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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問的信是夜半送出去的,信中頗有禮貌的詢問了他私下究竟對秦遇交代了什麽。

他囑咐了送信的趙桉,讓南宮敬靈盡快回信。

如果南宮敬靈還沒睡的話,天亮前應當能送回來。

秦沅蹊抱著膝蓋在窗戶邊等了一晚上,直到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他都沒有等到趙桉回來。

是睡下了嗎?但是就算睡下了,他的信到了,尋常人不敢不立馬回信。如果南宮敬靈是尋常人就好了,可惜他不是。

如果沒睡呢?他為什麽還不回信,是在斟酌該如何回信嗎?他會告訴自己為什麽秦遇覺得不能從北山回來嗎?他們當時究竟說了什麽?

秦沅蹊越想越後悔,當時無論如何,都不該給兩個人獨處的機會的,現在好了,秦遇有了秘密。

那等秦遇醒了呢,自己追問她,她會告訴自己嗎?

他擡起熬得通紅的眼,眼底暈開大片的烏青。帶著千絲萬縷的、沈甸甸的擔憂的目光落在榻上那酣眠的身影上。昨夜還蹭著他委屈低喃的人,此刻陷在柔軟的被衾裏,呼吸勻長,唇角甚至微微翹著,仿佛正做著一個無關痛癢的美夢。

留他一人在這裏,被猜測與恐慌反覆淩遲。

秦沅蹊微不可察的嘆了一口氣,一顆心緊緊的懸在半空,沈重而有力的跳著,他甚至能感受到耳膜在震動,回響著有力的心跳聲。

直到輕微的叩門聲響起,秦沅蹊猛地從膝蓋上擡起頭來,屏著氣息沖到了門邊,輕緩地推開了門。

趙桉就站在門外,雙手呈上封好的信件。

“陛下,昨夜去南宮府時,公子還未歇下,我將信送到之後,交代了您的話,公子說琢磨一番再回,他這一琢磨就是一晚上,他剛一寫完……”

趙桉眉眼皺著,眼底烏黑,原本一絲不茍掖在帽子下的鬢發淩亂散在額前,有些狼狽。清晨微寒,佝僂的身影前散出陣陣呵出的白霧,白霧散盡,一張疲憊又擔憂的面容現於眼前。

“知道了,退下吧。”

秦沅蹊驀然打斷,他現在無心聽趙桉絮絮叨叨一路的艱難險阻和他的忠心耿耿,幹凈利落的合上門,走到桌邊,急匆匆地坐了下來。

因為坐的太著急,沒有坐穩,險些失衡,差點摔到地上。

秦沅蹊扣緊桌子,手背上青筋跳動,因為太過用力,扣在黑木桌上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顫抖著手去拆信,試了幾次才捏穩信上一角。

他會告訴自己嗎?

因為撕得太過著急,險些將裏面的信紙撕壞,秦沅蹊眉毛緊皺,擔心這不小心的撕出來的痕跡會不會影響讀信。

如果他告訴自己了,那一會該如何同秦遇說呢?如果秦遇知道自己私聯南宮敬靈問她的事情,會不會生氣呢。

他小心翼翼抽出信紙,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輕響。

床榻上傳來布料摩梭的聲響,秦沅蹊腦中的弦瞬間繃緊,幾乎是僵直著脖子轉頭,發現秦遇只是往被子裏藏了藏,並沒有轉醒的跡象。

秦沅蹊松了口氣,又深呼了一小口氣,並起兩根手指,將信封中的紙張抽出,他看到自己手指邊上的信紙上有洇出的墨痕,心中竊喜,南宮敬靈應當是告訴他了。

當秦沅蹊完完全全地把信件抽出來,看清內容的一瞬間,徹骨的寒意,瞬間從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將他整個人凍僵在原地。

雪白的信紙上連署名都沒有,只有簡簡單單的三個字。

自己問

他如是寫道。

秦沅蹊感覺自己腦海中有一根線“砰——”地一聲斷了,而且是硬生生被氣斷的,白皙的面容漸漸充血,眸中的疲憊也不見了,化作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的情緒在短短一個清晨,從擔憂化作忐忑,又從忐忑化作欣喜,在他正處在喜悅中時,信紙上“自己問”的三個大字給了他當頭一棒。

心情在雲端與谷底間反覆跳躍,熬了一宿後,秦沅蹊的意識還沒完全清醒,一顆心七上八下後碎成了灰。他現在非常想將這封信紙撕得粉碎,將桌子上所有的酒壺杯盞全部掃到地上,砸碎一張桌子之後再找個罪名封了他南宮府。

但他在氣得耳邊出現了耳鳴、嗡嗡作響之際,均勻閑適的呼吸聲傳了過來,他快要氣瘋了的時候,罪魁禍首還在安然無恙的睡覺。

秦沅蹊結結實實地氣了一番,然後任命地洩了氣,塌著肩膀坐在桌子邊,看著信封上大大的“秦沅蹊親啟”幾個字,才註意到他竟然直呼自己大名,怪不得剛剛趙桉遞信時眼中有驚恐。

秦沅蹊怔怔地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幾秒,一個主意像是透出水面的蓮蓬一樣,出現在了他的腦海中。

他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拎起信封,如果這個方法不能成功的話,那他或許永遠也不能知道秦遇藏在心底的秘密了。

他回首看向依舊在沈睡著的秦遇,移來油燈,新點了燈盞,搖曳的火苗在他的眸中躍動。一種幾近於執念的瘋狂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聚起。

他再一次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擡起一只手,手背朝下,中指略屈,整只手猛地朝桌上一扣。

“咚——”

一聲沈悶的巨響炸裂了室內的寧靜。

秦遇渾身聳動一下,瞬間從床上坐了起來,看著從自己身上垂下的被子發楞。

她昨晚應當是和榴娘鬥酒來著,怎麽到床上了?她垂首看了看只著中衣的自己,下意識掖緊了被子,正懷疑自己是不是酒後亂性,緊張地四處張望時,發現了坐在桌邊的秦沅蹊,不知為何,有他在,即便自己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心中的郁結還是一股腦地散了出來。

“秦沅蹊,你……”

“是不是我不主動問他,你就一直瞞著我!”

