,話說回來了,我倒是覺得這都是民眾自發的呢,你也值得被他們擁戴。”

“擁戴這個詞也太過了。”張清然失笑,她搖了搖頭,“算了,也就只是獵奇民眾的心血來潮罷了,等這件事情的熱度過去,我就會被忘記了。”

溫靖溪:……那可不一定。民眾的記憶和思維都不完全屬於他們自己,太容易被引導了。

但她此刻自然不會把真實想法說出口。

她說道:“不過,這對我們來說是個絕佳的機會。”

張清然:“機會?”

溫靖溪:“獲得無罪判決的絕佳機會。清然,我和我的團隊打算寫一封公開信,算是對之前的錄音事件的一次回應,對你個人形象的一次完善,也是對藍灣法院的一次無形施壓。不過,這畢竟關系到你個人,所以如果你不願意的話,我們就不這麽做。”

張清然:……哪能不願意啊!外面的人為我跑斷腿,榨幹了腦汁幫我提高名望,我每天在療養院裏面睡大覺,做的最費體力的事情大概就是做夢笑醒了。

張清然微笑著說道:“嗯,那就按你們的意思來吧。我知道你們為了我的案子已經做出了很多努力,我不能拖你們後腿啊。”

溫靖溪站了起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來。

“不,清然。”她說道,“能接手這案子,是我的榮幸,這可是能被我寫入回憶錄中的、不得了的大事件呢。”

……

第二天一早,溫靖溪就在她的個人社交媒體上對外發表了一封公開信。

信的內容主要是強調了張清然因正當防衛而非個人私利保護了國家安全和他人生命,卻被“某些勢力”利用,試圖迫使她做出虛假證詞,還強烈譴責了司法幹預和政治操弄。並且以極具有煽動性的語句,呼籲公眾關註案件真相,維護法治公平。

這封信再度把進步黨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之上。

誠然信中並沒有指名道姓罵具體的黨派,但這和指名道姓了也沒有什麽區別,基本徹底坐實了那段錄音的真實性。

同一天,光核的董事長陸與安也在新聞發布會上公開表示,張清然是他見過的最勇敢、正直、堅強的人,即便是被形勢逼到了絕望的角落裏,她依然保留著一顆溫柔的心。

他聲稱,光核在監察機構監督下的自查已經證明了他們的清白,他們也願意接受來自社會各界的監督。同時,光核也會堅定不移地站在張清然的身後,永遠支持她。

這與任何私人情感都無關,僅僅只與正義、理想和信念有關。

很快,很多自稱認識張清然的人也開始陸續為她發聲。

她的鄰居們稱她性格開朗有禮貌,樂於助人,簡直就是個完美的鄰家小妹形象。她以前打工過的餐廳的老板、員工和顧客更是對她讚不絕口,聲稱她辭職就是餐廳的一大損失,客流量都下降了。

更重量級的是一家福利院,他們直接拿出了當初張清然來捐錢時留下的紀念照,表示這位女士幾乎把自己的所有閑錢全都捐給慈善機構了,簡直就是天使下凡吶!

甚至她的社交賬號都被扒出來了,裏面不少言論是關於時政的,對移民問題、環保問題、信息安全問題甚至是國足都有過評論,觀點雖然不算多麽鞭辟入裏,也不保證有多少可行性,但絕對都是大眾喜聞樂見的言論。

部分被張清然的人設和言論徹底戳中的網友們:……這何止的天使下凡,這就是執劍誅殺罪惡的天命執行者啊!而且她完全知道我們這個國家的弊病在哪裏,這不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裏面只知道誇誇其談的可惡官僚要好太多了!

結果這些可惡的官僚們,還想要把她以懲罰罪人的名義,關進監獄!

