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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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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道是尋常

秦沅蹊四處看了看,發覺能借力攀上屋檐的只有院中的一棵青松,先躍至墻頭,再借著枝幹上攀,便可躍上高檐。

他脫下外衫,捋起袖子,正要照著相同的步驟上攀時,耳邊響起衣袖翻飛的聲音。

他擡起頭來看,只見一道紅色人影輕巧地從檐角躍起,像是靈活的雀鳥一樣穩穩定在墻頭。

秦遇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彎起膝蓋,又是屏息一跳,躍至地面。

秦沅蹊見秦遇表情不對,心下正揣度著一會該如何開口時,眼前本該穩穩落地的人影卻忽地一踉蹌,朝前倒了過去。

他下意識地撲上前去,拖拽的手還沒伸出去,秦遇自己先一步穩住了身子,拍開了抓在她手腕上的手。

“絆倒了?”

秦沅蹊繞到了秦遇身前,堵住了她的路。

秦遇彎著身子,足弓發顫。

天色漸昏,沒留意到地上有塊石頭,跳下來時踩了上去,腳底帶著小腿發麻,秦遇咬了咬牙,狀若無事地直起腰,朝後退了幾步。

“沒事。”

秦沅蹊看過去,秦遇的臉皺巴巴的,一看就是在忍痛,眼睛都憋紅了,沒事才怪。

他別開秦遇回避的手掌,拉著她的手腕,往房中走,拉著拉著,重量變輕了,他回頭瞥了一眼,秦遇不知何時變了姿勢,將左腳彎了起來,一蹦一蹦地跟著他走。

秦遇發覺秦沅蹊的目光,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

下一秒,秦遇的雙腳都離了地,天旋地轉的感覺讓她頭暈得閉起眼睛,再睜開時,已經被秦沅蹊抱進了房中。

秦沅蹊將秦遇擱置到榻上,轉身便走。

秦遇心中突然一空。

“去哪?”

察覺到秦遇語氣中的不安,秦沅蹊折返回來,蹲到秦遇身前,認真解釋道:“我去讓人拿藥,馬上就回來,你在這裏等著,不要亂跑。”

秦遇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哪根筋搭錯了,總之渾身不痛快,哪怕秦沅蹊就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同她說話,她也感覺渾身刺撓得很,鬧脾氣般地“哼”了一聲,翻身蜷在了榻子上,勢要將全世界都格擋在外。

她心裏難受的很,她也覺得自己表現得十分明顯了,但是遲遲等不到秦沅蹊湊上來。反而,她聽到了腳步聲漸行漸遠,緊接著是輕聲細碎的吩咐聲。

秦沅蹊應當是想著要和其他女人一生一世一雙人了,所以不管她了。秦遇悶悶地想著,越想越氣,感覺這屋裏的空氣都渾濁起來,再多吸一口氣她就要立馬昏倒在這裏。

待不下去了。

秦遇從床上爬起來,今天哪怕是爬,她都要爬回去。

一只腳剛放到地上,秦沅蹊就掀開門簾,從外室走進了裏屋。

他快步走到榻前,一把摁住秦遇的腳,昂起頭來,直視著秦遇道:“別著急,已經讓宮人送藥過來了,等一等。”

“別碰我!”秦遇強硬地想要將腳收回來,被秦沅蹊緊緊扯住。

剛剛秦遇反應不對勁,秦沅蹊只當她是摔疼了,直到剛剛,秦沅蹊才意識到,出問題的是秦遇的情緒。

“我錯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秦沅蹊感覺秦遇執著於收回去的腳終於安定了下來。

“你哪裏錯了?”

秦遇倒不是在質問,而是真的想知道秦沅蹊覺得自己錯哪了。她現在能感覺到自己在亂發脾氣,而非是秦沅蹊的錯,所以她倒有些好奇,秦沅蹊會給出怎樣的一個回答。

不過如果他敢隨意找個理由來搪塞她,秦遇會選擇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上,然後一跳一跳地回去。

秦遇垂眼,瞥見了低頭沈思的秦沅蹊。

他的眼眸垂著,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皮下投出一片陰影,亮晶晶的眼睛在濃密的睫毛下閃爍,仿佛一潭春水。鼻梁同榴娘和風璃很像,挺翹卓越,像是工筆雕刻出來的山峰,唇形流暢優美,唇角淺淺下壓,平添了一份憂郁。

秦遇揉了揉眼睛,免得自己落入美色的陷阱裏。

她剛想開口說‘你什麽錯都沒有’,試圖化解二人間的嫌隙時,秦沅蹊忽然擡頭,扣住了秦遇的一只手,貼到自己側頰。

手心處是一片溫涼,殘存著點點未幹的薄汗,從朝殿一路趕來的餘韻未盡,秦遇能感受到小指指尖緊貼著秦沅蹊猛烈跳動的頸側脈搏,一撲一撲地跳動著,柔軟又脆弱。

“我錯了,”秦沅蹊側下臉蹭了蹭掌心,像是撒嬌一樣,“讓你不開心,就是我的錯。”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跪在榻前,雙膝抵在地上,仰頭望著秦遇的眼睛,輕聲重覆了一遍:“對不起,秦遇,對不起,原諒我吧。”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微風,卻帶著幾分偏執,像西疆的鷹一樣,死死盯住了秦遇的眼睛,讓她難以移開目光。

“好不好?”

他的聲音像是咒語一般,溢滿了秦遇的腦海,她的世界中一直回蕩著秦沅蹊溫柔又執著的求饒。

好不好?