秦沅蹊打斷了秦遇說話,冷聲質問,他的語氣微顫,仿佛知道了讓他十分震驚的消息。

秦遇本來睡得好好的,突然被嚇醒,話說了一半就被打斷,對方還十分生氣,這些事情一並發生,讓秦遇摸不著頭腦,思緒糊成一片。

她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秦沅蹊的意思,他怎麽生氣了,他剛剛說自己問了誰?他又是指的哪一件事情瞞著他了?怎麽一大早就生這麽大的氣?

直到秦沅蹊將寫著“秦沅蹊親啟”的信封推過來,秦遇疑惑地拿起信封翻來覆去的看,看不出來什麽名堂,一擡頭,卻發現秦沅蹊將信紙就著油燈的火點了,心中更是奇怪。

“誰的信啊,你燒了做什……”

一句話未說完,秦遇端詳信封的身體僵住,極其細微的一怔被秦沅蹊悄然收入眼底。

這是南宮敬靈的字跡。

秦沅蹊去問南宮敬靈了。

剛剛秦沅蹊在燒信紙的時候,秦遇也看到了信紙上面寫了墨痕,但是她不知道南宮敬靈告訴了秦沅蹊多少,總不能全告訴他了吧,南宮敬靈有分寸,應當不是這樣的人。

“他全都告訴我了。”

秦沅蹊補充道,語氣悲涼。

秦遇捏住被子的手收緊。

“不…不可能!”秦遇也不知道秦沅蹊究竟知不知道,只好選擇垂死掙紮一番。

秦遇的話音落地以後,室內陷入了沈寂。

只有火舌舔舐信紙的“嘩嘩”聲,橙白色的火焰貪婪的吞噬著秦沅蹊手中的紙張。

如果秦遇再清醒點,應當能發現現在最大的矛盾點在於秦沅蹊沒有燒掉那封信的動機,亦或是應該能推測到秦沅蹊燒掉那封信只為了掩藏真相,用信封瞞天過海。

只可惜秦遇腦海中混混沌沌,宿醉的餘痛、驚醒的懵懂、被質問的心虛交纏著,將她的理智逐漸侵蝕,陣腳也亂了起來。

“北山之行,你不回來了。”

秦沅蹊雲淡風輕的撒了個謊。

他在賭。

賭這句話,是否觸碰到了那個秘密的核心。

如果和秦遇的信息對不上,那他將面臨著私下探問南宮敬靈和欺騙這兩個罪過。

如果這句話本身是錯的,秦遇能從北山回來,他倒也心甘情願地去承受謊言被拆穿的後果。

秦遇沒說話。

秦沅蹊無聲擡頭,看向她。

剛睡醒的人發絲淩亂,烏黑發尾繚在臉龐,襯得面龐白嫩,仿佛洗凈的白藕,平日靈動的眸子在此刻微微瞇著,紅唇微抿,甜美的皮囊下浸著一張苦相。

秦沅蹊感覺心中有東西在碎成齏粉後簌簌墜落。

秦沅蹊悠悠起身,身形晃蕩,靠著桌子扶穩之後,跪到秦遇面前,擡手挑起她的下巴。

透過他血紅的雙眼,秦遇看到了自己眼中的慌張。

“我不信他的,秦遇,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

秦遇的嘴唇張開,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我不知道。”

秦沅蹊眼眶通紅,眼神中含著一抹不可思議,如星星般的眸子輕顫,他挑了挑眉,重覆道。

“你不知道?”

秦遇別過了臉,自顧自說道:“就是,如果不引血的話,我倒是可能回來……”

說到此處,秦遇有些為難地撓了撓腦袋,繼續道:“但是如果要將血引出來,以我現在的身體,應當……”

應當是回不來了。

現在她萬分後悔,以前應該好好呵護自己的身體,少受些傷的,不至於現在身體差成這樣,每次舊傷沒有痊愈,新傷就添了上來。

這下好了,北山之行,必然九死一生。

秦遇摸了摸鼻頭,她沒想到南宮敬靈竟然會告訴秦沅蹊,因而當她需要自己親口說出來時,反倒有些心虛。

“是這樣啊。”

秦沅蹊嘆出一口氣。

秦遇聽著這語氣,怎麽聽怎麽奇怪,這語氣怎麽聽起來,不像確認,反倒像……恍然大悟?

她猛地轉回頭,直直看向秦沅蹊的眼睛,卻發現他的眸中一片冰涼,幽深如古井寒潭,看著看著,秦遇背後的寒毛通通立了起來。

直覺告訴她,她剛剛被套話了。

她太過愚鈍,愚鈍到將自己的秘密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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