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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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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戒

屋內沒有侍女過來換燈盞,隨著夜色的加深,變得黑漆漆一片,肅殺的秋風一吹,氛圍就更加詭異起來。秦沅蹊在床頭攬著秦遇,靜坐了好一會,都不願意離開,也不願回應南宮敬靈剛剛的那一番話。

直到院中傳來異響,起初是不加掩飾的腳踩落葉聲,然後是藥罐子一個接一個被踢倒在地發生的脆響聲,似乎有意告訴屋中的人,她自己過來了,快點出去見她。

秦沅蹊深深吸了一口氣,用臉頰輕輕蹭了蹭秦遇的額頭,然後戀戀不舍地將她放倒在了床上,默默地走了出去,腳步輕浮,無息無聲,就像是黑夜裏飄來飄去的鬼魂。

秦沅蹊一出門,看到院中直直地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剛剛拿著新令想要過來相見的烏裏雲榴,另一位則是許久未見的趙飛霞。

他身上的披著沈黃色的鬥篷,沙礫未盡,邊邊角角已經被磨破,看上去邋遢極了,可即便這樣,衣服都沒換,就進宮來了。

秦沅蹊心莫名跳躍地有些快,但還是沈著氣息慢慢走下臺階,直到和二人對面。

趙飛霞將鬥篷掀了下來,毫無征兆地朝秦沅蹊走了過去,秦沅蹊沒動,烏裏雲榴卻先一手攔住了趙飛霞:“你去屋裏看看丫頭吧,我沒教好他,讓我來。”

趙飛霞的拳頭緊握著,扭頭看了烏裏雲榴一會,在他凝神看著烏裏雲榴時,空氣都仿佛停止了流動,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越過秦沅蹊,朝屋子裏去了。

秦沅蹊仍沒有松一口氣,將眼皮擡起,面向著烏裏雲榴,發現不知何時,烏裏雲榴手中多了一條銀色的長鞭。

哪怕現在月色昏暗,可這條銀鞭的凝光性極好,周圍朦朦朧朧、斷斷續續地光照過來,都被這條鞭子很好的凝聚在一起,整條鞭身銀白一體,仿若泛著白光的劍刃。

“啪!”

猝不及防的一聲響起。

秦沅蹊整個人都被第一鞭掀飛出去,重重地、沈沈地砸在地上,鮮血像是止不住的小溪,從他的嘴角淌出,源源不斷地滴到地上。

“啪!”

第二鞭緊跟著落下。

秦沅蹊忍住喉間的悶哼聲,十指卻是控制不住地彎起,深深刨進了周身的土地裏,在地上留下十道深深地抓痕。

僅僅是第二鞭,秦沅蹊額頭的冷汗就聚滿了,火氣從額頭一路燒進脖頸間,燒進他的五臟六腑中,五臟六腑在這具身體裏旋轉起來,像是放在烙鐵上灼燒一樣劇烈地疼痛。

他曾經被陷宮變,在牢中受得痛苦倒與此相似。

他顫著手臂,試圖將身子撐起,可那雙臂失了力氣,抖若篩糠,嘗試了幾次,都沒能從地上爬起來,最終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他一聲接著一聲將肺中的血咳出來,然後無力地趴倒在地上,索性不想再掙紮了,軟塌塌地趴在地上,剛剛那第二鞭下來,他感覺渾身上下都像竹節一樣,劈裏啪啦地炸開了,現在已經沒了多少力氣,只好靜靜的等著第三鞭、第四鞭落下。

可鞭子未落,先傳到他耳朵裏的,恰是他最怕的東西,是烏裏雲榴氣憤極了、卻也只能悶聲嘶吼出的聲音:“沅蹊啊……”

