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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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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歸

秦遇估摸著來了的人數,大約有千百來個,而且除了男人外,還有不少的婦人和小孩,她揚手,喚來軍尉,先安排一千五百兵士攔著,剩下的人帶著糧草先走。

軍尉聽聞秦遇的安排,並沒有直接去傳達命令,他擡頭看了秦遇一眼,搖頭道:“大人,殿下安排了,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先聽您的意思,如果是格殺勿論,那我們就去做。可如果,只是逃的話,他讓我們,就當沒聽到。”

“為何不先攔下試試?”秦遇急得直接拽住了那軍尉的肩膀,不解地問道。

那軍尉不顧被拽得緊的皮肉,回道:“我們軍士們的力氣也是力氣,口舌也是口舌,本就不想同這些人耗著。他們敢公然搶奪軍糧,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做一些更野蠻的事情?我們一堵人墻立在那裏,保不齊有些漏網之魚竄過來,有了第一個,就會有第二個,一而再再而三,我們兵家的臉面往哪放?就因為他們是百姓,我們就要處處想著他們,去吃啞巴虧?”

他看了看秦遇,又低下頭繼續道:“殿下讓我給您帶句話,他說這全然是他的主意,就算您用令牌號令,也不會有人聽您的。不要浪費力氣了,繼續趕路吧。”

“什麽?”秦遇一把將袖中的令牌抽了出來,連帶著調出來的還有秦沅蹊新送來的信紙,她躬下身去,蹲在地上,就將這封信看了,上面還是一些甜言蜜語,問她人手夠不夠用,衣服還夠不夠穿。秦遇皺著眉頭看完,幾下就將其撕碎,甩在了地上。

軍尉見到碎紙上有殿下的紅章,一時間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遇。秦遇只草草地瞧了他一眼,接著便不再久留,一腳踩過地上的殘信,朝著城中百姓的方向就跑了過去。

那殘信陷進泥土中,唯有幾處遒勁字跡從臟汙的泥土地中探出頭來。

那軍尉看著殘落在地上的紙張,額前的青筋暴起,他直起身來,朝著秦遇的方向大喊道:“那全是殿下的心血!”聲音遼闊,飄散在血紅色的殘陽之下,仿若山間寺廟裏的鐘磬之聲,震得秦遇緩緩地停下了腳步。

軍尉見秦遇停了下來,心中沒有一絲欣慰,只有滿腔怒火:“他們的命是命,殿下的命也是命!你不想看到這些人流血,你以為我們想嗎!殿下暗中周旋數載,一點一點累積起手中的機會,您當這次的任務是兒戲嗎?這是決定殿下成敗的事情,不能有一點失誤啊!大人,您覺得你是憑借什麽來判斷殿下的錯誤的?”

恰在說這句話時,不遠處傳來第一聲痛喊,秦遇擠著發疼的眼睛轉向聲音的來源,夕陽的血色已經淌到了一個人的衣衫上,然後,是接連起伏的哭喊聲、叫罵聲、惡毒的詛咒聲,好似一道道低聲的咒語,秦遇感覺有螞蟻在腦子裏爬。

那軍尉彎下腰去,躬身撿起陷在土地裏的碎紙,拍下碎土,一點一點地塞進布囊中,聲音沈重:“大人啊,我們救不了所有人。誰都想救,到最後,會害了自己。”

遠處的人群猶猶豫豫,殺雞儆猴之法很有用。秦遇看著原先佝僂著的軍尉的身軀重新直起,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沈重年邁之感。

一頭是經年累月的謀算,一頭是血跡斑斑的生命,秦遇夾在中間,目光有些呆滯。她咽了咽口水,卻發現喉中依舊如刀割般疼痛,腿也沈重得很。跟著糧隊朝前走,抑或是回身朝百姓的方向走,都可以,但是她覺得去哪裏,又都不可以。

軍尉站在原地,看他沒有反應,搖了搖頭,轉身跟上了糧隊。就在軍尉轉身的剎那,秦遇的眼睛忽然亮起,就像是想通了什麽事情一樣,苦笑了一下,決然回頭,飛奔向了那些圍堵在一處的百姓。

她一邊跑著,一邊無奈地想,還是經商輕松些,這裏將人命放在算盤上謀利益,真的太難了。

待跑到人前時,秦遇已經有些喘不上氣了。場面一片嘈雜,即便她來了,也沒有多少人註意她。她擠上前去,看到士兵和百姓之間有一個圓形空隙,空隙中有一灘深棕色的血跡,有一個大娘穿著深色的棕布衣衫,對著士兵罵罵咧咧,但是距離保持的很謹慎,士兵要朝前跑幾步才能夠得上她。

兩邊的氛圍劍拔弩張,秦遇頂著雙方刀子般的目光,走到了人群中央,她身後是糧隊的士兵,面前是百姓。那些人見了秦遇朝前,紛紛後退,秦遇註意到了,索性定在原地不動了。

面前依舊是一片嘈雜之聲,秦遇剛想開口說些什麽,迎面飛來一塊漆黑之物。不知為何,秦遇不想避開,額頭傳來一陣麻痛,腳邊傳來“噗通”的落地聲。

她瞥了一眼,這是人群中扔出來的一塊石頭。濕熱的液體自額頭滾落,又從鼻尖滑過,秦遇屏了氣息,才沒有讓鮮血湧進鼻腔。周圍有些眼熟秦遇、知道秦遇是總督糧官的士兵,一下子就紅了臉,一下子就掏出了劍,在血色夕陽下映著白光。

