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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就當沒見過你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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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就當沒見過你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洛珩離開張清然所在的房間之後, 神色冷了下來。

“殷宿酒……”他嘴裏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他要找到這個人,用槍指著他的腦袋, 然後扣下扳機。他只要想到那紅的白的漿體迸濺出來、濺了滿墻滿地的模樣, 只要想到張清然對著這一幕會露出的神色, 就幾乎興奮到發起抖來。

他想著, 面對這一幕,你是否還能裝作目盲,視而不見呢?

……然而,他暫時不想這麽做。

死鷲幫在藍灣勢力可不算小,能在短短十年內一躍成為第一大幫派,他們的戰鬥力絕對不容小覷。哪怕是鐵水, 想要將這整個幫派給徹底鏟除, 要付出的代價也絕對不算小, 至少不是可以隨便忽略的。

就算拋開法律問題不談,完全就是按照西部匪幫片那種法外狂徒街頭火並的玩法去幹,不擅長治安戰的鐵水雇傭兵想要把一個極其擅長巷戰游擊的幫派完全鏟除,難度之大也難以想象, 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況且大選在即,洛珩可不想讓自己的鐵水陷入到戰爭和泥潭中去。

他從戰爭中獲利的前提, 是他本人穩坐釣魚臺、隔岸觀火。自己親自下場,那就是很愚蠢的行為了。

……秋後的蚱蜢而已,讓他殷宿酒再多活一段時間又何妨?這樣的人,無論知道的多還是不多,都註定是活不長久的。

更何況,這不過是一條已經在他面前一敗塗地的狗而已,沒準還能用來……

他一想到張清然那張素然平靜的臉上, 露出驚恐中帶著哀求的神色,那股邪火便再度騰了起來,幾乎讓他感受到了疼痛。

不過,若是他自己不識擡舉,膽敢第二次來找他洛珩的不痛快……

那就怪不得他了。

……

時間回到昨夜。

夜已經深了。

藍灣飄起了些許細雨。海城的天氣多變,方才還是星月朗朗,走出了那名流薈萃的富人區,不出一會兒,竟然便是風拂林梢,葉舞瑟瑟,街巷空蒙,雨水連帶著黏答答的潮意一起落了下來。

殷宿酒也沒打傘,他一步步走在愈發狹窄的街道,雙眼通紅,拳頭緊捏,竟有些許血絲從他指尖落下。

憤怒和屈辱讓他呼吸急促,卻又無從發洩。

洛珩——鐵水的董事長,新黎明軍工覆合體的支柱。死鷲幫拿什麽與他鬥,一腔孤勇嗎?

不一會兒,他見有醉漢在路邊隨地小便,還拎著酒瓶大馬路中間走得搖搖晃晃,湊到他跟前要發瘋,便一拳險些把人鼻骨都給打斷,疼得那醉漢一聲慘嚎,倒在地上便暈了過去,再無動靜。

殷宿酒並未因為這一拳發洩出去半點情緒,他拎著拳頭站在本就寥寥無人的街道上,看著因為發生了暴力事件而驚慌失措逃跑的三兩人等,迷茫地站在細雨之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在天龍人那兒受了氣,便來欺負這東倒西歪的醉漢。

他算是個什麽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張清然方才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閃過,他通紅的眼眶幾乎要湧出淚水來,踉蹌兩步靠在街邊的墻壁上,本該是通體痛徹心扉的冷,偏偏又因那揮之不去的旖旎畫面,本能地自下而上燒起一股人欲的火。

她現在在哪?

她是不是在洛珩的身下,被那野獸拆骨入腹?

“嘖,這不是老殷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熟悉聲音響起。殷宿酒擡眼去看,便見一個身影站在不遠處的墻根處,打著一把黑傘,面帶笑意地看著他。

“……簡梧桐。”殷宿酒皺起了眉,“你怎麽會在這裏?”

“這裏難不成是私人領地,我來不得嗎?”

“……你是怎麽來的?”

