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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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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揭穿

裴及安瘋了似地找尋崔儷蘭,渾身濕透的他,抱起同樣濕透的她,一摸,她的額頭滾燙。

不顧裴及澈的反對,將人搶到東宮中修養了一段時日,白日二人朝堂對峙,夜晚就守在她床前。

崔儷蘭燒了退,退了又燒,反反覆覆才好些。

急得二人嘴邊起泡。

痊愈後,她和裴及安敞開心扉,商量了一番,一臉堅決地回了王府。

轉眼到了宴會這日。

一大早,崔儷蘭就親自伺候裴及澈更衣。

銅鏡前,她為他系好腰帶,整理衣襟,動作輕柔而細致。

裴及澈低頭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

“今日怎的這般殷勤?”他輕聲問。

崔儷蘭擡眸,微微一笑。

“殿下這些日子辛苦了。臣妾無以為報,只能做些小事。”

裴及澈欣慰地牽過她的手,捂在手心。那只手冰涼如玉,他眉頭微蹙。

“怎麽這般冰涼?可是下人伺候不力?”他轉頭吩咐,“將本王的湯婆子拿來。”

“不用的,王爺。”崔儷蘭想抽回手。

裴及澈卻握得更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那是他慣常摩挲扳指的小動作,溫柔而繾綣。

“王妃待本王這般好。”他看著她,眼中帶著幾分笑意,“莫非是想開了,看上了本王,想同本王一起過日子了?”

“今日王府宴會,王妃可不要累到了。”

崔儷蘭笑得溫婉。

雍王府的壽宴設在正廳,賓客如雲,觥籌交錯。

今日是雍王生母的忌日,他素來低調,今年卻破例大辦。對外說是“追思先人”,實際上。

崔儷蘭坐在他身側,看著滿堂賓客,心中明白。

他是想向所有人宣告:雍王夫婦,琴瑟和鳴。

德惠大長公主坐在上首,目光在崔儷蘭身上轉了幾轉,眼中帶著幾分審視。這位皇室中輩分最高的老封君,今日能來,已是給足了雍王面子。

戲臺上,鑼鼓喧天,正唱著《牡丹亭》裏的“驚夢”一折。

崔儷蘭端起茶盞,輕抿一口,忽然開口。

“殿下,臣婦有一事,憋在心中多年,今日想借這個機會,說個明白。”

她聲音清越,瞬間壓過滿堂喧嘩。

唱戲聲,奏樂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動作,看向她。

裴及澈面色如常,眼露詫異。他放下茶盞,微笑道:“王妃請說。”

崔儷蘭站起身,走到廳堂中央。

“三年前,臣婦隨母前往慈恩寺上香,路遇刺客。是前永寧侯爺‘挺身而出’,救了臣婦。臣婦感恩戴德,以為覓得良人,這才嫁入侯府。”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不知所雲。

“可臣婦近日才知,那場刺殺,根本就是預謀已久。”

滿堂死寂。

連戲臺上的鑼鼓聲都停了。

德惠大長公主緩緩放下茶盞。

裴及澈依舊坐在那裏,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

崔儷蘭繼續道:“那些刺客是死士,連那場‘英雄救美’,都是事先排演好的。為的,就是騙臣婦下嫁。”

她從袖中取出一沓信箋,高舉過頭。

“這是雍王與康王往來的密信,共七封。信中詳細記載了雍王如何指使康王刺殺先太子、如何設計讓臣婦嫁給陸崢、如何操控康王與陸崢賣官鬻爵、通敵叛國。”

滿堂嘩然。

“這是雍王親筆所書,筆跡與朝中存檔一致。請大長公主過目。”

侍女接過信箋,呈到大長公主面前。

大長公主一封一封地看,臉色越來越沈。

最後,她擡頭,看向雍王。

“雍王,你有何話說?”

裴及澈放下茶盞,站起身。

他走到廳堂中央,站在崔儷蘭面前。

“儷蘭。”他輕聲說,“你很聰明。可惜,太聰明了。”

崔儷蘭直視他的眼睛。

“殿下,臣妾只想聽一句實話。”

裴及澈定定地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否認時,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再是溫潤如玉的淺笑。

而是一種睥睨蒼生的狂笑。

“好。”他說,“既然你想知道,本王就告訴你。”

他瞬間從輪椅上站了起來,震驚了滿堂來客。

隨即轉過身,面向滿堂賓客。

“沒錯,三年前那場刺殺,是本王安排的。陸崢,也是本王選中的棋子。”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裴及澈繼續道:“清河崔氏的嫡長女,家世太盛,直接娶她,會引來太多目光。所以,本王需要一個過渡。陸崢就是那個過渡,他娶她,折磨她,等她成了棄婦,本王再救她於水火。”

他看向崔儷蘭,眼神溫柔得可怕。

“只是本王沒想到,你這枚棋子,竟有了自己的想法。”

崔儷蘭攥緊手中信。

“殿下承認就好。”

“承認又如何?”裴及澈笑了,“儷蘭,你以為你知道的就是全部?”

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三年前慈恩寺那場刺殺,救你的人是誰嗎?”

