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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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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飯

秦遇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撕開油紙,一股誘人的香氣從烤鵝腿上散發出來,她大口咬了一塊,淩厲目光掃過趙飛霞秀著劍法的身影,一邊看,一邊學。

和十年前相比,趙飛霞的樣子幾乎沒怎麽變過,麥色的皮膚,英俊淩厲的面龐,眸色漆黑深沈,好似盛滿故事和滄桑。一道淺白色的疤痕從耳垂豎向頸側,有半指長,秦遇曾經問過這疤是怎麽回事,趙飛霞只說是和人比武的時候受傷留下的。雖然已經三十多歲,但是依舊束著一撮短馬尾,高立在腦後,全然一副隨時都能夠駕馬遠行的俠客模樣。有些不同的是,以往他是留著胡子的,今日卻突然刮得幹凈了。即便現在是冬日,他剛剛弄了會劍之後,身上出了汗,也不怕冷,直接擼起袖管,褪到小臂處,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來。

練完幾套劍法,趙飛霞收了劍,朝屋檐下走去。秦遇嘴裏的動作沒停,整個人站了起來,一只手捧著油紙,另一只手朝著趙飛霞伸了過去,笑問道:“還有幾日我生辰,今年有沒有生辰禮物?”

趙飛霞果真將手伸向袖中,秦遇眼睛發亮,在以往,趙叔送不送生辰禮物全看心情,剛剛只是隨口一問,想不到真的有。她重新坐回趙飛霞身邊,盯著趙飛霞在袖中摸摸索索的手指看,嫌他摸得慢,還有些不耐煩的催著:“快點呀,你該不會沒禮物,在唬我吧!”

趙飛霞笑了一下,接著用手去探,忽然,手指像是觸到了什麽一樣,停了下來,趙飛霞故意賣了個關子:“看好嘍!”

秦遇期待的直點頭。

趙飛霞將手拉出,隨之出現的,是一串勾著一串綠色珠子的劍穗。非同尋常之處全在這珠子上,主色調是綠色,放在陽光下,每轉一個角度,就能折射出不同顏色的光來。珠子中間是鏤空的,懸空雕著各種各樣的鯉魚圖案,但是珠子最表面的一層卻是完整的,仿佛裏面的雕刻是自然形成的一樣,神奇萬分。

趙飛霞將劍穗的繩綁到了秦遇的一只手上,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你看你趙叔我多瀟灑,這樣的寶貝,想有就有。在這裏,層層疊疊的墻繞著,看著心裏都悶。跟趙叔出宮吧,叔帶你繼續浪跡天涯去,這裏不適合你。那小子,也不適合你。”

秦遇從臺階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久坐的骨頭哢哢作響,她回頭瞥了趙飛霞一眼:“不走,舍不得。”

趙飛霞也跟著起身,摩挲著花紋密布的劍鞘,跟上向外走的秦遇,一並走,一並問道:“你性子跳脫,在這裏,你能痛快?”

秦遇嘆了口氣,搖搖頭,她說:“非常不痛快”,又在趙飛霞再勸之前搶聲道:“但是這裏值得。”

趙飛霞深深嘆了口氣,他知道秦遇是怎麽樣的倔強性子,剛剛勸了一下午也沒什麽用,便也不想再勸了,轉而又問道:“你現在幹嘛去?”

“找榴娘啊,我也好久沒見她了,順便問問藏春閣現在如何,自從進了宮之後,也不知道金閣打理了怎麽樣了。”

“金閣在她手上,應當比在你手上更好。”

“趙飛霞!”

“怎麽直喚長輩名號,沒禮貌。”

“趙飛霞趙飛霞趙飛霞!”

二人到了正殿時,也恰好到了晚膳的時候。因為是秦遇生辰,在場的都是家裏人,因而並沒有傳廚子來做飯,這次掌勺的只有榴娘和秦沅蹊兩個人,一個傍晚過去,二人忙活出了滿桌子的菜出來。在上桌之前,榴娘用指尖點了胭脂,在秦遇額頭上畫了三個花瓣,飄灑又莊嚴。

額前一片涼意,秦遇下意識地用手去抹,榴娘一把摁住,解釋道:“這是我們大樊的習俗,生辰的時候額前點花,庇佑此人來年平安順遂。”

秦遇虛護著額前的那抹花瓣,會意的笑了笑,道了聲謝。

菜都依次端上了桌,四人落座,秦沅蹊挨著秦遇坐下,榴娘和趙飛霞則是坐在了圓桌的另一側。圓桌是特地找出來的小桌子,四人吃頓飯,大小正合適,能放下□□盤菜,也沒有讓飯桌上的幾人隔得太遠。

說不清究竟是因為今天是秦遇生辰的原因,還是因為另外三人和秦遇的關系都非凡的原因,在這場小小的家宴中,秦遇是最受關照的那個。剛上桌沒多久,菜碟中的飯菜就堆成了小山。秦遇也不急著吃,而是一點一點慢慢地品味過去,她能明顯的體會到飯菜中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其中一種是她非常熟悉的,應當是榴娘做的。另一種,口味略輕淡了些,不是很合秦遇的胃口,但是秦遇尤為喜歡,一個勁的誇好吃。

生辰要過,正事也要說,秦遇拍了拍秦沅蹊的肩膀,示意要和他換個位置,秦沅蹊看了她一眼,搖頭道:“不用問了。”

秦遇挑了挑眉:“這是何意?”