簡梧桐那張被黑傘陰影覆蓋著的俊美面孔上流露出些許嘲笑:“那當然是過了海關,拿著護照,坐車來的。我說老殷啊,這麽多年了,你個叛國的逃兵見了我,第一反應居然是這個?我還沒揶揄你跟條喪家犬似的在外哭喪呢,瞧瞧你,離了親愛的祖國,混得這麽差,這可比什麽愛國宣傳都有用。”

他的語氣聽起來溫和有禮,說出來的話卻是刻薄又惡毒。

殷宿酒卻和習慣了這人的嘴毒似的,並未在意:“你總不會是來抓我回銳沙聯邦國的。”

“當然不是。”簡梧桐冷冷道,“要抓你,早抓了,還等到現在嗎?你以為你現在這樣,還剩幾分當年的銳氣,值得我費心思?我都替你嫌丟人現眼。”

殷宿酒聽了這話,忽然便有了些氣力,他冷笑道:“你有資格說這話?我看丟人現眼的是你,下三濫的勾當玩夠了沒有,臭名昭著的情報局頭牌狗?或者應該叫你,深秋?”

“你敢就這麽把那名字叫出來,真不怕我一槍斃了你。”簡梧桐說道,他的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把迷你槍,槍口就這麽指著殷宿酒。

殷宿酒壓抑著怒火,臉色陰沈道:“老子今晚心情很差,簡梧桐,你別惹我,老子暫時不想把對別人的氣發洩到你身上。”

簡梧桐目不轉睛面無表情盯著他,片刻後,他笑了起來。

這個笑總算是有那麽點溫度了,那些刻薄和譏諷的神色也看不清晰了。

“冤有頭債有主,你個殺人狂倒是講原則得很。”

“和你比起來,那確實是太講原則了。”殷宿酒冷冷道。

簡梧桐笑著搖了搖頭,手中不過巴掌大小的槍在他掌心轉了幾圈,他接著說道:“我不是來找你打架的。我這次來,是準備好好對付你們新黎明那幾頭貪得無厭的野獸,讓這個鬼地方更亂一些,更爛一些。你倒是個附帶的驚喜,宿酒,好幾年沒見,找個地方喝一杯吧。”

……

張清然吃完早餐吵完架後,又洗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換上睡袍,在柔軟的大床上睡了個好覺。

睡夢中,她迷迷糊糊地夢見了一些過去的事情,醒來之後依然有些恍惚。她在大床上楞了好半晌,才面無表情地跑進浴室,又洗了個澡。

洛珩給她在客廳裏面留了個手機,除此之外,沒給她半句指示,像是把她徹底遺忘了似的,丟在了套房內。

大概是太忙了,又或者是被張清然冷酷無情的態度給傷到了。

張清然也就樂得清閑,還能免費住這樣豪華的酒店,得過且過了好些天。

……大概是洛珩發現,只要他不去找張清然,她絕對會擺爛白吃白喝白住到地老天荒,第三天的下午,他終於是給張清然打電話了。

“下樓。”他說道。

張清然不情不願下樓,走之前十分懷念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豪華總統套房。

……嘖,總統套房也太舒服了,比她那小破出租屋好上幾千倍。要是真能當總統的話,豈不是更爽了?

這樣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隨後被她拋之腦後。

她步入電梯,下到了酒店大堂內。

果然,洛珩的車就停在外面,那黑色瑞嘉利亞的漂亮流線在太陽下反射著流暢的弧光,充滿了金錢的厚度和力量感。

張清然:……他喵了個咪的,心情突然就不那麽美麗了,好想把這完美無瑕的黑漆狠狠刮上幾道。

洛珩坐在後座上,張清然鉆進車內,坐在他旁邊。剛坐穩,一疊亂七八糟的證件就被丟在了她的腿上。

張清然拿起來一看,眼前一亮——一整套的身份證明,包括新黎明共和國公民身份證、護照、社保卡、出生證明。

張清然:……幹嘛不好人做到底,幫我再辦一張銀行卡,往裏面打個幾百萬的,怎麽你了嘛!