崔儷蘭心頭一震。

裴及澈的笑容更加溫柔。

“是九弟。是裴及安路過,救了你。本王的人親眼看見。”

“本王讓人告訴他,不必多管閑事。可他偏不,偏要下水救你。”

“本王只好,讓陸崢頂上這個功勞。”

崔儷蘭腦子裏“嗡”的一聲。

她猛地看向裴及安。

裴及安站在廳門處,臉色蒼白。

“姐姐。”他的聲音沙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

崔儷蘭的眼淚奪眶而出。

原來。

原來救她的人,從一開始就是裴及安。

那個被她一救上來,就茶茶地叫她“姐姐”的人,那個她以為這輩子只能錯過的人。

而他,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救的人是誰。

他救了她,她救了他。

而他們之間緣分如此之深,卻被人生生拆散。

裴及澈看著他們,笑意更深。

雍王看向裴及安,笑意轉為譏誚。

“及安,我的好弟弟。你可知你當時念念不忘的‘桃花樹下的姑娘’,就是儷蘭?”

“你回宮後派人四處尋她,我的人每次都先一步抹去痕跡。我讓你永遠找不到她。”

“因為你們不配。一個註定要坐擁江山的太子,一個我覬覦已久的明珠。你們若在一起,還有我什麽事?”

“我要讓你們彼此錯過,各自殘缺。一個娶不到心上人,一個嫁不了意中人。多公平。”

兩人目光交匯,恍然大悟。

他們本該在三年前就相遇相愛。

如今卻生生錯過三年,差點就錯過一生。

巨大的遺憾與痛楚淹沒彼此。

他又看向崔儷蘭。

“儷蘭,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詭異的笑容,在她眼中猶如鬼魅。

“陸崢為何三年不碰你?你以為是他不行?不,本王是他的主子,本王警告過他,若敢玷汙本王未來的王妃,本王便將他的醜事、他貪墨軍餉的證據,一並呈給禦前。”

“他果然很聽話,不是嗎?”

崔儷蘭寒意上頭,渾身發抖。

“你。”

裴及澈笑了。

那笑容裏,有瘋狂,有釋然,還有一絲苦澀。

“本王等了三年,等你對陸崢死心,等你和離歸家,等你聲名受損。那時本王再以‘不介意你嫁過人’的姿態求娶,崔家必會感激涕零地將你送給本王。”

“本王會成為你的救贖,你的天。你定會愛上這個‘拯救你出苦海’的男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可是,你為什麽不肯認命?”

他逼近她,掐住她的下頷,眼中滿是瘋狂。

“為什麽要離開永寧侯府?為什麽要休夫?為什麽開辦女學、試圖站到更高的地方?”

“乖乖做本王的籠中雀,被本王寵愛,憐愛,不好嗎?”

崔儷蘭掙紮開,欲後退一步,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儷蘭,你知道嗎?越是這樣,本王越想得到你。”

德惠大長公主霍然起身。

“雍王,你放肆。”

裴及澈松開手,轉過頭,看著她。

“姑祖母,您急什麽?”他輕聲道,“本王還沒說完呢。”

他又看向崔儷蘭,突然笑得溫潤。

“裴及澈,是不是你殺了先太子?”

“對。”裴及澈輕笑,“我嫉妒他。”

崔儷蘭渾身發抖。

“你、你,不可能,裴及澈,你明明不是這樣子的人。”崔儷蘭盯著他那雙幽深的眼睛,“你如果是一個心思陰暗的人,當日,我在書樓看到的書箋,那些雲淡風輕閑雲野鶴的隨筆,難不成也是你故意做戲?”說著說著,眼淚滾落臉頰。

“是。”裴及澈眼神狠戾道,“為鏟除異己,不擇手段,又何妨?”

崔儷蘭笑了,唇邊還有將落未落的淚珠:“我不信。”

“若只是出於嫉妒,你為什麽要殺先太子,為什麽要拆散我和裴及安的良緣?”

崔儷蘭堅定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對不對?你對元瑾那麽好,你不可能做這種事。”

裴及澈苦笑著搖了搖頭:“崔儷蘭,你為什麽要那麽聰明?”

“三年前,先太子遇刺那日,本王也在場。”雍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本王親眼看著他墜馬,看著他渾身是血地躺在那裏,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失去光彩。”

他的聲音頓了頓。

“那一日,本王死了。”

崔儷蘭楞住了。

雍王看著她,唇角浮起一絲詭異的笑。

“儷蘭,你知道嗎?人有的時候,會變成兩個人。”

“一個,是原來的自己。溫和的,善良的,與世無爭的裴及澈。”

“另一個,是從絕望中長出來的。冰冷的,瘋狂的,什麽都敢做的。”

他頓了頓。

“另一個我。”

崔儷蘭皺起了眉。

“從那日開始,本王的身體裏住著兩個我。”雍王繼續道,“一個人前,我是溫和的雍王,是元瑾的好父王,是從不爭搶的好兒子。可每到深夜,另一個我就會醒來。”

“他告訴我,憑什麽?憑什麽害死大哥的人還在逍遙法外?憑什麽這江山,不能是我的?憑什麽你,不能是我的。”

崔儷蘭看著他,忽然問:“先太子是你殺的?”

