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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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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夢

秦遇看到自己手上牽了根蛛絲,輕飄飄的,蛛絲在晃蕩,她也在飄,不知飄了多久,秦遇落到了地上,蛛絲變得鮮紅,就仿佛牽引她的一根紅線。

周圍霧蒙蒙的,只有這根線在發著淡淡的紅光。

紅線盡頭,有一團蜷縮著的人影,瘋狂地發著抖。秦遇只能認出這是個人,有腦袋,有身子,有手,有腳。但是他太瘦了,瘦得像一只蜘蛛精變化成的,沒有人形。他的衣服也很臟,通體暗黃,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秦遇內心沒有絲毫害怕,反而有些急切地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嘶啞地叫喚了一聲,猛地轉過身來,又重重地跌坐到了地上,眼神中是無法磨滅的恐懼。

即便他的頭發亂作一團,即便他的面上一片烏青,即便他的面上已經瘦得一點肉也看不到,甚至已經到了瘦骨嶙峋的程度,秦遇還是能立刻將他認出來。

是秦沅蹊啊!

誰將他害成了這樣啊!

秦遇看著秦沅蹊眼神中的驚恐,不斷蜷縮和後退的身體,眼眶酸疼,她慢慢地蹲下,朝著秦沅蹊伸出手,低聲喚道:“是我啊,沅蹊,別怕,過來。”

面前的秦沅蹊慢慢停止了顫抖,眨著眼睛看著秦遇,像是逐漸恢覆了記憶一樣,他開口,嗓音沙啞又乏力:“……秦遇……”

是我……是我……

秦遇眼眶濕潤,她一邊點頭,一邊朝著秦沅蹊移去,秦沅蹊也一點一點朝著秦遇靠近。

秦遇看著秦沅蹊的手離自己不過分毫,分明下一秒就能觸碰之際,秦遇看到秦沅蹊腿上突然冒出一只蒼白的斷手,將秦沅蹊狠狠地朝後拉去,同時迸發出來的,還有秦沅蹊的一聲慘叫。

秦遇感覺心境一瞬間崩塌,她再也顧不得小心翼翼,她竭盡全力朝前一躍,感覺頭上傳來一陣劇痛。

周圍久久彌漫著的霧氣,終於散了。

秦遇猛地俯身,吐出一口血來,剛給秦遇餵完藥的阿婆嚇了一跳,手中的銅盆沒端穩,摔落在地上,咣啷咣啷響個不停,好似敲鑼打鼓聲,吵得秦遇一下子摔回床上,扶著腦袋,拼命回憶著飛速消逝的夢境。

只是那夢太真實了,秦遇腦海中還停留著秦沅蹊眼神中的血絲,面上的透出的青色血管,貼在額前潦草的頭發,讓她心中害怕又躁動。

榴娘一定知道些什麽,而且在信中喚她回去,說明她極有可能是破局的關鍵,她必須要加緊回去了。

就這樣想著,她掀開被子,就開始往身上套衣服。

無意間低頭瞥見雪白中衣上新染了血跡,秦遇麻木地套上外衣,套好之後,心中後知後覺地升起一股嫌棄的感覺。

“阿婆,請問還有沒有新的衣物了。”秦遇朝著營帳內唯一的婦人問道。

那婦人點點頭,掀開簾子出去了,很快捧了身幹凈衣物回來。

“姑娘,小黎將軍吩咐我們一直備著熱水,她說等你醒了,讓你去除除疲勞,你……”

“不必了,我趕著回去。”秦遇笑著拒絕,遣退了婦人,三下五除二就將新衣服給換上了。

她剛掀開簾子,打算找黎懷景備車馬時,就發覺士兵正不約而同的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去,要是放在平時,秦遇多少會去湊個熱鬧,但是現在時間緊張,她本無意前去,可一直跟著自己的那只鷹在她上空顯得萬分急躁,鳴唳幾聲後,也朝著人流匯聚的終點振翅飛了過去。

秦遇知道這鷹素來有靈性,她猶豫了會兒,還是選擇跟上去看看,說不定黎將軍也在那裏。

擠開層層疊疊的人群,秦遇總算來到了最前頭,看到面前一幕時,她不禁全身血液倒流。

只見那黎懷景手持一柄長槍,銀晃晃的槍頭已經抵到了烏裏風璃喉間,烏裏風璃像個傻子一樣,也不躲,也不防,就這樣任憑黎懷景用長槍指著他。

秦遇眼神尖銳,一眼就瞧見了黎懷景的槍尖在微微晃動,仿佛預示著她的心也在搖曳漂浮。

黎懷景眼中寒意凜冽,寸步不讓:“最後一遍,滾回去。”

烏裏風璃攏了攏鬥篷,因為緊張,喉結滾動,但是他也同樣十分堅定:“我此番前來,沒有帶一個人,我舅舅也不知道,是我一個人來的。我記得你們青冥的律法有規定,對於不構成威脅的外鄉人,是可以審評過後放入境內的。”

黎懷景勾起嘴角冷笑一聲:“如果我審評不過呢?”

“你!你又不是審評的人!我要求審評的人過來。”烏裏風璃沒想到,黎懷景為了防自己,竟然蔑視青冥律法,公報私仇。

“閉嘴!”黎懷景黑色眸子中的寒意更甚,似乎是怕烏裏風璃引來什麽不該來的人,單手挑起槍尖在烏裏風璃臉上拍了拍,一道血痕便憑空出現在了烏裏風璃那張俊氣的過分的臉上。烏裏風璃吃痛的瞇了瞇眼睛,眼眶周圍紅了一圈,就這麽憤憤地看著黎懷景,緊緊咬著下唇,看上去就像是受了別人欺負的小媳婦。

黎懷景面上的表情更不耐煩了,她剛揚起手,想讓人將烏裏風璃關起來,秦遇適時走了上去,黎懷景見秦遇過來,挑了挑眉,問道:“怎麽,你想給他求情?”