很多大體量的博主也開始在不明人士的讚助之下(進步黨怒斥為“部分唯恐天下不亂的某些居心不正的在野黨成員”),為張清然發聲。

比如有法律科普博主長篇累牘分析張清然此案究竟是正當防衛還是防衛過當(當然他的結論是正當防衛),獲得千萬播放量。

又比如有鍵政博主滔滔不絕分析進步黨和秩序黨在此次案件中各自的立場和利益,並得出結論兩邊都不是好東西,獲得八百萬播放。

又有心理學博主從張清然社交賬號的蛛絲馬跡分析此人的精神狀態和人格類型,得出結論這是一個積極向上、心地善良、聰明敏銳、頑強勇敢且心懷天下的大好人,獲得千萬播放。

……雖然也有不少人認為張清然事件是有人在幕後推動,但架不住人家是真的一槍幹掉了一個實打實的賣國賊,而且這賣國賊還是自己未婚夫。

人家也是實打實拒絕了無罪判決的機會,就因為不願意誣陷無辜,因為不希望光核上下游產業的工人大批量失業。

這“愛國英雄”的名號,她還真做得起。

於是,一時間,藍灣法院門口天天圍滿了前來團建的熱心市民們。

哪怕全藍灣市只有萬分之一的人來了,那也是上千人的體量!

他們手上舉著牌子,拉起橫幅,穿著寫了“司法公正”、“釋放愛國英雄張清然”等字樣的衣服,把法院門口的街道堵得水洩不通。

警方派人去遣散這些聚集起來的民眾,結果還“不小心”起了些拳腳沖突,險些導致事態升級,鬧得原本不站在張清然這邊、覺得這就是媒體炒作的民眾,也開始惱火執政黨的行徑。

於是,在等待庭審的這短短十天的時間裏,輿論不僅沒有平息下來的意思,甚至這火還燒得越來越旺盛了,張清然的民調支持率甚至又往上爬了一點,從2.9%漲到了3.2%,一些黨派的官方網站還出現了請願貼,請求他們把黨內候選人的提名資格給張清然,讓她去競選總統。

這些在野黨的黨首們:……你們禮貌嗎?

……這離譜的情願居然還獲得了十幾萬人的支持,也不知道是水軍,還是看樂子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進步黨和秩序黨都公開發生希望民眾能夠保持冷靜,進步黨更是直言不諱,說這背後一定有境外勢力或者是國內的反對黨勢力在推動,攪得局勢混亂,他們好從中牟利。

他們也確實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來挽回局面,包括轉移關註焦點、撤換部分涉事官員、公開聽證會、加強宣傳來修覆自身形象。

這些平日裏能起到作用的手段,在秩序黨、躲藏在暗中施力的軍工覆合體及其他在野黨的幹涉之下,收效甚微。

沒人搭理他們,大家此刻的想法都是一致的:你說什麽反對勢力在推動,你先把愛國勢力給釋放了再說話,不然統統當做放屁處理。

在這樣的輿論動蕩之中,張清然終於等到了萬眾矚目的開庭日。

按照新黎明共和國的法律,庭審必須是公開的,也不能拒絕記者進入——但涉及到國家機密的案件除外。

雖說張清然這個案子實際上根本不涉及到國家機密的具體內容,但藍灣市法院還是堅持秘密審理,楞是把所有記者和想要圍觀的群眾全都攔在了外面。這些人幹脆也不走了,全都蹲在法院門口的街道上,實時等待著判決結果。

……那還能有什麽結果呢?

從一開始,這就是個毫無疑問的正當防衛,被司法幹預之後才有了被判防衛過當的可能。現在輿論壓力摁在了頭上,法院更是不敢再亂來。

於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判決結果便出來了。

——張清然槍殺陸與寧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當庭無罪釋放!