“你的假證上寫的年齡是二十八,辦的新證就也寫了二十八。”洛珩冷淡地說道。

張清然倒不在意年齡問題,年齡大一點還能多白嫖一點工齡工資,還能早點退休,沒啥不好。

她很真誠地說道:“謝謝你,洛總。”

洛珩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一皺,他很不喜歡張清然用這種生分的稱呼來喊他,便說道:“怎麽,不喊我名字了?”

張清然:“……有點不太禮貌。”

誰喊自家老板和金主名字是直呼其名的,這多不好,不利於開啟後續一系列溜須拍馬、諂媚奉承行為。

洛珩冷笑了一聲,他笑起來沒什麽聲音,就只是從鼻腔裏往外噴了一股短促的氣:“更不禮貌的事情都做過了,還缺這點?”

張清然:……不是這稱謂問題到底有啥好糾結的呀,不就一個名字嗎?羅密歐與忽必烈,梁山伯與豬硬來,人家也沒意見啊!

“……那只是個意外。”張清然說道,“並不能改變什麽。”

她那雙濕漉漉的眼眸朝他望去,便遮掩了她口中話語的無情冷淡。

他立刻就條件反射似的想起她含淚的、顫抖的眼眸,透著紅的白皙面容上的淚痕,殷紅嘴唇中帶著哭腔喊出的他的名字。

一想到此處,他便又覺得呼吸粗重了一些。

……真是活見鬼了,他想著。他已經刻意躲了她好些天,故意拖到今日才來,誰曾想她不過是三言兩語,就能又讓他有了不該有的腦中畫面和反應。

他說道:“這與那事無關,我不喜歡你這麽叫我。”

張清然:“……那好吧,洛珩。”

那輕輕的兩個字讓他心情舒暢了些許,他輕哼了一聲,說道:“這幾天沒聯系我,我還以為你把我徹底忘了。”

張清然頓了一下,沈默片刻後說道:“……抱歉。”

洛珩不依不饒問道:“抱歉什麽?”

“那天早上,我……”張清然說道。

洛珩瞇起了眼睛,眉宇間有了些許戾氣來。他沒想到張清然居然還敢主動提那天早上的事情,她能道什麽歉呢?無非又是給那個殷宿酒說好話——

“……我有點累了,所以有些話,沒和你說。”張清然說道。

洛珩臉色有些陰沈:“那現在說。”

張清然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著要如何開口。片刻後,她說道:“……那天你說,我恨不得他扣下扳機,一槍將你打死。”

洛珩臉色更加難看了,他原本都已經快要把這些令他糟心的事情拋到腦後,誰曾想張清然這個不知死活的,竟然又提起來。

坐在前面的司機墨鏡哥傅競悄悄瞄了一眼後視鏡,目光就像是摸到了尖刺一樣趕緊縮了回去,心驚膽戰。

一開始傅競還想著,真是難得看到老板心情這麽好的時候啊,看來這位張小姐事情辦得不錯,很得他的歡心呢,沒準一會兒就要升職加薪,成為鐵水的正式員工啦。

聽著聽著,他又覺得不對勁……嘶,這樣子不像是要成為員工啊,難不成是要成為老婆?

現在看來……屁咧!

這是要成仇家的節奏了好不好!

看看老板這個臉色,以往他大概只有要殺人之前才是這個表情吧!這個“殺人”可不是誇張的修辭手法,而是物理意義上的字面意思啊!

張清然卻像是完全沒註意到他的臉色似的,又說道:“我當時想告訴你,我沒有那樣想。”

洛珩一聽,臉色稍微好看了一點,臉上卻依然掛著陰陽怪氣的冷笑:“那你是怎麽想的?”

張清然猶豫了一下。

洛珩看著她這猶豫的樣子就來氣:“說!”

張清然被他嚇得手裏的證件都掉了,沒好氣看了他一眼:“一驚一乍幹什麽?”

洛珩瞅著她活像個被嚇掉了瓜子的倉鼠,這心情忽然就舒坦了不少:“吞吞吐吐,必沒好話。”

張清然:……那我不說了,急死你!

