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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亦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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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亦真

陶春怎麽也沒想到,自己眼睛突然瞎了。

神婆給她後腦勺頂剃了一塊頭發,抹了藥,包一圈紗布,在陶家二老焦急的眼神下,道:“我不能擔保,這包消下了,便會覆明,還要觀察後期恢覆狀況如何。”

陶公痛悔萬分,抹淚道:“阿春,我對不起你,都是阿公那一巴掌害了你啊。”

神婆早在給她治腿時,就註意到她後腦勺有淤青,此刻那淤青已經鼓包,情況有些嚴重,便在陶公上門找她時,提到了她臉部神經受挫。

原本陶公在山中當著眾人的面打孫女一巴掌,是為了做給正在氣頭上的李塘父親看,自個打孫女總比外人教訓要體面些,本就是他們一家的孽,牽涉兩村不得安寧,他那巴掌不出手,無法給眾人交代。

只是臉部神經連腦部,說沒有影響不可能。

陶阿婆打邊哭罵陶公,陶公捂臉痛嚎,“阿春啊,你不能有事啊,你要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給你泉下的爹媽交代啊。”

一片漆黑中,只聞哭聲,陶春使勁眨巴了兩下眼睛,似乎覺得此時此刻所有的感官都不真實,感覺像在睡夢中還未醒來,不真實,伸出雙手摸索,被兩雙布滿老繭的手握住。

難受又不得不接受現實,最終嘆了口氣,平覆了一下心情,安慰道:“阿婆阿公,我沒事,我會好的。”

“我們陶家這是造了什麽孽啊,神婆啊,我求求你,一定要讓阿春覆明啊,只要她能覆明,就是要我的命都行啊…”

陶春淚花閃爍,“阿公,你不要這麽說,我會好的。”

神婆神色覆雜道:“陶公你們都別哭了,她的眼睛現在不能哭,不能受刺激。”

看著極力忍受痛楚的人兒,細語道:“失明跟你這段時間已經過度勞心勞力脫不了幹系,想要覆明,身體與精神都需要好好放松,尤其是心態要放好,什麽都別顧了,多睡覺養神才是最為重要的。”

陶春雖然接受不了自己看不見了,但眼下她心裏最擔心的,“那李塘他…”

“放心,我會照看,你只管休息就好。”

月亮圓如玉餅,格外透徹明亮。

等陶公送神婆出門,手裏多了一個小瓷瓶。

“這是結魂丹,今夜子時,讓她服下,我會為她招魂。”

陶公去找神婆的時候,便跟他講了,陶春的情況,比李塘還嚴重。

她失明的原因竟然跟魂魄有關。

三魂,崖下摔散兩魂,僅有的這一魂已經支撐太久,今夜全月游魂日,正是招魂之日。

如若錯過,無力回天。

陶公不信鬼神,只覺得邪門又離譜,“這真的,真的能行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神婆說:“回魂的過程不易,什麽時候醒來,便要看她造化了。”

此時,屋內一聲哭叫。

“阿春,你怎麽了阿春!”

·

陶春做了很多夢,如走馬燈一樣,一串一串的,有朋友之間的歡笑,有被老師重視的喜悅,有被領導誇獎及豐厚的獎金。

夢到無父無母的她靠微薄的資助,歷經生活磨難努力考入一流大學,畢業成為大律師,卻在最展望未來的時候被貨車壓在輪胎下,一點一點無效掙紮,看自己絕望無助的閉上眼睛。

卻在漆黑之中看到一道模糊的黃影…

“…是你,你為什麽要占著我的身體…”

“你這個妖怪,霸占我的身體,搶走我的阿公阿婆,你從我的身體裏滾出去啊…”

“我害怕,我不想在這待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我想阿公阿婆了,我想他們了,把身體還我!”

那道黃影嘶聲哭喊,突然加速跑來,手裏的彈弓飛咻一聲,一石穿過陶春的後腦勺,無窮盡的黑暗裏,突然響來的“哢嚓”聲,如雞蛋破殼,突然破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光亮射進來,一個渾身濕透,滿面汙泥的女孩,正一把扼住陶春的脖子,失焦太久的眸子慢慢聚焦,卻是一雙沒有眼珠的白瞳,聲音近乎鬼畜:“終於抓到你了,哈哈哈哈,殺了你,我就能出去,哈哈哈,我終於可以出去了,去死吧你。”

一股前所未有的窒息,陶春猛地睜開雙眼,劇烈咳嗽,脖子上還有被掐的實感,驚嚇過度便是後知後的理智回潮。

那是真的陶春,是溺死在池塘被救起來的模樣。

她嘴裏一直念著想回去,但因為占據了身體,回不來嗎…

她沒死!

那個地方一片黑暗,她被困在哪裏…

“難道是我占據了她的身體,讓她回不來嗎?”