雍王看著她,沈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是。”他說,“另一個我殺的。”

崔儷蘭心頭一寒。

“為什麽?”

雍王看著她,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因為元瑾。”

崔儷蘭楞住了。

“元瑾?”

雍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麻木了些。

“元瑾,不是我的孩子。”他一字一句道,“他是大哥的。”

滿殿嘩然。

崔儷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什麽?”

“先太子?”

雍王笑了,那笑容裏有些苦澀。

“大哥和先王妃,當年嫁入王府時早已珠胎暗結,生下了他。可先王妃血崩而死,臨死之前求我,替太子養大這個孩子。”

“他是太子,不能有私生子。只等日後,太子榮登大寶,定會接元瑾回去,認祖歸宗。”

滿堂皆驚,已是議論紛紛。

“你胡說,大哥根本不會,不會的。”裴及安不肯相信,可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麽,不得不信。

“我答應了。”

“我把他養大,教他說話,教他走路,教他叫‘父王’。我看著他的眉眼一天天長開,越來越像大哥。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的孩子,這就是我的孩子。”

“可另一個我說,憑什麽?憑什麽我要替別人養孩子?憑什麽大哥什麽都有,而我什麽都沒有?”

“所以。”

他看著崔儷蘭。

“另一個我殺了大哥。”

崔儷蘭渾身發抖。

她想起裴元瑾那張天真無邪的臉,想起他叫她“姨姨”時的依賴,想起他獻寶般拿出那些信時的眼神。

那個孩子,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養大自己的人殺了自己的親生父親,不知道這一切是一場多大的悲劇。

雍王看著她,忽然笑了。

“儷蘭,你現在知道了吧?本王從一開始,就是一個怪物。”

裴及澈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可怕。

“儷蘭,本王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唯一一件做對的,就是。”

他沒有說完。

因為一柄劍,已經抵在他心口。

裴及安站在他面前,雙目赤紅。

“裴及澈,你夠了。”

裴及澈笑了。

“九弟,你終於敢拿劍指著我了?”

裴及安一字一句道:“你害我錯過她三年,害她受苦三年,害大哥死於非命。今日,我必殺你。”

裴及澈看著他,又看看崔儷蘭,忽然大笑起來。

那笑聲瘋狂而淒涼,回蕩在偌大的廳堂裏。

笑夠了,他低下頭,看著抵在心口的劍。

“殺我?”他輕聲說,“九弟,你錯了。”

他猛地握住劍身,向前一送——

劍尖刺入心口。

鮮血湧出,染紅了他的衣袍。

“殿下!”崔儷蘭驚呼。

裴及澈的身體晃了晃,緩緩倒下。

崔儷蘭下意識扶住他。

他倒下,仰躺在她懷裏,嘴角溢出血來,卻還在笑。

“儷蘭。”他的聲音很輕,很輕,“本王,終於可以休息了。”

崔儷蘭的眼淚滴落在他臉上。

“你,為什麽要怎麽做?”

裴及澈看著她,眼中光芒漸漸渙散。

“儷蘭,小心‘域外邪思’,本王對你的心是真的……”

他沒有說完。

手,已垂落。

三日後。

雍王下葬。

裴元瑾被接入宮中,由太後親自撫養。他什麽都不懂,只是抱著崔儷蘭送他的那個小草編,一遍遍地問:“姨姨呢?姨姨什麽時候來看我?”

崔儷蘭去看他時,他撲進她懷裏,哭著問:“父王呢?父王去哪兒了?”

崔儷蘭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元瑾,”她輕聲說,“你父王,去了很遠的地方。”

裴元瑾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他還會回來嗎?”

崔儷蘭沈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會。”她說。

裴元瑾不懂,但他點了點頭。

崔儷蘭把那枚扳指戴在他手上。

“這是你父王留給你的。”

裴元瑾低頭看著那枚扳指,小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

“父王。”他喃喃道。

崔儷蘭看著他,眼眶微熱。

她想起雍王臨終之前還有一句話。

“告訴他,他父王,不是好人。但,很愛他。”

她彎起唇角。

“元瑾,你父王很愛你。”

裴元瑾擡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

“真的。”

裴元瑾笑了。

那梨渦淺淺分明就是裴及安的翻版,可那笑容,卻和雍王一模一樣。

裴及安和先太子是親兄弟,都有一對繼承其母的梨渦。

那溫潤的笑,溫和的,幹凈的,帶著一點點羞澀。

崔儷蘭看著他,忽然覺得,也許,那個真正的裴及澈,從來都沒有離開。

他活在了元瑾的笑容裏。

活在了留下來的物品中。

活在了她偶爾想起他時,那一瞬間的恍惚裏。

裴及澈,這個幕後黑手,終於死了,可他卻死於自己之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她想起那日在山中,有人救她上岸,把她放在岸邊,然後離開。

那個人,是裴及安。

可把她留給陸崢的人,是裴及澈。

一個救了她的命。

一個毀了她的人生。

她該恨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不會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要當執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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