張清然怒視他,洛珩懶懶瞥了她一眼,她便移開了目光,一邊收拾著落了一腿的證件,一邊說道:“我想寧可他開槍把我殺了,也不要打中你。”

洛珩怔了一下:“……什麽?”

張清然不說話了,她別開了臉去,又開始看自己手裏的證件。

“張清然,”洛珩說道,他強裝鎮定,語氣勉勉強強保持平穩道,“話說清楚。”

“還不夠清楚嗎?”張清然說道,她語氣也很平穩,“我不希望你死,我寧可死的是我。”

洛珩怔了一下。

他萬萬沒想到張清然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以至於他第一反應是張清然在騙他。

畢竟,他身邊圍著他獻媚的人可太多了,多到讓他覺得厭煩和可笑。

隨後,他忽的笑了下:“因為殺了你的後果更輕,是嗎?”

再明顯不過了,殷宿酒若是傷了洛珩,那死鷲幫恐怕上上下下都要慘遭血洗。而殺了張清然……那殺了也便就是殺了。

洛珩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而張清然一怒只能以頭搶地耳,頂多殷宿酒自己哭天搶地自刎謝罪。

他知道張清然的話不止一種理解的方式,但他偏偏就要說出這最令他憤怒的一種,仿佛這樣就能讓真話的殺傷力降低一些似的。

張清然:……姓洛的我真服了你個老六啦!你到底是吃什麽東西長大的,你爸媽到底是怎麽養出你這麽個多疑難搞的性格的,被害妄想癥,你就不能想別人半點好是嗎?

這人晚上睡得著覺嗎?

張清然覺得好笑,於是她就笑了一下:“是啊。”

洛珩臉色一下冰冷到難看的地步,駕駛座上的傅競更是嚇得墨鏡都快要掉下來了,心道姑奶奶啊你就算心裏真的是這麽想的,也不能直接說出口啊,這是真的不怕死了是吧!

隨後他便聽見張清然說道:“我死了便死了,這世上少了一個餐廳服務生,太陽照常升起,有誰會在意呢?”

怒火正盛的洛珩聽了這話,忽然便覺得像是被一盆冷水迎面潑中,他那燃燒著的憤怒忽而便卡在了那裏,滅也不是,燃也不是。

“對這個世界來說,我可有可無。”張清然說道,“可你不一樣啊……你太重要了。新黎明邊境西邊要鎮壓維特魯國武裝分子,東邊還在與銳沙發生邊境摩擦,軍火供應上又對鐵水有一定的依賴性,若是你死了……權力真空造成的內部動蕩、國防供應鏈和軍備研發停滯都是小問題,動蕩中被其他國家趁虛而入,影響了戰略,那才是誤國傷民的大事。”

洛珩已經徹底怔住了。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張清然給出的居然是這麽一個答案。

張清然心裏呵呵一笑,傻了吧老哥,是不是已經被光芒四射的我給亮瞎了狗眼?

今天我張清然就教教你,格局兩個字怎麽寫!

……當然,洛珩的格局肯定是有的,只是他此刻和張清然相處著,在她的刻意引導下,大頭已經快要被小頭控制了,並沒有往那些方面上去想。

於是張清然這顆導彈炸下來,就格外的效果拔群,把他整個人都險些炸懵了。

到頭來,他作為鐵水的創始人,洛氏集團的掌舵者,新黎明軍工覆合體中舉足輕重的軍火制造業巨鱷,就連國防部長見了都得陪根煙的大佬,居然還沒一個“餐廳服務生”來得有格局,滿腦子都是情情愛愛爭風吃醋那些破事了!

洛珩不知道自己沈默了多久,他只覺得自己對周圍的時空已經有些失感,半晌後才開口說道:“……別妄自菲薄。”

“只是認清事實。”

“……”

“洛總,你不會要和我說什麽生命都是平等的那套話吧?”

洛珩閉了閉眼睛:“張清然,不要讓我再強調稱謂問題。”

“……洛珩,你那天晚上在倉庫裏時,為什麽不扣下扳機呢?”