……

此時此刻,藍灣法院門口。

陳越在人群中墊著腳尖,伸著脖子,望向法院門口,激動地尋找著某個身影。

陳越是一名土生土長的藍灣人,網名“鐵骨青鋒”,今年三十一歲,在藍灣的一處社區裏面做一個雜物纏身的小公務員。

作為千千萬萬網民中的一員,沒背景、沒特權,要他自己說來,他就是個微不足道的普通人,但他很確定,自己的胸腔裏那可是流淌著一腔愛國者的熱血——他熱愛新黎明這個國家,也因為自己國民的身份而無比自豪。

他很確認這一點。

所以,他才會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刻,就毫不猶豫地投身到公務員行列裏面,拿著微薄的薪水做一個人民公仆,每天被各種刁……被民眾們拿著各種難題求助,讓他日子過得痛苦又充實。

但近幾年,陳越卻對自己的國家越來越失望了。

他看著新聞、刷著評論,總覺得心裏壓著一口氣,時不時就被那些令人血壓飆升的內容給整到紅溫。

什麽權貴們的交易啦、黨派間的鬥爭啦、特權階級、學術腐敗、錢權交易、影子政府,以及那些更加可怕、更加細思極恐的東西,充斥著他的眼球。

在他看來,這些藏匿在影子裏面的怪獸正在蠶食這個國家,將她的血肉啃噬殆盡了,還要磨碎她的骨頭,吞吃入腹。瞧瞧吧,當年橫掃了整片大陸的黎明帝國現在都變成這麽樣子了?!

然而一個國家的弊病絕對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一個國家的覆興也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完成,甚至連起點尚還不知在何處。

直到他在某天早上一覺睡醒,於熱搜上看見了光核叛國殺人案的詞條。

他承認,最開始對張清然的關註,多多少少帶了一點獵奇的心理。在他看來,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女人,竟然親手槍殺了自己叛國的未婚夫,隨後還被卷進了這麽大的陰謀,頂著兩黨的虎視眈眈和威逼利誘,不肯妥協。

他覺得,她肯定要撐不過去,遲早要被這些權力機器給碾得粉碎,連慘叫都發不出來。

但顯然,他低估了她。

她不僅撐住了,還反手讓那些打著國家利益旗號的偽君子們栽了個大跟頭,原形畢露!

他興奮壞了,這英雄史詩般的劇情讓他幾乎夜不能寐,只覺得忽然從一片昏暗之中剛看見了刺破陰霾的光!於是,在這大半個月的時間裏,他天天關註她的新聞,在她的話題裏面各種留言,在視頻網站上把每一個分析視頻都看了個遍,逐漸在心裏塑造起了一個於他而言完美無瑕的形象——

一個正義的、堅強的、有底線、有原則、將國家利益置於一切之上,包括她自己與未婚夫的性命之上的,即便燃燒自己也要照亮別人的天使!

這才是一個新黎明公眾人物該有的樣子!

她的存在,就是扇在那幫惡心虛偽政客臉上的一記響亮的耳光!

更別提她還長得這麽好看,這又是扇在那些搞審美降級的娛樂公司臉上的一記耳光(當然,陳越絕不承認自己喜歡張清然是因為她這張臉,這顯得他很低級趣味,很視覺動物,所以他絕不承認)!

陳越堪稱瘋狂地投入到了熱愛她、擁護她的行列中去。他不知道這樣的沖動究竟是從何而來,不過他很快發現,自己不是一個人——網絡上有很多很多和他一樣的、志同道合的人,都在為了她而奔走呼號。

如果這樣一個完美無瑕的天使都因為政治迫害而入獄,那麽這個國家還有什麽希望可言!

他們的聲量越來越大,陳越也越來越堅信自己是正確的。

一周之前,他看見了一個已經有上萬人簽名的請願,請願的內容是希望部分在野黨能夠將黨內的總統候選人名額給予張清然,讓她去成為總統!

陳越渾身過電,激動得當即就簽了字,加入了請願。

——是啊,是會有人說,她只是個普通人,他們這些狂熱粉絲是徹底瘋了,才會想讓她去當總統。

可陳越卻覺得這種論調十分好笑。

那不然呢?

