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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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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死

瓷火爐“咕嘟咕嘟”的響個不停,濃厚的藥香縈繞在鼻尖,然後從鼻腔湧入五臟六腑,逐漸驅散了久在冷硬風沙中奔波的痛苦。

“吧嗒”一聲,緊扣的厚重門簾被掀起,一束晨光斜射進營帳,秦遇感到眼皮上忽地一閃,刺激得她擰了擰眉頭,然後緩緩睜開了雙眼。

逐漸有一黑影走近,只是視線模糊,看不分明究竟是何人。秦遇感覺腦袋也昏沈,就好像生了一場重病,意識回籠,腹部的傷口也仿佛活過來了一樣,又開始“突突”地跳著,像是有火在燒。

“這麽快就醒了?”這人的腔調裏半是驚訝,半是調笑,就像是她既擔心秦遇的身體,卻又不在乎秦遇究竟受了多重的傷。

“黎懷景?”秦遇啞著嗓子問。

黎懷景身形微頓,隨即輕笑一聲,輕輕地坐到秦遇的榻邊,將她腦袋扶起,找了個毛氈點在腦後,用布料沾了水,一點一點的引餵給秦遇。

“是,是我。秦大人,能讓本將軍親自伺候的人可不多,您打算怎麽感謝我?”黎懷景問道。

秦遇聽了她的話,竟然真的表現出一副沈思狀來。黎懷景看了她認真思考的模樣,不禁被逗笑了,道:“秦大人,看來您還沒好透,您再歇著,我去看看其他人。”

可她還沒轉身走多遠,就感覺衣角一重,她回頭看,發現不知道秦遇什麽時候從榻上爬了起來,大半個身子都懸空著,來留她。黎懷景不自覺地扯了扯嘴角,眉眼中有怒意,她一把將秦遇按回榻上,語氣急促而響亮:“受傷了就好好待著,你以為你命很硬嗎?”

秦遇被黎懷景吼得有些懵,無辜的眨了眨眼睛,她雖然腦袋還發沈,但是能隱約感覺到這話應該不是針對她的。可即便能感受到這話不是針對她的,可她還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

黎懷景看秦遇這副癡傻的模樣,心中一團郁氣也竟也不忍心發洩出來了,便扯了嘴角嘲笑道:“秦遇,你要是傻了,某人可要發瘋了。”

秦遇有些怔楞的看著她,略微沈思了一會,才緩緩想起來,她想說的這人,應當是秦沅蹊。自己平安到了這裏,也應該給秦沅蹊回一封信了,他在宮裏幹等著,估計也要等得急了。

黎懷景將秦遇重新拖回榻上,秦遇趁著這個機會,清了清嗓子,道:“我睡了多久了?”

“一晚上。”黎懷景低眉看了看秦遇,只見秦遇雙眸清澈得很,真的只要一晚上,就從軍醫所說的元氣大傷的狀態中恢覆了回來。如果能跟著她打仗,應當是個能立大功的人。“昨天接你們回來的,現在天剛亮,你就醒了。但是尤老先生交待了讓你在床上躺幾天,好好恢覆恢覆氣血,不然要落下病根。”

“嗯,好。”秦遇嘴上答應著,卻已經掀開了被子,在黎懷景震驚的目光中搖搖晃晃站起了身,似乎在掂量著現在的狀態究竟如何。不過走了幾步後,秦遇發現除了偶爾會眼前發黑、雙腿發顫、呼吸不順外,並沒有其他大礙。她放心地問道“其他人呢?”

黎懷景瞇著眼睛回道:“活著的安頓好了,死了的也安頓好了。”她對糧隊的人似乎不感興趣,反而對秦遇的身體特別感興趣。

“死了多少?”秦遇追問道。

黎懷景轉了轉眼珠,然後轉過身去,有意回避這個問題,道:“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看。”

“我好了!”秦遇忽然就急得喊了出來,順帶緊緊抓著黎懷景的手腕,黎懷景擡起手腕看了看,搖頭聳肩道:“算了吧秦大人,您現在都這樣了。你要是能直著走出兩丈路來,我都帶你去,你能嗎?”

秦遇瞥了她一眼,目光不服,黎懷景以為她要和自己鬧脾氣,結果秦遇真的只是看了她兩眼,就撐起雙手,保持平衡,往前走了起來。黎懷景說的沒錯,秦遇走了兩步就晃著倒了下去,惹得黎懷景偏過頭去笑,一邊笑還不忘一邊調侃:“秦遇,把整個糧隊帶過來,不容易啊。”

秦遇無視了黎懷景的嘲笑,又一次轉過頭去認真問她:“我直著走出兩丈路來,你就帶我去見他們嗎?”