洛珩原本已經開始正常流轉起來的思緒,忽然又被張清然這一句話給定住了。

張清然見他的反應,便輕笑了一聲,說道:“不管怎麽說,謝謝你。”

洛珩瞥見她雪白的、含笑的側顏,忽覺心頭一緊,便什麽都沒說,側過臉去看向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景,就像是要掩飾什麽。

……他當時沒有殺掉張清然,只是因為覺得她聰明、有趣、有利用價值,而絕對不是因為什麽“生命至上”的狗屁道理。

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是認同張清然所說的那一套理論的,自然就沒有什麽反駁的餘地了。

……她說,她寧可替他去死,因為他更重要。多麽完美的答案啊,連苛刻如他,都挑不出什麽錯處,也無法再沒事找事般向她發難。

可他卻又有些不甘。

他想問:只是如此嗎?

你不想要我死,只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對這個國家更加重要嗎?難道就沒有什麽別的原因了嗎?那天夜裏發生的一切,你都能這麽輕易地忘記,再也不提起嗎?

可他沒有問出口。

他的內心因為張清然的答案而有些他不願承認的雀躍——他自己將最糟糕的答案宣之於口後,張清然給出的另一個答案就顯得格外悅耳動聽了。他此刻的愉悅是如此真切,以至於他不想聽到對另一個問題的否認回答。

……他在逃避。

這對於一手掌握了鐵水公司、在背後操縱著整個新黎明軍工覆合體的洛珩而言,已經堪稱是人設崩塌式的怪異行為了。

他已經意識了這異常,可他卻如同眼盲了般,忽略了過去。

張清然接著說道:“洛珩,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睡在街邊等藥效過去的時候,我沒想到你會來的。”

洛珩腦海中立刻便浮現了那天晚上的旖旎畫面,他閉上了眼,說道:“你既然是幫我辦事,我自然會幫你兜底,這有什麽?”

張清然沒說話,洛珩便有些不滿地側過臉去看她,這一看,便是一楞。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輪廓柔美。

她微笑著看他,春日和風,若花照水。

張清然:……每天早晨都對著鏡子練微笑的成果,小子!

張清然輕聲說道:“沒什麽,只是有了種久違的心安。”

洛珩怔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了目光,眉頭微微擰起。

……她畢竟是一個人艱難從教皇國跨越了大半個新黎明共和國,來到藍灣的。在這漫長的旅途中,必然會有比那夜兇險得多的時候。

但她那時並沒有人為她兜底,她孤軍奮戰,她沒有後援。因為曾經兩手空空,才會知道擁有是多麽寶貴的事情。

或許在她的預期中,他洛珩是壓根不會管她死活的,她在趙深房間中被如何了,都與他無關。

他要的不過是那個U盤裏的資料。

而張清然的死活,顯然並不重要——至少,她自己是這樣的深信的。

所以即便是他那夜那般糟糕的態度、那堪稱是羞辱的任務內容、那暗藏在脅迫之下的殘忍,她都能完全接受下來,並在那般危險的情況下保持鎮靜和忍耐,完美完成任務,全身而退。在得到了他的協助後,她甚至會覺得感激。

洛珩當時並未覺得如何,到了此刻,他卻忽然體會到了她的難,以及她的寬容。

於是,他到了嘴邊的嘲諷的話忽然就說不出來了,他沈默了半晌,終究只是淡淡道:“你幫我做事,我當然不會虧待你。”

這句話甚至存了些招攬的意思,可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心態,他就是不肯主動開口挽留。

有那麽一刻,他甚至希望她能開口,說她願意繼續幫他做事。

……可她當然不會開這個口。她怎麽會這麽灑脫,她怎麽能這麽灑脫?

她只是笑著說道:“無論如何,這幾天的經歷很驚險,但也很刺激,給我這平靜無聊的生活增添了點色彩。謝謝你。”

他咬緊了後槽牙,心裏忽然有種酸澀的感覺慢悠悠湧了上來,可他卻不知道那種感覺究竟是什麽。

他只是意識到……他很喜歡此時張清然的笑容。

他想看到更多。

……

張清然被洛珩扔在了距離她出租屋不遠的街道上。

張清然被扔下來的時候人都傻了。

……不是,大哥,你真把我放回家了?!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去辭職了,我請假幾天多好啊,你他喵的是不是腦子有病!