她有一瞬間想將秦沅蹊抽成一灘爛泥,連同他心底那些骯臟的心思一起,可只抽了兩鞭下去,她就再也下不了手了,那是她姐姐最後留下來的、最後留給她的了……

兩行清淚滑落,嗚嗚咽咽的哭聲被淒厲的風聲撕扯碎,飄落在院子的每一處角落。她跪落在地上,一手是她姐姐的遺孤,一手是她一點一點養大的姑娘,她起初恨著的是秦沅蹊,最後也只恨自己沒用,沒有將他教好,讓他走上歧路。

秦沅蹊聽到烏裏雲榴在哭,拼命地想說話,可喉嚨被上湧的血糊住,他一句話也說不清晰,一道霹靂從他腦海間閃過,秦遇用刀自盡時說話的聲響,就是現在他說話的模樣。

那時候的她,也如現在的他一樣痛苦嗎。

他不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又或許就在他選擇停止思考的那一瞬間,他就有了答案。

烏裏雲榴小聲抽噎著,就像是一場淋漓小雨,澆在了秦沅蹊皮開肉綻的身體上。他在地上趴了一會後,又重新嘗試著從地上爬起,這次,他成功的用手臂將自己支了起來。只是身子一懸空,“吧嗒吧嗒”滴個不停的血就從身上殘破的布料裏落下。

他以為秦遇今天會醒,白天抽空去換了身幹幹凈凈的白衣,可現在已經臟汙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

他用盡力氣,腿軟的依舊站不起身,只能半跪在地上,背對著烏裏雲榴。

他頗有些費力地擡起手,硬生生掐下喉間堵著的血液,嗓音嘶啞的喊了一聲:“小姨。”

烏裏雲榴聽到這一聲愧疚又乏力的喊聲,心中就好似被挖空一塊,無聲落淚。

她又一次揚起鞭子,利落的響聲炸開在寒夜,秦沅蹊擰著眉頭,本該落在他身上的那一鞭遲遲沒有落下,另有一人的血肉被銀鞭抽出悶響聲。

秦沅蹊佝僂著脊背站起,回頭一看,烏裏雲榴的腹處橫著一道鮮血淋漓的鞭痕。濃郁的鮮血從她的嘴角溢出來。

“常人在我的鞭下不會挨下五鞭。秦沅蹊,你給我記好了,今日這剩下三鞭,小姨替你受了,你的命我不敢收,因為日後我下了黃泉,我要坦坦蕩蕩地去見你娘。”

“不要……小姨不要……”秦沅蹊喊出聲,可無濟於事,烏裏雲榴提臂折手,一套下來如行雲流水,第二鞭如閃電般炸開在她的脊背。

她一向挺拔的身姿活活被抽得彎了下去,整個人半跪在地上,然後又撐著地,重新、一點一點、站了起來。

“小姨!”秦沅蹊幾乎是啞著嗓子喊出聲“小姨……你別這樣……我知道錯了……你打死我吧,你打死我!”

他整個人已經沒有了多少力氣,卻還是強撐著一口氣爬到了烏裏雲榴腳邊,祈求著、哀嚎著。

烏裏雲榴憋了口氣,一腳將他踹開,咽了咽口水,正欲下第三鞭時,從屋中閃出一黑影,從臺階上一躍而下,止住了烏裏雲榴擡鞭的手。

“好了,榴兒,停手吧。”來人正是趙飛霞,攥著烏裏雲榴揚鞭的手不放,烏裏雲榴瞪了他一眼,咽下嘴角的血,冷聲道:“與你何幹?滾開!”

趙飛霞急中生智,指著屋裏道:“丫頭醒了,嚷嚷著找你呢,你要是出了事情,她又得擔心壞了。”

秦沅蹊一楞,秦遇醒了?

