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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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那是一株很漂亮的綠植,葉片潤澤透亮,綴滿白蕊的枝條如天女散花般,從花盆中心流瀉而下。

它在陽光下肆意生長,嫩白色花瓣好似無暇的美玉,有著讓人心曠神怡的魅力,“宋薇拉”卻沒有什麽心思欣賞這靜物的雅致,心事重重地看著窗臺前的男人。

而男人正有條不紊地修建著它的枝葉,聽見女人窸窣進門的聲音,也沒有回頭。

他穿著一身黑色絲綢居家服,質地柔軟,他的姿態卻並不放松,肩膀緊繃,整個身影凝著一股山雨欲來之感。

女人沒有註意到他的異常,而是走近他的左邊,問道:“這花是什麽名字?你把它打理的好漂亮。”

男人捏住一把鐵剪刀,將刀口抵住植株深處的鮮嫩幼芽,稍一用力,便哢嚓一聲將其剪斷。他淡淡道:“垂絲茉莉。”

“茉莉?” “宋薇拉”驚訝地挑眉,她湊近嗅了嗅綠植上方的空氣,只有男人身上多年不變的皂香,而沒有一絲一味的花香,她嘲笑道:“那這株茉莉可不算盡責,竟吝嗇得一絲香氣都不肯給人。”

修剪完枝葉後,“江既白” 轉而拿起一個黃銅色的金屬澆水壺,輕輕撥開垂絲茉莉的幾簇綠枝,讓壺裏的水均勻而輕柔地灑在土壤裏。

“看著美好,實則無味。” 他淡淡道,“就像一些人與人的關系,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他照顧茉莉的神態溫柔細致,卻語帶諷刺,心事重重的“宋薇拉” 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疑是自己多想了。

這明顯兩人都有心事啊,還是沖著對方來的。

高燒中的宋薇拉意識模糊,呼吸沈重得像是被棉被捂住,在混沌的夢境中不斷下墜。唯一清晰的,是她與另一個“宋薇拉”之間那條靈魂的連線。然而,即便神智已不清醒,一種本能的不安仍攫住了她,透過朦朧的視野,她感覺到光影交錯間,那兩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

“宋薇拉”沈默半瞬,江既白這時卻突然有了聊天的興致,他終於擡起頭來,含笑著問道“宋薇拉”:“你想不想看下這株垂絲茉莉土壤表層的模樣,很特別呢。”

他的面容比少年時期多了一分冷硬,下頜線鋒利,但仍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真的嗎?” 女人狐疑地問道,“土壤表層不就是碎土、石子

落葉之類的嗎,還能有什麽新的花樣?”

“把眼睛閉上。” 江既白的聲音低沈清冽,手臂一攬,便將她帶入了懷中,語氣裏帶著哄慰的意味。宋薇拉雖覺奇怪,還是依言合上了眼瞼。陽光很溫暖,像毛茸茸的毯子,她的手腕被他握住,引導著拂過微涼的葉片,有些癢,然後輕輕放在了沙軟的土裏。

土壤裏有幹燥的枯葉、堅硬的石子,“宋薇拉”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這株垂絲茉莉的土壤哪裏特殊了?

驟然間,一絲怪異的蠕動感從她指尖竄起,仿佛有什麽活物,正沿著她的皮膚蜿蜒爬過。“宋薇拉” 一下子睜開眼睛,只見這盆植株看上去光鮮亮麗,土壤裏竟全是蟲子!

那些蟲子有的似甲蟲,有的似蚯蚓,或在土裏蜷曲,或穿梭其間,而有的正往她和江既白的手上爬。

“宋薇拉” 氣得渾身發抖,她猛得睜開江既白的懷抱,她顧不上手上的泥汙,用盡全身力氣,揮手便狠狠摑在他臉上。脆響過後,她整條手臂都被反作用力震得酸麻發痛。她吼道:“你這是幹什麽?你不是知道,我最怕蟲的嗎?”

江既白的右臉立馬浮起一個大大的紅印,他不惱也不還手,像是感受不到痛覺,身體挺直得定在那裏,勾起一個冷嗤的笑容:“很有趣不是嗎,垂絲茉莉表面上一點香氣也沒有,但是在開花或生長旺盛期,會分泌一些人類聞不到的蜜露,引得這些蟲子趨之若鶩。”

滿載心事的“宋薇拉” 就算再遲鈍,也意識到江既白今天的不對勁,她眉毛一皺,眼中發出怒光,直言道:“你今天怎麽了。如果對我有什麽不滿的地方,請直說,而不是在這裏陰陽怪氣。”

江既白原本白凈的臉上浮現出了血絲,“宋薇拉” 有點想起身去拿消腫止血的藥膏,但是他尖銳的笑容讓她覺得自己的關心是熱臉貼冷屁股,她沈聲道:“我剛出差一周回來,你確定就要用這樣的態度對我?”