好在洛珩還稍微有點良心,臨走前還給了她一張銀行卡,冷冷道:“沒幾個錢,別再捐出去了,就當是幫我做事的報酬,工作重新找一個就是了。”

張清然:……

張清然目瞪口呆,但面上還是得保持平和,甚至還得露出三分錯愕、三份驚喜、四份感動的扇形圖神色來:“……謝謝你。”

洛珩沒由來地煩躁:“謝我什麽?”

“……身份證明。”張清然說道,她笑了笑,“這讓我的很多夢想……都有了可能。”

夢想?哦,對了,她說她想要在鄉下買個小房子,再買條狗,過平靜的生活。那倒確實,買房需要身份證件,現在證有了,錢估計就要成為她下一個頭疼的大問題了,那銀行卡裏的錢是不夠的。

“嘴上謝有什麽用?”洛珩冷冷道。

“多的我也確實沒有了。”張清然絲毫不在意他惡劣的態度,依然溫和地笑著說道,“你也不缺嘛。”

洛珩險些脫口而出“誰說你沒有”,但竟是硬生生將這幾個字憋了回去,也因此,他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

……夢想的生活?在餐廳當服務員能掙幾個錢?以現在的房價而言,她若是真要過上夢想中的生活,恐怕早就老眼昏花了,剛好買條真的導盲犬。

……為什麽她就是不肯主動開口,問他要個工作呢?他可以給她更好的,他可以讓她更快實現夢想。

可她就是不開口。

“你說你想要平靜的生活,但在我看來,你好像也不完全排斥鋼絲上行走啊。”洛珩說道。

“走多了也危險呀,萬一摔了呢。”張清然無辜地笑著。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洛珩看了一眼她的笑臉,有些僵硬地說道,“爛在肚子裏,明白嗎?”

張清然點了點頭:“你放心,以後,我就當從來沒見過你!”

洛珩:……

洛珩險些便是一口血吐了出來,他死死捏著手裏的那枚玉石項鏈,目光中幾乎要藏不住那如同野獸般的兇光,死死盯著張清然。

張清然有些疑惑:“怎麽了?”

洛珩幾乎是強迫著自己收回了目光,他輕笑了一聲,松開了手,任由那玉石項鏈落在了自己的腿上。

“無事。再見,張清然。”

……

洛珩走了。

張清然目送著他那輛和這片藍灣的平民區格格不入的豪車遠去,又看了一眼眼中地圖。

她看著洛珩名字旁邊一分鐘變了七八次的狀態,嘴角抽搐了一下。

“興奮中”、“憤怒中”、“愉悅中”、“平靜中”、“罵人中”、“思索中”、“醞釀陰謀中”……他前頭那個墨鏡哥倒是狀態穩定,穩定地“驚恐中”。

張清然:……

好好好,這哥們兒比他表現出來的要癲多了。

不過這也證明,這家夥根本不是真心想要放她走。

他在車上被她看一眼都差點有生理反應了,她不信這個三十年才開葷的野獸會這麽輕易放過最愛吃的獵物。

估摸著他這是在玩什麽新的普雷呢。欲擒故縱是吧,都是她玩爛了的法子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鐵水老板這麽閑的嗎?還有空算計她一個野生的餐廳……哦不對,是野生的無業游民。

張清然:……哭了。

她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漫步踱回了自己的出租屋門口。虧得這出租屋她的租期還沒到,房東應該還沒有換密碼鎖,她還能再住一段時間。

結果那出租屋大門剛映入眼簾,她便看見外掛防火樓梯上坐了個人。那人無處安放的大長腿穿過了護欄的空隙垂落下來,毛茸茸的大腦袋也靠在護欄上,一張俊臉藏在陰影中,一動不動。

張清然一怔,瞥了一眼眼中地圖。

她出聲喊道:“……殷大哥?”

