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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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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朝會

馬車裏,秦遇將坐墊下的衣箱翻得淩亂,一邊翻翻撿撿,一邊還嫌棄地搖頭否定。

徐梓華滿臉黑線的靠在秦遇身後的廂壁上,想要阻攔,但是心有顧忌。

秦遇剛剛說的“跟著去看看”,竟是指從他這裏“借”一件朝服,然後混進百官的朝隊中。

現在是新帝正式與百官會面的第一天,在檢查上必然會萬分嚴格,就算秦遇暫時混了進來,後面也會有專門的檢查人員將她攔住,如果問起他了,他就說自己是被脅迫的。

有時候,徐梓華還是打心眼害怕秦遇的,因為他發現秦遇眼中目無規矩,行事不考慮後果,屬於容易惹禍上身的人,要保持適當距離。可她偏偏是離新帝最近的人,如果和她熟絡一些,倒也容易通過別樣的方式讓自己在新帝眼中有些分量。

不管好與壞,存在感總歸要有的。

只是現在秦遇的行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竟然強迫他借她一件衣服混進百官朝隊中,如果讓陛下知道了……徐梓華突然感覺背後躥起一陣寒意。

“徐大人,你這些衣服都壓了多久了,褶子這麽多?”

徐梓華捏緊了拳頭,一時間還沒消化好這句話帶給他的難堪,秦遇下一句話就丟了過來:“還有一股塵味……”

秦遇忙著翻衣服的間隙還不忘轉過頭來,狡黠地看他一眼,笑道:“是不是府中有人懈怠了?看來徐大人光顧著去治別人家的事情,反倒忘了管好自家的人了?”

徐梓華將秦遇幸災樂禍的樣子盡收眼底,面上標準的淺笑表情幾乎要裂開來,他第一次感覺自己在忍受時忍得接近於極限,恨不得將牙咬碎,秦遇見他面上快掛不住,輕聲笑了一聲,岔開了話頭。

“欸!找到了,和你們身上一樣的衣服,還有個疊好的帽子,剛剛好,剛剛好,徐大人,勞煩您去外面稍等我一會啊,我馬上換好,可千萬別偷偷溜走了啊。”秦遇故意將最後幾字的話音咬得極重,不像是提醒,反倒像是要挾。

徐梓華楞了兩秒,冷著臉,重重地踩著臺階下了轎。終有一日,他要將今日屈辱還回去,就算你是陛下的人也一樣。

他靜立在馬車邊,馬車裏悉悉索索的聲音急促,就像是正在換衣的人十分趕時間一樣。

遠處有人看見徐梓華立在馬車邊不動,朝他招了招手,徐梓華擺擺手,示意他先走。那人原地楞了片刻,心想著徐梓華平日是最守時間守規矩的,今天是個大日子,時間快到了,卻還不緊不慢的站在馬車邊,莫不是馬車裏藏了什麽東西?

那人第一個想起來、但第一個打消的就是金屋藏嬌的可能性。徐梓華在他心中、或者在其他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有野心到除了向上攀爬,再也沒有其他欲望能入得了他的眼。

眼見著時間將至,那人也不等了,和身邊的同僚先一步走了過去。

徐梓華剛將目光收回來,就見馬車的簾子被撩開。

他的目光被硬生生抓了兩秒,才回過神來。

要不是知道面前這人是誰,他還以為朝中新出了一個風光無限、自信張揚的狀元郎。

秦遇彼時身子彎著,挑開簾子從裏面探出頭來,氣質剛直,她的唇角噙著一抹自信又舒緩的笑意,眉眼濃重,雙目有神,渾身自帶一股充沛豐盈的靈氣,如漣漪般緩緩蕩開來,不動聲色地威壓著周身的一切。

她也帶著官帽,還仿著自己的樣子將所有頭發都束進了帽子,毛發少了,五官的沖擊就更強了……

徐梓華不敢多看,低下了頭。

這一低頭,發現衣服上確實有很多褶皺,從腰間的布料一路延伸到褲腳,但是身著此衣物的人過於耀眼,即便看到了,也不會忍心多花心思去想這些褶子的問題。

秦遇伸手拍了拍衣服,豎起大拇指反指宮門,一邊走過去,一邊扭頭對徐梓華道:“走吧,徐大人,要是有人攔著,還請您美言兩句。”