難道他們還得從垃圾堆裏面選總統嗎?難道他們要繼續選蘇素瓊?看看這個國家這幾年已經被蘇素瓊折騰成什麽樣子了吧!如果不是因為黎明帝國的老本在支撐著,恐怕隔壁銳沙聯邦國的那個冷血變態瘋子元首已經大軍壓境了吧!

至於盛泠,陳越就更不想選了。這家夥一看就是個虛偽的騙子,還提議要增加政府效率,為了節約國家預算還要砍公務員的薪資,陳越對此的評價僅有兩個字:傻狗。

綜上所述,張清然才是這個國家真正需要的人啊!新黎明共和國需要新的氣象,將那些死氣沈沈、腐爛發臭的沈屙一掃而空,再度煥發出黎明的光芒來!

再說了,這可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網絡上那麽多人都是這麽認為的,難不成他們都是傻子嗎?

而今天,是張清然庭審的日子。說實話,陳越很不滿法院居然不肯公開審理的行為,他覺得這就是心裏有鬼!

於是,他和一群支持張清然的人一起堵在了法院門口,就在這兒等待著判決結果,但凡法律敢叛她什麽防衛過當或者是故意殺人,他們就直接堵在門口不走了!

但最終的結果還是很讓他們滿意的。

張清然被判為正當防衛,當庭無罪釋放了。

人群中立刻就爆發出一陣激動的歡呼聲!他們就像是打了勝仗一樣,互相擁抱,將手裏的一切拋到空中,應援的橫幅在風中獵獵作響。

在陳越和其他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他們終於看見了那個在他們心中無比的光輝的形象,那個遭遇了政治迫害卻依然勇敢堅強地挺立潮頭的人——

她穿著白色的毛衣和淺色的牛仔褲,柔軟的黑色長發落在肩頭,或許是因為長時間的關押,她臉色略顯蒼白,身形略顯清瘦,被藍灣今天燦爛的陽光一照,便像是一層薄雪般,仿佛要融化在這層暖色之中。

……明明看起來是那樣弱不禁風的一個人。

她如此孱弱的身軀之中,怎麽會蘊藏著那般灼熱的、如同風暴般的力量?

她站在一群遠比她高大、遠比她健壯的法警之間,相比之下,她仿佛一折就斷。幸好,那些法警對她十分客氣,她的臉上也帶著微笑,只是看一眼,便會讓人有如春風拂面。

陳越忽然覺得鼻頭有點發酸,兩眼發熱。

她比他想象中的那位天使更加耀眼奪目,她在人群中像是在發光一般,哪怕是隔了近百米的距離,她依然能讓人一眼便捕捉到。

不,或許不是被捕捉到,而是她輕而易舉地捕捉了所有人的目光,並將其緊緊纏繞、捆縛,不允許再脫離分毫。

魅力就是這種不講道理的東西。

就在他心頭火熱地發呆之際,人群中忽然爆發出一聲高喊:“張清然!”

這一聲像是喚醒了所有正在發呆的人。

隨後,喊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人群中不斷爆發出歡呼般的喊叫:

“張清然!”

“張清然,我們愛你!”

“不屈者!愛國者!”

“真正的勇敢者!真正的鬥士!”

而那些扛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們已經沖上去了,如果不是因為法警攔著,恐怕話筒都已經要戳到張清然臉上了。他們提問的聲音更是幾乎要蓋過一切喧嘩:

“張小姐,請問獲得無罪判決後您的心情如何?”

“張小姐,有沒有什麽話想要對聚集在法院門口的支持者們說?”

“張小姐,能談談您經歷了這起案子之後最大的感想嗎?”

“張小姐,您是否知曉目前網絡上希望您參加大選的請願?您如何回應?”