江既白面容有些抽搐,清俊的面容像抽幀了一般,他慢條斯理地踱到茶幾旁,拿起桌上的一個個黃色的牛皮紙卷,從裏面抽出幾張照片。

那幾張有嚴重的折痕。

宋薇拉二話不說從他的手上拿走這幾張照片,這幾張照片的主角無疑都是她。她身著修身晚禮服,在衣香鬢影的宴會中與人舉杯、貼面親吻。拍攝者的角度選得極其刁鉆,將這些照片都拍得有偷窺感,暧昧的氛圍在照片裏呼之欲出。用意再明顯不過:意在指控她出軌了。

她觀察這些照片的同時,江既白也在一言不發地盯著她,想在她的臉上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所以,你懷疑我?” “宋薇拉” 冷笑道,“告訴我,這些照片是誰給你的。”

“是誰給我的重要嗎。”

“好。既然你不想告訴我,我也不在意。” “宋薇拉” 深吸一口氣,努力壓制自己的怒氣,她扯起嘴角,“如果你想拿這些照片指控我什麽,那麽抱歉,我告訴你,這是最基礎的社交禮儀,吻面禮而已。別帶著立場去揣摩我。”

“帶著立場?宋薇拉,我給你說了多少次,你身邊那些男人看你的眼神都不清白。” 江既白冷笑一聲,目光能在宋薇拉的面容上戳出一個洞,“就比如那個西維爾。你為什麽不能跟他們劃清界限?是我一個人滿足不了你嗎?”

“江既白,你可真是雙標。” “宋薇拉”不甘示弱地反擊道,“你又能跟林知溪斷掉嗎?上次你和她不是還一起回了流時村。”

“我敢發誓我跟林知溪之間是清白的,否則永不超生。” 江既白一字一句地說道,面容含怒,“那你呢,您能指著你的良心,說你從來不知道西維爾對你的心思?”

“...” 宋薇拉語塞,她深呼吸一口氣,“江既白,你不明白,我在一個圈子裏,裏面的利益盤根錯節、息息相關。有些事情,是不能也沒必要挑明的,否則尷尬起來,連生意也沒得做。”

“一個圈子?”

江既白用力念著這幾個字,好像要把這幾字在嘴裏咬碎,他大笑了幾聲,目眥欲裂,如果說之前的他是清高的清風,那麽現在的他就像梅花落在了地裏,“宋薇拉,你這人...”

“你總是又天真又殘忍。既然你覺得你在一個我不理解的圈子,為什麽還要招惹我,花言巧語對付我,你是第一天知道這個事嗎?”

“剛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以為你只是個有些任性驕傲的人,你不像艾西斯學院裏那些人,虛偽偽善,明明高高在上卻裝的普度眾生。但是我後來才發現,你比任何一個人都會偽裝,都要惡劣。你那點‘喜歡’,讓你紆尊降貴來追求我,噓寒問暖演得情真意切。我被打動了,接著呢?是不是就該輪到你看膩了,像打發一個麻煩一樣,再把我推開?”

“歸根到底,我是不是只是你的戰利品,一旦得到了就棄之如敝屣。”

江既白的質問一個接一個,句句如泣血,宋薇拉卻不明白,她不明白他的怒氣從哪裏來,嘗試解釋道,“如果你是指,我這一年來為什麽突然跟你聚少離多,我不是故意疏離你,而是媽媽她身體這一年很不好,逐漸把Ouro的事業交給我,而那些老股東又很難纏...”

說道這裏,她的怒氣又蹭蹭上漲,隱忍道:“如果你覺得,我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在你身邊,這才是珍惜你愛你的表現,那是不可能的。Ouro那麽多人靠我吃飯,我怎麽可能為了情愛放棄這些。”

江既白冷笑道:“宋薇拉,你可真會轉移註意力,你知道,我氣惱的從來都不是我們之間的聚少離多。我在意的是你真心對我如何。”

“你騙不了我。不僅因為我了解你,更因為,我曾被你真心實意地愛過。我知道它真實的模樣,所以也認得清它此刻的贗品...”

......

夢裏兩個人爭鋒相對,互相朝對方扔刀子,誓要用最鋒利的語言紮死對方。與之前那個咖啡館和摩天輪的夢境相比,現在的他們的面容猙獰而世俗,曾經夢幻的溫情徹底碎裂,露出底下最不堪的底色。

劇烈的情感沖擊著宋薇拉,讓高燒的她飽受折磨,發出幾聲難受的嚶嚀。額頭突然被一片冰涼覆蓋,應該是有人幫她敷了一個冷水袋吧,又仔細幫她整理了被褥。

一晚上,來回幾次。

這個人很在意她,她想到。

夢中,青年那惡饜般的猙獰面容與少年清俊的眉眼飛速閃回、交替撕扯,令她迷失在現實與夢魘的裂縫之間,無從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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