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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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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遂意

天色漸暗,看不分明,秦遇圍著曲一盡繞了幾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抓著他的肩膀問道:“傷到了沒?你剛剛不如把長刀給我,我能應付。”

曲一盡“嘁”了一聲,側身避開秦遇的註視,有些急了,放聲回道:“你看不起誰呢?”

秦遇聽到曲一盡還算中氣十足,松了口氣,道:“快走吧,這裏回廊多,線路也多,應當不容易被抓到。”

曲一盡簡單“嗯”了一聲,拉著秦遇,在紛繁覆雜的連廊頂上奔跑起來。

不知為何,自從剛剛的箭雨過後,追捕他們的人就少了起來,這倒是件好事,只是路上有些過於順暢,往往很輕松就避開了前來抓捕他們的侍衛,漸漸的,追在二人身後的侍衛越來越少,直到沒有,就像是全部甩掉了一樣。

這樣好的發展,反倒讓秦遇心中有些不安,這不像是秦沅蹊的作風啊。她和曲一盡兩個人,能把秦沅蹊的人全甩掉了?

秦遇一邊回頭觀察著情況,一邊跟著曲一盡朝鎖青宮的方向跑,忽然,曲一盡冷不丁地開口道:“下連廊。”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道,秦遇還沒準備好,就猝不及防地被曲一盡從連廊上拉了下去。

好在秦遇有些功夫在身上,即便是被拽下去的,還是穩穩落地,可主動說要下去的曲一盡卻重重地摔在地上,發出一聲痛苦又倔強的悶哼。

放在以往,秦遇肯定會選擇嘲笑他,但是現在情況緊張,秦遇沒了這個心思,她一邊拉著曲一盡的胳膊,試圖將他拉起來,一邊關心道:“腳受傷了沒?要不要我背你。”

可無論她怎麽拉,都拉不起來。秦遇拽了一會,拽得滿手粘膩。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微微側身,讓一旁連廊上的淡橙色燈光照了過來,秦遇低頭看,滿手血汙。

曲一盡側躺在地上,控制不住咳了兩口,一灘一灘的汙血從他的嘴角溢出,越發勾得他臉色蒼白。

“什麽時候的?”秦遇聲音發顫,輕輕將曲一盡推至平躺到地上,想看看他究竟傷的怎麽樣,可一眼兩眼掃過去,秦遇看不清楚,啞著嗓子問道:“傷哪裏了?你身上還有沒有藥啊……”

曲一盡半邊臉上都是血,面色卻從容,只是眼中有不舍,他咽下一口血沫,回道:“剛剛有兩只暗箭,你是不是……”他咳了兩聲,嘴角血汙更濃,才續上道:“是不是要好好擦亮眼睛。”

秦遇感覺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身形恍惚,她下意識地想道歉,卻被曲一盡搶了話頭:“好好擦擦眼睛,順便看看,你招惹上了什麽人啊。”

曲一盡連續嘲諷了秦遇兩次,秦遇卻沒有一句想要反駁。

“把藥給我。”秦遇聲音發寒。

“沒藥了。”曲一盡想了想,泰然一笑,他不想讓秦遇再對自己的存活懷有希望,直接道:“第二把箭射中後,我直接拔出來了,這次,從最開始,我就沒打算活著出去。秦沅蹊不會放過我的。”

秦遇跪在地上,跪在曲一盡身邊,左邊看看,右邊看看,此時,她無比希望自己能被人發現,然後將曲一盡救下來。

“你撐著,我找人救你。”

秦遇用手撐在地上,試圖爬起來,可嘗試了幾次,都摔倒在地上,曲一盡就躺在地上,嘴裏一邊吐血,一邊看秦遇費力的爬起來,看著看著,他的眉眼就彎了起來,也慢慢閉了上去,仿佛失去了睜開雙眼的力氣。

“真蠢。”他一邊罵,一邊嗆出一口血。

秦遇終於忍不住了,眼眶濕潤,嘴裏卻違心地道:“都這樣了,還不積點口德?”

曲一盡睜開一只眼睛,稍稍偏過頭來,嘴角勾起一抹笑來,純凈,溫柔,眉眼從未這般溫和:“我不積德。我自有了心智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上輩子肯定造了很多孽,不然,為何我這一生如此痛苦艱難。我沒同你說,我娘其實早就死了,死在了宮變中。所以我接下來的路,走得不會孤單。”

秦遇眨了眨眼睛,大顆大顆的淚珠隨著她眨動的眼睛墜落。

曲一盡聲音減弱:“你上輩子是不是和我一起的,殺人放火,燒殺淫掠,才至於今生命途多舛。”

是他了,分明死到臨頭,還不忘損她一嘴。

秦遇忍著頭腦中的痛苦,跪行到曲一盡身邊,眼淚砸了一路,她雙臂穿過曲一盡的膝下和後頸,聲音顫抖地不成樣子,她想將曲一盡托起來,可是渾身軟的像棉花一樣,不知道如何能將身體裏的力氣用起來。

她嘗試了一會,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麽將手擡起來了,是忘了?不會了?還是真的沒力氣了?她不清楚,抖著肩膀,雙手抱著腦袋,伏在曲一盡旁邊抑制地哭著。