在無數問題中,他看見她擡起頭,完全忽略了那些記者們,而是朝著更遠處歡呼著的人群們露出了微笑。

然後,她朝他們揮了揮手。

人群中便爆發出更加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記者們不依不饒攔著她:“張小姐,和支持者們說幾句話吧!”

……

陸與安站在她身後三四步的位置,正在與溫靖溪交談著後續的事宜。他今天是作為重要證人出席的,正如他們所預料的那般,一切都非常順利,她也獲得了無罪判決。

但陸與安依然十分不滿。

他皺著眉說道:“洛珩不該這麽做的,她現在被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上,這很危險。”

溫靖溪說道:“從開了那一槍,救了你的性命之後,她就一直都處於很危險的境地。洛總這麽做,也是為了讓她在聚光燈下,避免被奸人暗殺在昏暗處。”

“你們考慮過她的意願嗎?”陸與安臉上已經顯露出些許怒容來,“她哪裏懂這裏面的彎彎繞繞,你們簡直就是把一只綿羊丟進了狼群!”

溫靖溪說道:“看來你也不怎麽了解你的弟妹。”

她知道洛珩不喜歡陸與安,所以她也沒太多必要給這個人好臉色看。

於是她接著說道:“顯然她比你想象得要聰明機敏且果敢,不然,也不至於一槍殺了你的弟弟,救了你的命。所以,給她一些信心。”

“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問題!”陸與安惱火地說道。

溫靖溪說道:“那您倒是說說還有什麽更好的選擇?”

他顯然是被問住了。他用手捂按住了下半張臉,另一只手叉腰,焦躁地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黑色西裝外套的衣角在空中劃過小小的弧度。

“她為您,為了光核甘願冒這樣的險,您也應當傾盡全力幫助她才對。”溫靖溪說道。

陸與安惱火得要命。現在人人都以為他和張清然只是利益關系,而他實際上只想把張清然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讓她槍殺“陸與寧”一事被慢慢遺忘,然後他便能以陸與安的身份重新追求她,並和她在一起,共度餘生。

一旦她去往聚光燈下……

他就真的變成只能蜷縮在黑暗角落裏,不能靠近光芒萬丈的她分毫的幽魂了!

只是想到這種可能,陸與安便覺得心臟抽搐了一下,悶痛讓他忍不住深吸了口氣,試圖壓制住那可怖的知覺。

也就在此時,陸與安註意到她此刻被記者包圍了。他心中的惱意更甚,便走上前去,想要趕走那些討人厭的蒼蠅。

然後,他便聽見她借著那些話筒,開口說道:

“其實,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也沒有想到,會有支持者們在這裏等待著我,說實話,我有些惶恐。

“但是,我想,我能夠站在這裏,能夠重新觸碰到太陽,成為一個自由人……也正是因為有你們。

“所以,此刻我所能表達的一切,僅有對你們的最真誠的感激。在過去的一個月裏,我經歷過被懷疑、被威脅、被孤立的時刻,但我從未真正感覺到孤單,因為我能感覺到比今天的太陽還要熾烈的溫暖——謝謝你們。”

她朝著人群鞠了一躬。

而人群在經歷了短暫的沈默之後,又爆發出歡呼聲和吶喊聲。

“我們永遠支持你!”

“你永遠不會孤軍奮戰!”

“時代需要你這樣的清醒者!歷史會記住今天!”

“我們的勝利!新黎明法治的勝利!”

在她的身後,陸與安沈默地聽著這一切,卻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誕到無以覆加。

他們未必了解真相。或者說,他們所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可他們卻可以為了那如同泡沫般的幻想沖鋒陷陣,爆發出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如同尋找到了什麽新的信仰一般。

記者們還在問著:“張小姐,在面對進步黨的壓力的時候,為什麽沒有選擇低頭?”

張清然說道:“大概是因為,比起失去自由,我更害怕背叛良知。”

“目前網絡上有很高的呼聲,希望您去競選總統,您是否有這個想法呢?”