黑乎乎的大腦袋猛然擡了起來,當的一聲撞上了欄桿,他卻恍若未覺,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樓地坪上擡起頭望著他的張清然。

“清然!”

他站起身,直接從外掛消防樓梯上像一只黑色巨鳥般直接翻了下來,穩穩落在地上。

張清然看清了他的面容,此刻,他那張原本豐神俊朗中帶著凜然之氣的臉上滿是憔悴,眼睛下面布著青黑,下巴上也長起了胡渣,看起來竟有幾分頹喪和疲倦。

顯然那天晚上的事情對他的打擊不輕。

他一個箭步沖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張清然。

她怔了一下,似乎是下意識想要推開他,但手舉起來又放了下去,就這麽被這條狼狽的大黑狗用力抱著,感受著他轟然作響的心跳和粗壯有力卻微微顫抖的雙臂。

他抱得很緊,像是在恐懼中抓住了浮木,勒得張清然甚至有些喘不過氣。

他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懷裏小小的身軀呼吸得越來越吃力,在他如同鐵箍般的懷抱裏起伏愈發明顯,連忙便松開了她:“抱歉,抱歉……弄疼你了吧?”

張清然搖了搖頭,她別開了臉,像是不願意直視他,說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還問我呢,我當然是在擔心你啊。那天晚上之後,你一直都沒有回來,我……”殷宿酒說道,他胸口悶痛,憤怒、悲傷和羞恥再度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看著張清然一下子變得慘白的臉色,知道自己大概不該提起這個話題,但到底已經提起了,便低聲說道:“對不起,對不起,清然,是我沒用!我沒用!”

他只覺得自己狼狽到了極點,幾乎已經達到了一個男人窩囊程度的底線。他自從逃離過去那日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這般無能為力到身心崩潰了,他真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張清然勉強笑了笑:“殷大哥哪裏的話……你看來不太好,先進屋子坐一坐,休息一下吧。”

殷宿酒跟在張清然身後進了她的屋子。

這是殷宿酒第一次來張清然家做客。

他們兩人在那晚上之前,一直都只是朋友關系,不能算親密,孤男寡女自然沒什麽理由獨處在她的屋子裏。

可那天夜裏發生的事,已經悄然改變了很多。盡管,殷宿酒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以這種方式,改變他與張清然之間的關系。

……這無論是對張清然,還是對他而言,都太過殘酷了。

壓下心頭苦澀,他打量了一下張清然的屋子。這是一間裝修風格簡單的住房,兩室一廳一廚一衛,其中一個房間被用來做儲物,但門卻開著,裏頭並沒有存放什麽。

臥室裏一張床,一臺衣櫃,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客廳裏沙發、茶幾、電視櫃和電視機,再加上一張吃飯用的桌子和幾盆花,就沒有什麽別的家具了。

因為家具本來就少,屋子雖然面積不大,卻依然顯得很空曠,連腳步都仿佛有空洞的回音。

空氣中漂浮著梔子花的香氣。

……這不像是一個打算長住下來的人的屋子。

殷宿酒的心也忽然變得空蕩蕩起來,心頭沒由來地湧起些許感同身受的悲傷。張清然說道:“要不要吃點什麽?”

性子向來肆意妄為、橫行無忌的殷宿酒此刻乖得像剛挨了罵的孩子,說道:“不了,清然,不用麻煩了。”

他聽見自己肚子叫了一聲。

張清然笑著說道:“其實,是我有些餓了,我先做點吃的吧,電視櫃旁邊有純凈水,旁邊就是杯子,殷大哥你自便哈。”

殷宿酒原本已經坐了下來,聞言便站起身:“我來幫你。”

“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你坐著。”張清然把他摁了回去,幫他打開電視機,隨後一個人進了廚房。

電視被調整到新聞頻道,殷宿酒原本還想執拗地進廚房幫忙,卻聽見主持人說道:“近日,共和國知名軍火制造巨頭鐵水公司發布了其最新的軍事產品——X-99多功能戰術武器系統,作為新黎明共和國國防供應鏈的重要支柱,鐵水的新產品展示了其尖端的技術力,也進一步鞏固了其在全球軍火市場中的領先地位……”