你原諒我吧。

秦遇想收回手,將自己拍醒,可秦沅蹊的手勁實在是大,五根手指如同鐵釘一樣緊緊地扣住了她的手掌,動彈不得。

“你原諒我我就放手。”

秦沅蹊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偏執,他沈下頭,恨不得將半張臉都藏進秦遇的手掌中,微微蹭動著。

“你、你這是強買強賣。”

秦遇臉紅得有些言語錯亂,為了撐面子,負隅頑抗著。

“是,我就是強買強賣,你不允?”

秦沅蹊語音忽揚,朝前撲了一大步,將秦遇的腰身摟在懷中,偏頭蹭上秦遇的側腰。

秦遇感覺腰間一癢,看著懷中的腦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下手,扯他的肩膀是力氣不夠的,可他纏得太緊,推也不好推。她平日就有些怕癢,秦沅蹊再這麽一纏,一時間急得頭昏腦脹,口不擇言道:“虧你還是什麽君王,白日宣淫,真不害臊。”

話一出口,秦沅蹊像是被觸發了什麽開關一樣,壞笑著擡起頭來,眼神卻認真:“白日宣淫不是這般用的。”

秦遇呼吸一滯,趁著秦沅蹊將身子擡起來,將膝蓋一抵,將他推得遠了些,她現在沒心思和秦沅蹊探討究竟什麽叫做白日宣淫。

秦沅蹊見秦遇面色緩和了些,才道:“我不立後宮,我誰也不要,我等你回來,你不要聽他們亂說。”

秦遇感覺頭腦中有東西在嗡嗡作響。她剛剛好不容易將這件事情藏到心底,秦沅蹊一句話,又將其拋至水面。

自古帝王多薄情,她沒聽過幾個帝王專心致志專心一人的……

但是如果讓秦沅蹊分出一些心思到他人身上……秦遇光是想想,就感覺渾身難受的要炸掉。

她瞪了眼秦沅蹊,後者立馬意識到對方渾身又緊繃了起來,有些頭疼。也是,口說無憑,好聽話長了張嘴就能說出來,代表不了什麽,重要的是能證明。

可……又該如何證明呢?

本該用一生去證明的事情,這是一時半會的,倒也難證明。

正僵持著,門上響起了叩門聲。

秦沅蹊拍了拍秦遇的膝蓋,安撫道:“等等我,我去拿藥過來。”

秦遇沒理他,翻身躺回了榻上,獨自生著悶氣。秦沅蹊無奈地瞧了她一眼,轉身去門口拿藥。

宮人已經將他要的東西送了過來,熱水、巾帕,還有治跌打的傷藥。

讓人在外室放好了東西後,便將人全打發走了,他又折返室內,哄著榻上鬧脾氣的人去起身去外面。

秦遇覺得煩了,伸手堵住了兩只耳朵。

秦沅蹊沒法,只好強硬地裹起秦遇,將她往外面帶。臂彎裏的秦遇掙紮的很,像是打挺的鯉魚,短短幾步路,秦沅蹊感覺自己差點被掀翻到地上。

“負心漢。”

秦遇坐穩在椅子上後,揪著秦沅蹊的領子罵道。

秦沅蹊一邊給秦遇脫鞋解襪,一邊想認罪道歉,但是話到舌尖就憋住了,有些錯可以認,有些不能隨便認。

他將秦遇的腳塞進熱氣騰騰的水盆中,單膝跪在地上,將受了傷的左腳擡起來,仔細看著,腳側有些淤紫,是磕到了,剛剛還忍著不說,他有些生氣,將秦遇的腳摁回水裏,靈巧的手指摁在雪白的腳背上,認真地上下按摩,疏通經絡。

秦沅蹊的手法不錯,力道舒服,穴位也點的準,秦遇本來想再鬧來著,但是舒服的不想將腳擡起來,一邊安慰自己洗完再鬧,一邊舒舒服服地享受著秦沅蹊的按摩。

“舒服了?”秦沅蹊見秦遇老實下來,擡頭問道。

秦遇感覺哪裏怪怪的,但是一時間說不上來,偏過頭去,輕輕點了點頭。

她看氤氳水汽一點一點沾濕秦沅蹊鬢邊的碎發,顯得有些狼狽,她動了動腳,驅趕道:“我自己泡著就好了,你不忙宮裏的事情嗎?”

秦沅蹊聳起一邊肩膀,蹭開臉側潮濕的頭發,解釋道:“今天的要事是見見百官,其餘的事情,倒算不上什麽急事,晚上也可以做。”

秦遇沒應聲,想了一會,小聲道:“我亂發脾氣了。”

秦沅蹊低頭藏住嘴角淺笑,輕聲細語道:“我能看出來。”

這個回答在秦遇的意料之外,倒讓她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下去。

扣了好一會手,秦遇才慢吞吞道:“對不起。”

聲若蚊蚋,還是被秦沅蹊精準捕捉到,摁在腳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一份,他的回應來得很快:“我不介意,你可以隨時向我發脾氣。”

秦遇有些更不好意思了,將頭偏了過去。

屋內燭火搖曳,地龍也燒的暖和,桌上放的傷藥沁著草藥的清香,膝前的男人一絲不茍地幫她按腳,如果能夠順利從北山回來的話,那這就是她每天都可以享受的生活。

北山……如果讓一些人陪同自己去,那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活著回來,然後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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