黎懷景漸漸停了笑容,道:“秦遇,他們已經死了。”雖然還在勸,但是聲音已經溫柔了很多。

“我知道。”秦遇回答的認真又果斷。

黎懷景稍稍揚起頭來,隨後勾出一抹笑來,只是這笑容沒有絲毫笑意,就仿佛是一個空殼子做出了一個正在微笑的表情。她道:“行了,別走了,真摔死了,某個人要找我的麻煩。”

秦遇自然意識到了她口中的“某人”是誰,不自覺地咳出一口血沫,又靜悄悄地抹去。

黎懷景默默地註視著秦遇的一舉一動,看到什麽了也當沒看到,兀自轉過身,背對著秦遇勾了勾手指,“隨我來吧。”

秦遇本以為黎懷景是鐵面無私嚴守紀律的人,沒想到這樣一說她就答應了,一時間竟然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黎懷景掀開簾子回頭等她時,秦遇才莽莽撞撞地跟了上去。

裏面燒了暖爐,蒸騰的熱氣氤氳,一出門,呼嘯的風一把把地拍到臉上,那感覺像極了凍得緊實的冰渣打到臉上。秦遇險些被逼的氣都喘不上來,原地躬身咳嗽了幾聲後,才直起身子小跑跟上了黎懷景。

秦遇身後披著的大裘被風揚起,在肆虐的風中,蜷成一團,又忽地鋪展開,仿若一朵開了又謝,謝了又開的紅花。

“秦大人,你醒了?”正走著,秦遇忽地聽到耳邊有人喊她,聲音熟悉,秦遇一下子就辨別出了這是辛爾。辛爾也還活著!秦遇直起身子回頭看了一眼辛爾,點點頭,便繼續跟著黎懷景走。

當初尤軍醫給秦遇看完病後,他是逮著人問了個徹底的,最後尤老先生說只要靜養便好,可是怎麽才一早,秦遇就跑出來了?這孩子,從來沒讓人省過心!能將她養到這麽大的人,必然不是閑雜人等,辛爾真想提點東西親自上門看望看望,求點經驗。

他快步跟上秦遇,喋喋不休地問道:“你何時醒的?藥吃了沒有?你是不是還不知道尤先生讓你靜養,你出來幹什麽?前面那個是小黎將軍吧,幸虧她昨晚及時趕到,不然我們不知道還得打到什麽時候……”

秦遇聽著聽著,就當著辛爾的面伸出雙手堵上了耳朵,然後繼續跟著黎懷景朝前走。辛爾看到秦遇堵上耳朵,在原地楞了幾秒,雖然氣得差點跳了起來,還是罵罵咧咧地跟上了。

他們一直走,從陽光普照處走到了山陰,陽光稀疏,風也逐漸消散,一切都變得小心翼翼,似乎是不願意打擾在這裏沈睡著的人。

不知為何,到了這個地方,秦遇的咳疾也突然好了,她定定的站著,目光落在地面一個個凸起的小土包上。

“喏,”黎懷景伸手指了指,“那根木棍,到你腳邊的,全是你們的人,都睡著了。”

秦遇嘴角扯了扯,覺得黎懷景的話有些荒誕,即便荒誕,她還是下意識地接了上去:“睡得很香。”

越過一個個小土包走在前面的黎懷景身形頓住,隨後昂起頭來回頭看她:“嗯,我們輕一些。”

剛剛一直說個不停的辛爾也閉了嘴,低下身子看著一圈圈泥土,每一個凸起上都插了三根枯草。這些人,沒有碑名,因為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前赴後繼,來不及悼惜。

黎懷景走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坡前蹲下,從腰間取下一壺酒來,揚手澆在了墳前。

這麽多墳,卻只隆重的祭拜這一人?秦遇拖著沈重的身軀走向前去,看了看孤零零的土包,又看了看黎懷景。黎懷景沒有看她,卻知道秦遇的目光已經落在了自己身上。等到澆完這一壺酒之後,黎懷景才慢慢悠悠、小聲地道:“我哥,還有我家那個臭老頭。”

秦遇一聽,呼吸一窒,仿佛大晴天的、忽然有一道閃電劈到了她的腦門上,甚至還險些摔倒。辛爾在後面瞧見了,剛想走上前去,秦遇像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回頭嚴肅道:“辛爾,你先回去。”

辛爾看到秦遇面色凝重,他印象中的秦遇鮮少有像現在這般嚴肅的樣子,便知道是出什麽事情了。可是他們剛剛什麽也沒幹啊,不就來了這裏看那些死去的弟兄嗎?秦遇也不像是那般脆弱的人啊,怎麽來的這般失神反應。懷著滿腔疑問,辛爾也沒有多問,只得先行離開了。

秦遇見辛爾走遠了,才貼近了黎懷景,問道:“他們……何時的事情,為何宮裏一點消息都沒有?”

黎懷景一邊神情自然地收起酒壺,一邊緩緩開口道:“我哥為了救我死的,我爹當時恰好受了傷,在養傷的時候,逼問士兵,得知我哥死了的消息,呵……”黎懷景聳了聳肩,道:“跟著睡覺去了。這些事情,宮裏要是知道了,不得,亂翻天啊。”

秦遇啞然,就維持著嘴巴微張,和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黎懷景。

黎懷景瞥了秦遇一眼,也笑不出來,可是神色卻也不凝重,似乎早就接受了這個現實:“我哥雖有黎家血脈,但不是正室所生,所以他選擇用他的命換我的命。我們這個位置,最看重的就是血脈,而非能力。只是他算的不好,算輕了父親對他的器重。估計在黃泉路上要和那老頭面面相覷了。”

黎懷景拍了拍手掌,挑起一雙冷艷眉眼,歪頭看秦遇反應。秦遇就這麽蹲在地上,足足蹲了好一會,才擡起頭來,那目光堅定又直率,像是要直直盯進黎懷景的心裏去。

“小黎將軍,這些事情,你是選擇告訴我的。”她開口道,是在轉述現實,又像是在確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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