殷宿酒站住了,臉色一下沈了下去,神情陰鷙地盯著屏幕上的內容。

“……該系統的設計理念是集成多功能作戰能力,能夠在遠程打擊、戰場偵察以及防禦任務中發揮關鍵作用。”

屏幕上,鐵水的首席研發官正在接受采訪,他神色肅穆道:“X-99是鐵水軍工技術的新裏程碑。我們始終致力於為共和國軍隊提供最先進的武器裝備,以確保我們的國家安全和戰鬥力處於全球領先水平。”

他忽然想到了那日簡梧桐所說的話。

……

“……鐵水做出來的東西威脅性太大了,銳沙已經無法容忍洛珩繼續他那激進的做派,新黎明自己都有些忍受不了,只是他已經把國會滲透到和篩子一樣了,蘇素瓊已經努力過,收效甚微。”

“他們派你這王牌特工來新黎明共和國,就是為了遏制鐵水?”

“這是目的之一,怎麽,你和鐵水有仇嗎?”

……

簡梧桐當時的一句話讓殷宿酒陷入了漫長的沈默中。他與鐵水沒有仇,他甚至是他們的客戶之一,可他與鐵水的董事長洛珩有仇。

——純粹的私人仇怨。

簡梧桐何等人精,只消一眼便能看出殷宿酒的情緒來,他笑道:“看來我倒是拉攏到一個意外的助力了。”

殷宿酒冷然道:“老子不摻合政治。”

“這可難說。”簡梧桐慢條斯理,“你實際上早就已經在參與了,不然,你這死鷲幫怎麽做起來的?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了,我的朋友。”

……那日的回憶如同陰影般覆上心頭,簡梧桐臉上的笑容簡直比那夜的陰雨更加潮濕入骨。

他所指的,是一條極其危險的不歸路。贏了,應有盡有;輸了,一無所有。

若是一年以前,殷宿酒會毫不猶豫踏上去,可現在……

他看向在廚房裏忙活的張清然,心下一片柔軟和苦澀。

沖冠一怒為了所謂尊嚴去死多簡單,可若是忍一忍,打碎牙齒和著血往肚子裏咽,忍著屈辱便能保日子太平……

他閉上眼睛,便能看見那天夜晚的畫面再度猙獰畢現於眼前。那股被他拼命壓制下去的、滿是血腥氣的渴望,險些再度翻湧了出來。

他忍了,可誰來替清然忍?他大爺的,殷宿酒,一晚上的失利,把你的膽子都給磨碎了是不是?廢物!

本能與理性,幾乎將他撕裂了。

就在此刻,張清然從廚房裏走了出來,端著兩盤……看不出什麽東西的東西。她說道:“不小心做多了,殷大哥幫我解決一些吧。”

殷宿酒連忙上前幫忙,他疑惑道:“這是什麽?”

張清然:……生命體征維持餐。

她不好意思地笑道:“用廚房裏還沒壞的食材做的,也不知道味道咋樣,反正肯定吃不死人就是了。”

殷宿酒聽她這麽說,忍不住笑了起來,直覺她只是在謙虛。他和張清然一同坐在桌邊,心下更是覺得柔軟一片,前幾日的憤怒、酸楚和屈辱都消去了不少,只餘下此刻的片刻安寧。

他難得生出“或許平靜的退休日子也不錯”的念頭來。

他拿起了餐具,嘗了一口眼前的餐點。

殷宿酒:……吃不死人?

張清然看見他面色肉眼可見地白了,隨後他又吃了一口,臉色又難看一分,還吃,更難看……就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

張清然瞅了一眼眼中地圖上殷宿酒的狀態。

“震驚中”,“惡心中”,“自責中”,“重振旗鼓中”,“惡心中”,“自責中”,“重振旗鼓中”,“惡心中”,“自責中”……

張清然:……真的有那麽難吃嗎餵!真覺得難吃就別吃了,好幾次重振旗鼓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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