徐梓華默默跟上,他只希望不會後悔今日主動跟秦遇打招呼。

這次規定的地點在太極殿,從宮門口到大殿,要走很遠的一段路。秦遇以往進宮找秦沅蹊,基本是直奔著秦沅蹊的宮殿去的,基本見不到太極殿。

這次她的目標就是太極殿,不知為何,心中竟有些忐忑。這麽大的殿中,秦沅蹊一人坐在臺上,對著百官的諫言,不知能不能應付過來,會不會有人暗中攜手,一同去為難他。

這個問題在秦遇站在大殿的門檻前煙消雲散。

即便面前正排著隊核驗身份進去的人影重重疊疊,可裏面如降冰點般的氛圍透過所有阻礙,直沖她的面門。

已經進了大殿的人自覺地排著隊找到自己的位置,排得整齊,他們就像是站在一盤棋局上,每個人都規規整整地站在屬於自己的格子裏,不偏分寸,規整到讓秦遇深深感覺到一種窒息之感。

秦沅蹊撐著腦袋,睥睨地看著所有人,只一人,便壓下了一眾人的氣焰。

秦遇剛剛的擔心倒像是多餘的。

“你是哪裏的大人?怎麽瞧著有些面生?”

輕柔又稚嫩的聲音響起,秦遇循聲擡眼,發現有一個長得年輕的小孩對自己說話。這小孩生得白嫩,分明是男孩的樣子,嗓音卻輕柔的像個姑娘家,她略微想了想,便知道這男孩是誰手底下的人。

“我是同徐大人一並來的,前些日子還和趙公公一起吃過飯,你將他叫來,他必然認識我。”

那小童帶著懷疑的目光走開了,很快,趙桉走了過來。

起初,他還細細打量著新裝扮下的秦遇,看著看著,眼睛就瞪大了,嘴巴也驚訝得張得滾圓,好似能塞下一個雞蛋。

“師傅,您認識這位大人嗎?”

“去去去,你去幫著查其他人的身份去,這裏交與我。”

說到底,趙桉還是沒有說自己認不認識,但是看這反應,必然不會是不認識的。

那小童乖巧地閉上了嘴,沒有多問,走開了。

趙桉左右觀察了幾眼,悄悄湊近秦遇跟前,壓低聲音道:“秦姑娘,您若是想見陛下,小的找人引你去偏殿候著,現在陛下他……”

“不必了,我就在這裏等著。”秦遇打斷道:“還請您幫我安排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秦遇指了指裏面,示意她想要排到裏面去。

“這……”趙桉有些為難的搓搓手。

秦遇略微想了想,道:“出了事情,你就說是徐大人讓安排的,不關你的事,懂嗎?”

“啊?”趙桉想到剛剛徐梓華確實來得有些遲了些,說不定此事就是與他脫不了幹系,但是這裏是大殿,第一次朝會開始,也不能像平時一樣過於隨便,他咬著牙,繼續拒絕道:“秦姑娘,這次朝會萬分重要,是一點差錯也不能出的,不能讓您進去……”

“但是……”趙桉話音一轉:“如果您不嫌棄,可隨小的在門口守著,站在最後面,反而能看得更清楚,而且不會影響陛下,您看?”

趙桉討好地笑著,屋內的徐梓華見秦遇久沒有進來,一回頭就看到秦遇被趙桉堵在門口,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轉回了身子。

秦沅蹊高坐龍椅上,身著玄色寬袍,袍子上鋪灑著燙金龍紋樣式的圖案,他的臉色陰沈,如同這衣服上的圖案一樣,高傲又隨意地掃視著臺下垂首等著的眾人。

他的嘴角下垂,看上去既不耐心、又不開心。

下面有的人註意到了,惴惴不安地想著是不是有人犯了錯,一會要當堂處刑,會不會牽涉到自己……

殿中殘缺的隊列在被一點點補全,但是放人入場的速度似乎有些慢了,他瞥向趙桉那邊,只見趙桉似乎在和什麽人周旋。

秦沅蹊瞇起眼睛,撐著腦袋,朝前湊了湊,突然,他像是發現了什麽一樣,目光驟變,身子也坐正了。

想了想,他從龍椅上起身,走上了連著天子與臺下眾人的臺階。

眾人見新帝下來,非常有默契地、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跪拜的聲響像是寺廟中齊聲禮佛的僧人,整齊劃一,空靈回蕩:

“吾皇萬歲。”