有些膽小的百姓朝後退著,也有些不服的,從身後抽出木棍,就要朝前走,大有決一死戰的氣勢。秦遇隨手掏了塊絹布捂住額頭的傷口,朝身後壓了壓手,示意稍安勿躁,士兵紛紛回頭,面面相覷,但還是聽了秦遇的命令。

城中百姓看到秦遇的行為,也各自交換了眼神,有的選擇放下木棍,可有些人依舊是劍拔弩張之勢。

黑壓壓的人群中,有一道聲音突然傳來:“你們這麽多糧草,分我們一點怎麽了?我們又不是不還。仗著是官家人,就隨便的欺負我們普通百姓,不要臉,打你活該。”

秦遇擡起頭來,想在人群中搜尋到聲音的來源,只是血跡未幹,眼前發紅,周圍人影又多又密,找不出來究竟是誰先開的口。秦遇便放棄了找到說話那人的念頭,挺直了身子,擡起頭來,想了想,回道:“你們克服饑荒的方法,只有搶劫官糧嗎?”

人影中的聲音稍微小了一些,但是很快,又有人接上:“那我們的糧食呢?我們盧老爺前些日子說朝廷要發賑災糧下來,結果大家左等右等,什麽都沒有,你們就是想逼死我們。”

“所以你們就想著搶?你們,想要造反嗎。”秦遇說出這句話時候,語氣平緩,不是在問他們,而是直接給他們的行為定了性。

有人聽了,面上露出駭色;但另有一批人的臉漲的通紅,仿佛被踩了尾巴,渾身毛躁,更有激動的人,直接朝前一步,破口大罵,似乎也十分忌憚被點來的罪。

這些罵聲秦遇倒不會放在心上,因為以往見得多了。她不管這些罵聲,接著道:“縣令一倒,你們就紛紛竄了出來,讓人感覺還挺像回事的。不管你們心底是怎麽想得,但是我們看了,有了這個想法,你們就說不清楚了。這行動是你們盧縣令號召的吧,不妨再讓他出來對證一番呢。”

這下,面前的人徹底啞住了。

秦遇挑了挑眉,雖然氣勢上拉回來了,卻沒有一點舌戰群儒的成就感,她舔了舔唇,險些被唇上凝固的血塊惡心到。她忍著血腥的感覺,接著道:“你們想造反……”

這回又提到了造反一事,但是反應沒有上次那般大了,秦遇掃視一圈,包括身後的士兵,繼續道:“一起吧。”

頓時,鴉雀無聲。

“你……你究竟是哪裏的人?”身後的士兵雖然大多也瞠目結舌,但是沒有一個人說話,反倒是面前的百姓先問出了聲。

秦遇笑了笑:“我算是上面一位大人的心腹,只是我現在想當叛徒了。”

“大人?”身後的士兵有些蠢蠢欲動,秦遇扭頭,朝他們眨了一只眼睛來安定軍心。

“此話當真,那你現在能將糧食給我們嗎?”人群中有機靈鬼開口問道。

額前的血液又流動起來,秦遇重新用帕子捂住傷口,道:“現在將糧食給你們,明年還是要挨餓。但是現在用好這些糧食,去造反,以後的年年,就再也不用挨餓了。”

其中部分人已經出現了動搖的姿態,秦遇繼續道:“你們除了信我,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不是嗎?與其聚眾造反,兩敗俱傷,不如好好回去歇著。我保證,熬過今年,明年,往後的歲歲年年,都不會再有饑荒了。你們不用受苦,你們的子孫也不用受苦。”

這話是個極大的誘惑,有些百姓信了,還有些不死心的,繼續逼問道:“要是我們有人熬不過今年怎麽辦,活活餓死嗎?”

嗯,這倒是問到點子上了。秦遇又將頭擡得高了一點,回道:“是,熬得過去的,活著;熬不過去的,會死;還想搶糧的,現在立馬會死。各位,再熬一熬,等一等吧,麥子就快熟了。”

“你說得輕巧。”人群中仍有不和之音,但語氣已經緩和許多。

秦遇坦然應和這聲音,道:“城外這片地上,有許多野菜,可以飽腹;樹皮也可以吃,至少保證不會餓死。我會再向上面那位那人要些油水來,幫助臨泉,撐到麥熟之時。諸位還有何想法?”

面前尖銳之聲消了下去,唯有悉悉索索的商量之聲。秦遇也不等眾人給個準信,看到他們的情緒穩定下來,轉身就走。不論後面的人怎麽挽留,也不回頭。

直到她聽到眾多話語中的一個疑問:“你要是騙我們怎麽辦?”

秦遇定下腳步,回身道:“我不騙你們,所以我說不出怎麽辦來。”

身後有再多的淩亂聲音,秦遇也不管了。她已經有些疲憊了,話說到此處,再有人想送死,她也沒辦法了。

但是幸好,這次,沒人想死。

這次異動,除了先前傷的那個人,剩下的流了血的,只有她了。不對,還有許多人的血,早就流光了,她什麽都沒有彌補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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