秦遇微微笑了笑:“他本就無罪,何須求情?”

這話裏的意思是,他沒有錯,錯的是你啊,黎將軍。

黎懷景也不笑了,收起了槍,執著道:“他可是帶人騷擾我們邊境的慣犯了。”

“可沒有一次真正造成傷亡,他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挑起戰亂,黎將軍,你在這裏待得比我久,了解他也比我更深,他有沒有害人之心、究竟想做什麽……你都應該知道個大概才對。”秦遇繼續堅持道。

黎懷景瞥了眼秦遇,逐漸發現了現在問題似乎並不出在烏裏風璃身上,她轉而問著秦遇道:“你們……是串聯好了的?是嗎?秦遇?”

黎懷景一字一字地逼問,不僅猜的大差不差,而且最後還直呼起了秦遇的名字,秦遇打了個哆嗦,雖然只有一兩個月,但是這黎懷景的變化真不是一點半點,愈來愈像駐守邊疆的冷冰冰的大將軍了,當時狩獵初見時,她分明還是個不高興就逃跑的任性小姐。

“是我求著秦遇的……”烏裏風璃不想連累秦遇,搶著開口道。

“誰問你了!”黎懷景咬牙切齒,堵死了烏裏風璃的話頭,秦遇悄悄看了他一眼,烏裏風璃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睛,睫毛都濕了。

如果拋去這件事情的對錯,烏裏風璃當真是被欺負狠了的那一方。偏偏他性子又軟,被黎懷景噎了,什麽也不說,就靜靜地低著頭,沒有了前天日子帶人來騷擾時的威風。

不對,秦遇想著在大樊的時候,烏裏風璃也沒這麽窩囊啊,莫非是……她擡眼看向黎懷景,一身肅冷,她好像知道烏裏風璃為何這般了,應當是怕黎將軍再生氣,著實是可憐啊,可憐。

秦遇走上前去,用身子隔開風璃和黎懷景,對著黎懷景道:“此次在大樊,如果不是他幫著,我不一定能恢覆成這樣好,甚至不一定能活著回來,全是他在幫我周旋,替我求情,我欠他的。所以黎將軍,能不能求您網開一面,讓他正常的接受審評呢?”

當然能啊……黎懷景內心默默回道,剛剛她攔著,是因為她的私心,她的不甘心。

可是眼下這麽多人看著,她即便真的有只手遮天的權利,也不好再用了,不然會讓士兵學壞了,要用還是得私底下,偷偷地用。

黎懷景又看了看秦遇,沈思良久,最後松了口,道:“帶他去審評吧。”

風璃猛地擡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向黎懷景,他本以為黎懷景真的很討厭自己,不然也不會在剛剛大家都還沒到時痛打他一頓了,但是她竟然真的同意了。說不定是剛剛她打自己時消氣了,因而就算身上的骨頭快散架了,烏裏風璃也覺得被打的很值。

很快,審評結果就出來了,烏裏風璃只是身份比較特殊,但是從未做過真正損害青冥的事情來,主審官並沒有因為他是大樊世子的身份歧視他,他很順利地拿到了通關證書。

烏裏風璃捧著一紙文書出來時,秦遇正在門口同黎懷景聊天,秦遇看到風璃出來了,手中拿著文書,彎起眼睛,朝風璃笑了笑。

她走近烏裏風璃,低聲道:“黎將軍給我備了車馬,再帶一個你也綽綽有餘,馬上就要走了,要不要給你些時間同黎將軍告個別?”

聽到這個提議,風璃臉上的表情有些難以捉摸,上午黎懷景差點提槍捅死他,現在讓他去單獨交流,說實話,烏裏風璃不是很敢,但是他也不甘心就這麽一走了之,因為身份原因,他鮮少有這樣的機會去心平氣和地同黎懷景交流。

他想了想,最後紅著耳朵,鄭重地點了點頭。

“黎將軍……”秦遇先行離開,烏裏風璃走到黎懷景身邊,打了個招呼。

黎懷景瞥了他一眼,又別過眼去。

很正常,很正常。烏裏風璃見黎懷景這副樣子,安慰自己道,自己之前常給她添麻煩,又是她殺父仇人的親人,她討厭自己、厭惡自己,很正常。

本來準備好了的告別的話,不知為何就卡在舌尖,再也說不出來了,風璃醞釀了許久,也沒有成功,情緒交織著語言,千回百轉,最後的最後,他只蹦出了幾個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黎懷景沒有反應,她沒動,沒說話,甚至沒有表情,但是也挺好的,烏裏風璃想,之前黎懷景對他的殺意,根本藏不住,現在至少沒有殺意了。

他朝黎懷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說是走了,其實烏裏風璃還是不死心,他故意走得很慢,想等黎懷景赦免自己,告訴他,不怪你。

但是這種奢想只能是夢了吧,倘若有人害死他的親人,他或許也會像黎懷景這樣,恨進骨子裏。

他故意地慢慢走,走啊走,在這幾秒裏,從心臟飛速跳動地期待和惴惴不安,走到迷惘、走到不自信、走到心灰意冷、走到自我嘲笑。

可偏偏在最後的最後,身後的黎懷景開口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烏裏風璃覺得有些天旋地轉。

“我和你舅舅,不共戴天。”

烏裏風璃知道一切都完了。或許他早就知道,只是不願意相信,現在被黎懷景血淋淋地挑明罷了。

他攏緊鬥篷,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開了,黎懷景在身後駐望著,同樣煩悶不堪。

她記得,她本不想說得這麽現實的,但是不知為何,一開口,就說出了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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