站在門口的秦遇和趙桉皆是一楞,趙桉一回頭,嚇得雙膝一軟,差點跪下。

陛下怎麽走下來了,這和安排好的不一樣啊?一會聽朝總不能讓陛下站著聽吧?那誰把陛下送回龍椅啊,哪有新帝在臺階上上下下走的啊,這是第一次朝會,又不是過家家……

秦遇倒也奇怪,她雖然不清楚流程,但是至少知道秦沅蹊此時此刻不該走下來,他這一下來,不知道後面要幹擾多少流程。

秦沅蹊也漸漸回過神來,他剛剛看出來那是秦遇了,下意識地就走過去了,走了幾步才意識到,現在的場合似乎不適合這樣做。

於是,他挺起胸膛,裝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中氣十足地喊道:“趙桉。”

趙桉不明所以,但還是小跑了過去,秦遇趁機朝旁邊藏了藏,躲到了門後,確保百官都看不到她。

趙桉一路小跑到秦沅蹊面前,聽秦沅蹊吩咐道:“從現在開始,殿門處停檢,去做吧。”

秦沅蹊的語氣平和了些,相比中午時分的陰郁,已經是天差地別。

趙桉知道秦沅蹊這樣說的意思,順著秦沅蹊的意思補充道:“是,陛下,小的思慮不周,讓陛下親自下來吩咐,等朝會結束後,自會去領罰。還請陛下移步。”

趙桉故意將聲音說得很大,替秦沅蹊解釋了下階的原因。

其實現在時間還沒有到規定時間,但是也臨近了,秦沅蹊忽然提前了時間,確實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是畢竟是陛下,等得不耐煩了想要提前,其他人也不能說些什麽,只是苦了那些因有事宜而要卡點到的人。

秦遇站在門側,聽著裏面的動靜,懸著的心放下了些,如果周圍沒有因為卡點而被攔住的人的鬼哭狼嚎聲就更好了。

“大人,就算您站在這裏,也不能進了,請回吧。”一小童見秦遇不走,好心過來提醒道。

秦遇朝他笑了笑,壓低了嗓音,回道:“臣自知有錯,更不敢回,在門口聽完後,自會領罰。”

那小童見秦遇執意,便也不管,立在一邊,靜靜候著。

大殿內金碧輝煌,所有的人都將目光聚焦在了龍椅之上的秦沅蹊,最高處的人沒有一絲隱私,每一處細微的動作都能輕易地被臺下眾人納入眼中。

秦沅蹊不可能一點也不慌的,他緊握的掌心裏滿是汗水,掃過大殿裏立定的黑壓壓的人頭。他不知道一會將具體面臨怎樣的事情,也不確定會不會有人鋌而走險對他使絆子,通通是未知數。

輕則無事,倘若有個硬骨頭想要和他死磕到底,倒也需要多花些功夫和時日來處理。

他的目光本在殿中游走,卻一次又一次無意識地瞟過殿門處的方向,剛剛還在的人現在已經沒了身影,不知道是走了還是藏了起來。

他將目光與思緒放空,輕輕闔眼,在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看到了身著紅衣的身影從門邊探出頭來,然後像是被什麽人拉住了一樣,猙獰著表情消失了。

秦沅蹊松開了原本緊張得蜷出汗來的掌心,掌心微顫著放松開來。

趙桉不可置信地看到臉沈了一天的陛下,此刻的嘴角竟揚起一絲淺淺的笑,眉間陰霾也逐漸散去,他轉了轉眼珠,看向殿門,發現那處空空如也,但人總不能莫名其妙心情就好了吧?

趙桉還沒想清楚,就聽見秦沅蹊平靜吩咐道:“開始吧。”

聲音中無一絲畏懼,反而是游刃有餘地吩咐,眼神也冷靜,就好像接下來要開始的只是閑聊,而不是一場無聲的戰場。

趙桉見過先皇上任的第一次朝會,彼時他也不過是一個看門的小童,先皇第一次、甚至是前幾次的朝會,聲音都會發抖,眉宇間也是愁色,像是極其厭煩與緊張朝臣帶給他的問題與建議。

面前的這位陛下,倒是顯得從容多了。

趙桉扯了扯嗓子,走上前去,端莊的口述著開朝前的宣禮。

尖細的嗓音極有沖擊力的穿透大殿,刺進了每個人心中,遠處適時響起悠揚的鐘聲,繚繞在大殿中,久久不散,好似為在場的所有人扣上了一層無聲的枷鎖。

陰沈的天空烏雲聚散,一抹烈陽刺透厚厚的雲層,張揚地闖進殿中,卻恰到好處地匍匐在禦座之前,像是一只聽話又乖巧的小獸,服順地貼在秦沅蹊腳邊。

秦沅蹊單手輕叩椅邊,俯視著一片恭順拜倒的脊背,某種深藏於血脈中的悸動在隱隱顫動。

新一代王朝與統治,從此刻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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