張清然露出了詫異的神色來,她笑著說道:“感謝大家的認可,我還需要更多的磨礪。”

“對進步黨有什麽話要說?”

張清然沒有打算回答這個明顯有點危險的問題,她正想著怎麽避重就輕糊弄過去,陸與安也在此刻直接走了上來,用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那些記者們,扶住張清然的肩膀便低聲說道:“走吧。”

記者們頓時眼睛都亮了:“陸與安先生——”

“陸與安先生,請問光核目前量子湧動能電池項目是不是已經全面停擺?”

“陸與安先生,您如何看待陸與寧叛國一事?”

“陸與安先生,您與陸與寧之間的矛盾是否確為他叛國的導火索?”

當然,更多的問題還是沖著張清然而去的:

“張清然女士,您如何評價賣國賊陸與寧?你是否後悔親手殺死了自己的未婚夫?”

原本張清然已經被陸與安帶著走下了臺階,要去往停在路旁等待著的轎車了,她聽見問題,便在他懷裏回過頭,看向了提出問題的記者。

隨後,那只略顯纖細的手便直接伸出,接過了記者手裏的話筒,拿在手中,看向人群。

她用一種溫和卻堅定的聲音說道:“關於我的未婚夫,陸與寧,有幾句話我必須要說。”

記者們頓時都激動了起來,壓制住心跳,靜候著她的回答,就連人群也都安靜了下來。

張清然說道:“一個月前的那件事情給我帶來了很大的痛苦……即便是到了此時此刻,回想起來我依然覺得心如刀割。

“這並不是一件值得我為之自豪的事情,我也是在極度絕望中才開出了那一槍。我很清楚,自己殺死的不是一個賣國賊……不完全是。

“如果你們看過與寧的研究成果,就應該知道,他生前的研究成果影響巨大,僅僅可快速凈化汙染水源的覆生膜一項成果,就被五十多個國家應用於自然災害後的緊急救援,迄今為止已經挽救了數百萬人的生命,未來會拯救更多。

“他確實因為一念之差犯下了無法被原諒的罪行,但他依然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剛剛有記者問我是否後悔。我的回答是:我不後悔那天開了那一槍,因為我熱愛著我的國家,我別無選擇;

“但同樣的,我也絕不會原諒自己開了那一槍,因為剝奪他人生命就是無可饒恕的罪行,也因為……

“也因為我依然愛他。

“正如他生前也曾愛著人類,也曾將自己的一腔熱血全都投入於創造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他也確實做到了。

“所以,我會用餘生為他、也為我自己贖罪。

“盡管我深知自己能力有限,也依然會盡最大努力,和曾經的他一樣,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我也懇請大家……能夠給與寧一些尊重。至少,當我們的棺材被合上的時候,我們也會懇求他人給自己一個足夠客觀的評價,哪怕我們犯下過無法被原諒的罪。

“哪怕我們的人生如同泥沼、如同荒原、如同地獄;我們也希望,人們能夠看見那貧瘠土地上,也曾盛開過鮮花。

“……謝謝你們。”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中迅速聚集,搖搖欲墜。

可她到底是沒有流下半滴眼淚。

陸與安側過臉楞楞地看向她,她那張因缺乏血色而顯得白皙到透明的臉,在陽光下如同浮動著瑩潤光澤的暖玉。

在這一刻,他想把她埋進自己的胸口,想要用盡全部力氣去親吻她,去告訴她自己究竟有多愛她。

可他不能。

他只能如同一個局外人般站在那裏,將顫抖的手藏在背後,假裝她所談論的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

她朝著人群鞠躬,那一刻,他看見晶瑩淚水摔碎在地面上。

街道之上,人群鴉雀無聲。

片刻之後,也不知道是誰兩手一拍。

隨後,稀稀拉拉的掌聲化作了雷聲轟鳴,響徹了整條街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