陶春越想越覺得邪門,但是自己確實是魂穿附體,所以說原主的魂魄就沒辦法回歸本身。

想清楚了這些,頭腦一片空白,茫然無措一會兒,便是一股強烈的負罪感,壓得她再次實感窒息的恐懼,她順了順胸口,這才發現自己能看見了。

周圍的陳設,床頭邊的水盆,以及從額頭上掉落在手裏的布巾,恍惚覺得方才的離譜畫面是一場夢魘。

但轉眼便把她突生的自我安慰的苗頭按下去了。

左小腿上那條赫然森森,縫合了三次的蜈蚣疤痕,竟然消失不見了。

“怎麽可能呢?”她順著檢查身體,發現身體毫發無損,“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她跌撞下床,打開門,陶二老不在。

遠處一條田埂上,一群孩子圍著一個紮兩小辮的女孩,似是在商量什麽,說得熱鬧,那小女孩熟悉的面龐,正是原主小的時候。

陶二老在另一頭田裏埋頭幹活,就在她驚訝中思索著什麽時,一個扛著鋤頭的村民像沒瞧見他似的,從她旁邊直直經過,更神奇的是一個小孩直直穿過她的身體,朝田埂跑去。

陶春呆楞一瞬,得出一個結論。

果然,還在夢裏。

她走起路來輕飄,像游魂一樣,飄到小原主的旁邊。

“你們扮演壞人,好好嚇唬他,把他推到池塘裏,我會扮演救世主,救他上來,快去。”

陶春仿佛覺得自己聽錯了一般,審視著這個抱著胳膊,一臉壞笑著看戲的小原主,試圖去跟她說話,但小女孩直接穿過她身體,蹲下,扒拉草叢,撿石子。

五歲的小女孩命令五六個小男孩嘻嘻哈哈朝著一個方向跑去,那個方向前面有個小男孩。

那小男孩披散著頭發,一身素衣,白得沒有人氣。

陶春定眼一看,是李塘。

他正躲在一簇草叢邊,呆呆地看著這邊,那眼神膽小,卻有很強烈的渴望,渴望被小孩子圈接納。

很快,那群小男孩把李塘往田埂邊的池塘旁推,一邊推一邊罵他“野種”“小白臉”,各種嘲笑推搡,隨即,一個小男孩出手重推,李塘沒有任何反抗,在陶春飛奔進池,李塘直接穿過她伸過來的胳膊,撲通一聲,入水。

“你們快救他啊,誰來救救他,你們這些壞心腸,家長是怎麽教的!”

陶春沖他們喊叫的同時,發現那個率先出手重推的男孩,是此次黑山狼林尋凝骨香窩點的壯丁之一。

隨即,又一聲“撲通”,小原主將沈入水底的小李塘拉上岸,用彈弓將一群壞孩子打跑,並對躺在地上,瘋狂咳嗽的人兒說:“以後有我在,他們不敢再欺負你了。”

這一幕,與陶春記憶裏的“落水救人”片段重合,看著躺在地上的小李塘渾身抽搐,口吐白沫,小原主卻很嫌棄地跑走了,但在李塘的記憶裏她受到驚嚇跑開了,而在陶春的記憶裏,卻是小原主去喊人去了。

陶春突然發現回憶原主的記憶只有片段式,沒有整個來龍去脈,一時不相信原主會是這種壞心眼,仍對原主抱有期待,期望她喊人過來。

但沒有,直到有一個村民發現,才將滿口白沫,抽搐劇烈的小李塘抱著跑走了。

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等陶春再次出現在家門口時,陶阿公抱著小原主慌慌張張地進門,此時她滿臉是血,左小腿一道很深的傷口,赫然醒目。

陶婆傷心道:“阿春啊,你千萬不要有事啊,叫你別去林裏打野雞,你偏不聽。”

“我去找神婆過來。”陶公急得過門檻摔了一跤,顧不得疼。

陶春看著二老傷心與慌神的模樣不好受。

原主昏迷不醒,神婆來診斷過後,瞧著原主額頭上突起的包,道:“沒有生命危險,只是顱內神經受損,眼睛會出現短暫性失明,小腿的口子好了會留下一條長疤,二老做好心理準備,醒來好好勸勸小原主。”

此話一出,站在一旁的陶春有些驚訝,連失明和小腿上的傷口都跟她一模一樣,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還不等她思索明白,畫面又一轉。

原主醒來不是摔碗,摔盆,就是撒潑打滾。

“這樣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幹不了,我以後還怎麽打鳥,怎麽在他們面前稱老大,好煩,煩死了!”

本來策劃李塘落水,已經讓陶春有些惱火了,沒想到原主小小年紀躲在陶婆懷裏,哭著喊著,說出沒良心的話,“阿公阿婆,你們沒有照顧好我,這全都是你們的責任,我不想看不見,你們能不能去求求神婆,讓我看見好嗎。”

陶公嘆了口氣,道:“神婆說你失明是短暫性的,只要額頭上的包消了,就會好。”

隨即,小原主把一直處於悲傷中的阿婆,一掌推倒在地。

那一晚,陶公老伴死了,瞎了的孫女卻覆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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