烏裏雲榴一聽,鞭子直接脫手掉落,砸到地上,“哐啷”地響。

她一時間將所有的事情都拋到了腦後,跨步就要朝屋子裏走,幾次走歪,趙飛霞在一旁仔細攙扶著,才走得穩健了些。

秦沅蹊一人半跪在院中,秦遇醒了,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進屋看看的心,拋去渾身灼燒一般地疼痛不談,他感覺有東西隔在心裏,他不弄個清楚,對面前那一間逐漸點了燈、亮起來的屋子感到了一股心虛。

烏裏雲榴沖進了屋,看到秦遇果真醒了,面色蒼白,雙眼無神,無力的略低著頭,目光放在一邊的南宮敬靈身上。

聽到她的聲響,秦遇的視線移了過來,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間,秦遇驀然睜大了雙眼,雙手扒拉著床沿就要下床,朝烏裏雲榴的方向趕。

烏裏雲榴踉蹌著撲到床邊,扶穩了秦遇,閃著淚光地上下打量了秦遇許久,心中慶幸又自責,慶幸的是秦遇醒了,自責的是她當初將秦遇引到了秦沅蹊身邊。她本以為秦沅蹊知道輕重,執著專一,能夠好好照顧秦遇,現在看來,她還是不夠了解秦沅蹊。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秦遇卻先開口道:“誰……做的?榴娘,怎麽傷成這樣?”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倉促嘶啞,嗓子受了極重的傷。

秦遇的聲音一響起來,烏裏雲榴更加覺得心裏酸澀的不行,鋪天蓋地的心疼和愧疚幾乎要將她淹沒,她緊緊地將秦遇擁入懷中。萬花樓中的女子常常以瘦為美,她勸過那些姑娘不用對自己的身材苛刻也沒人聽,幸好秦遇沒有被這般風氣影響,長得結實,可現在呢,烏裏雲榴感覺身下的人幹瘦的像塊木板,又像是一段折了就斷的枯枝,她的眼淚終究是沒忍住,決堤而出。

秦遇本以為自己逃不出去了,現在不僅南宮敬靈來了,趙叔和榴娘也來了,她也感動的想哭,尤其是榴娘將她擁入懷中的那一刻。可他一聽到榴娘趴在她肩頭抽抽噎噎的哭聲,自己反倒哭不出來了,輕轉著手腕去拍哄榴娘的背。

“榴娘,身上的傷是不是很疼啊?是不是秦沅蹊害的?”秦遇一邊哄一邊問,她明顯感覺到,提出那個人的名字時,另外兩個人的氣氛一下子沈了下去。

她正盤算著怎麽將這幾人送出宮,再去面對那個瘋子時,烏裏雲榴接過話頭道:“他沒這個膽子。”

頓了頓,她又道:“這幾天我陪著你,等你休養好了,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秦遇大腦飛速運轉著,但仍對烏裏雲榴的話感到些許生疏,這般溫柔地、像是哄小孩子一樣的話,她許久沒有聽到烏裏雲榴對他說了,一時還有些不習慣,但還是順著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邊一應和完,忽然又想到了一個嚴肅的問題,秦沅蹊呢?秦沅蹊能輕易放過她?

可現在在場的人除了她,沒有一個人擔心秦沅蹊的問題,趙飛霞和南宮敬靈商討著怎麽給秦遇續藥養身體,烏裏雲榴則是喋喋不休地問秦遇這幾日受了什麽委屈,現在身體怎麽樣。

秦遇不想讓別人插手她和秦沅蹊之間的事情,尤其是榴娘和趙叔,便統統往輕了說,說來說去無非是死纏爛打不讓他出門。

可烏裏雲榴心裏門路清楚著呢,如果僅僅是這種程度,還不足以將秦遇逼得這樣。自從秦沅蹊將秦遇帶走之後,她心中就隱隱不安,每次想見秦遇都被搪塞過去,要不是南宮敬靈悄悄找人傳了信,她還不知道秦遇在宮裏被折磨成了這樣。

如今秦沅蹊一家獨大,宮裏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爪牙,秦遇一人在宮裏,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幸好,幸好她發現的不算太晚,只要秦遇日後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一切都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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