“快走吧。”曲一盡聲音輕飄飄的,他悄悄擡起一只臟兮兮的、帶著血汙的手,觸碰著秦遇因為低頭而垂下的發絲,臉上終於掛著一絲心滿意足的笑,卻又被無盡的遺憾淹沒。

“我想對你說話,也想聽你說話。”曲一盡眨了眨眼睛,一滴清澈的淚從他眼尾滑落,“只是你該走了,秦遇。”

“如果這次你能逃出去,那我此生便福滿功滿,來生一帆風順。”

“謝謝你教我放風箏。”

“走吧,秦遇。”

曲一盡說完這句話後,先前那只拼命撐起的手垂落到地上,輕飄飄的,仿佛從樹梢上落下,墜到地上的秋葉。

秦遇不蠢,秦遇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姑娘,就算他不交代,秦遇也會跑掉的。

曲一盡知道自己走不動了,血液一點一點從他的身體裏流出去,可他卻感覺有微光在一點一點將他的皮囊填滿,很暖和,像是那天風箏飛上天空時,秦遇回過身來,從她身側傾灑過來的驕陽。

秦遇確實走了,是被趕來的追兵逼走的。

她感覺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意識了,但是看到一列列追兵朝她趕來的那一刻,她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拔腿狂奔。

一股股狂風灌進她的口腔,填滿她的胸腔,她頭也不回的拼命狂奔著,天空忽然下起了雨,秦遇忽然想到,曲一盡的屍體會被雨水沖刷,血會不會流得更多了,一不留神,秦遇整個人滑倒在地上,手腕和膝蓋處砸在地上,發出脆響。

秦遇無暇顧及這些,扶著墻再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著鎖青宮的宮門趕去。

秦遇遠遠地就瞧見宮門是開著的,她咬著牙,頂著雨,朝著鎖青宮趕去,一股流水滑過她的腳腕,她一擡腳,撲鼻而來一股血腥味。

秦遇停了下來,立在原地,閉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臉面上,任由寒意貫穿她的每一條血管。

“怎麽不進來?”

秦沅蹊提著一柄長劍跨過門檻,劍身上塗滿了新舊混雜的血跡。他勾起嘴角冷笑著,原本明晃晃的金黃色龍袍被血染得通透。

門檐上掛著的燈籠在風雨中飄搖著,其中一只突然墜到了地上,映地滿地血紅。

“為政者,納同除異。今日好一番忙活,終於將這些異黨殺幹凈了。”秦沅蹊雙臂擡起,保持著一副要將秦遇擁入懷中的姿態,慢慢朝秦遇靠近。他的手臂擡至高處時,稍稍一松手,那把劍就直直地掉了下去,砸在血水中,濺起一陣腥氣。

“秦遇,今日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走吧。”

他慢慢靠近,秦遇閉上眼睛,沒有後退,沒有回避,沒有任何反應。

秦沅蹊走到秦遇面前,一點一點將秦遇拉到自己懷裏,雙臂像藤蔓一樣,緊緊地、不留縫隙地將秦遇納入了自己懷裏。

懷中的人扭動了兩下,秦沅蹊依舊不松手,緊緊抱著,直到冰冷的利刃穿透他的皮膚,深入他的血肉。

他笑了,一絲淡淡的血從嘴角溢出,他卻不願顧及秦遇通入他腹處的刀,反而捏著秦遇的脖頸,低頭去尋她的唇畔,血腥味蔓延在交替的唇舌之間,秦沅蹊毫不顧忌,飲鴆止渴,直到一人的眼淚在相碰相撞的面容滑落,給鐵銹味肆虐的唇舌之間附上一絲淡鹹。

“你知道捅這裏死不了,秦遇,你還在乎我,你不忍心殺我,對不對?”

秦沅蹊拂去沾染在秦遇面上的鮮血,眼神癡狂,在秦遇面上掃過一次又一次,直到秦遇伸手將他推開,又一腳將他踹倒在身後的地上。

片片血水濺起,秦沅蹊滿身狼狽,擡頭看著秦遇,眼神晦暗不明,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緒:“解恨嗎?”

秦遇乏力,同樣倒坐在地上,身後倚著厚厚的紅墻。

血水將二人的身姿映得搖曳,又被墜落的雨滴打得支離破碎。

“那箭陣不是我下令放的,我已經將擅自下令的那人關起來查處了。”秦沅蹊忽然道。

“哦,如果是異黨,我是不是給你立功了。”

秦沅蹊本以為秦遇不會理他,可偏偏秦遇還破天荒地接了下去。

秦沅蹊捂住傷口,心中隱隱雀躍歡喜,他忙道:“不用,秦遇,你不需要為我立功,我只想你好好活著,陪在我身邊就好!”

秦遇笑了一聲,在雨中揚起頭來,眼中燒著恨意:“我怎麽不知道,我這一生,就要陪在你身邊活著了?我怎麽不知道,我這一輩子,就都要圍著你轉了?”

“秦沅蹊……”秦遇又喚了一聲,指尖擦去短刀上殘存的血跡。

秦沅蹊瞥見,渾身顫栗,他迅速起身,仿若獵豹一般猛地撲向秦遇。

“我偏不遂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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