雖然心中百般不願,但是秦沅蹊不得不接受那個事實:“榴娘同意了。”

同意了……同意了。真同意了!秦遇興奮的想拍桌子站起,但是要遵從餐桌禮儀,她抑制住了自己激動的心,正正地從桌子上站起,一把撈過酒壺,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跨步走到榴娘跟前,舉起酒杯,躬身道:“榴娘,小輩今天敬您一杯,感謝您對我的信任。”

榴娘還沒開口,趙飛霞“哦呦——”了一聲,語氣起起伏伏地道:“怎麽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麽嚴肅做什麽?”他又“嘶”了一聲:“小遇,你該不會有什麽事情要麻煩人家吧,今天是你生辰,你最大,有什麽想要的直接說出來便是了,搞這些有的沒的。”

烏裏雲榴頭都沒回,手肘輕抵了下趙飛霞的胸膛,隨意撩起桌上的半杯酒,儀態雍容萬分,自帶著一股莊重和風雅。她沈手碰了碰秦遇的酒杯:“想去就去唄,決定權本就在你自己手裏,何必謝我呢?”

趙飛霞有些摸不著頭腦,他擱下手中筷子,心裏隱隱不安,問道:“什麽想去就去,小遇要去哪裏?”

榴娘和秦遇對飲完了酒,撂下杯子,隨口說了一句“西疆”,便又像個沒事人一樣開始叨菜。

“什麽!”趙飛霞的震驚大於疑惑,雙眼瞪得又大又圓,他看向秦遇,又向秦遇確認道:“小遇,你去那裏作甚,那邊常有戰亂,一點不平,你要去那裏?”

秦遇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徐徐地走到趙飛霞面前,面上退下了先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換上了一抹認真的神色,正言道:“是,趙叔,我要去那裏。之前一直沒同您說,現在我來同您說個清楚。我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之前不還同我說過,身為一個劍客,寧要為劍柄後的人戰死,不為眼前的茍且偷生嗎?現在,我有值得讓我搏一搏的人了。”她回頭,恰好與擡起頭來的秦沅蹊對視,她紅著臉,朝秦沅蹊笑了笑。

“你算個哪門子劍客?”趙飛霞忽地站起身,頭頂青筋直冒。

秦沅蹊看著情勢逐漸脫控,他撂下筷子,就要站起身,榴娘按住他的手腕,示意這是他們之間的事情。他深吸了口氣,並手坐在位置上,心中惴惴不安。

“我算半個。”頂著趙飛霞濃濃的殺氣,秦遇不卑不亢,昂首挺胸,她道:“我茍且偷生的事情幹過不少,我知道您都看在眼裏。但是,我慢慢發現,光光是這樣活著,我覺得還不夠。我身後也有我想保護的人!趙叔,我知道你不放心我,但是我也知道,你攔不住我。”

“我攔不住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翅膀早就硬了。”

“前些年是誰抓我的鞋履,求著我讓她活下去?”

“我這次去又不是送死去的,我有自己的安排!”

“你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

“我爬也會爬過去!”

二人爭吵的身影在眼中不斷虛化,秦沅蹊手指顫了顫,他呆呆地擡起頭來,眼中盛滿了那女人倔強又不退縮的背影,整個胸腔中都回蕩著那一句話:‘我身後,也有我想保護的人。’他閉上雙眼,深深吸了口氣,這些時日以來,堵在喉間的郁結煙消雲散,秦遇的話如同席卷萬裏的東風,乒乒乓乓地掃過他的整個世界。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咽下喉去,不知道胸腔中滾動的液體,是那燙好的烈酒,還是他已經化成一灘水的心。

榴娘覺得話說的差不多了,適時開口道:“行了,老趙,小輩的事情,你就別管了。”

“西疆之地兇險,如果還在國土之內,尚且有人照應,倘若到了大樊那邊……”

烏裏雲榴肩膀聳了聳,她歪頭,唇間勾著一抹攝人心魄的笑容,看向趙飛霞道:“出去混,總歸要遇到些危險的。不過老趙,”她拉著趙飛霞的衣領到自己跟前,用只能二人聽到的聲音耳語道:“你別忘了,大樊的皇姓,是烏裏。”

話必,她朝趙飛霞眨了眨眼睛,又拍了拍他的胸脯,安撫著他,又示意秦遇坐回去。秦遇倒也不在意趙飛霞松不松口,畢竟她只是通知他,而不是來求他的同意的。腿長在她身上,她想跑,縱使你趙飛霞曾經是江湖第一劍客又如何?

她坐了回去,秦沅蹊拍了拍她的背,趙飛霞看兩人這副樣子,心中有了點問題,問秦遇:“是不是這小子讓你去的?”

秦遇趕緊幫他撇清關系:“不是,他先前也不讓我去。”

趙飛霞冷哼一聲:“現在讓你去了?”

秦遇咬了咬牙,怎麽平日看著颯爽的俠氣風範,今日如此不纏不休,她道:“他說看榴娘主意。”

榴娘這尊大佛一搬出來,趙飛霞又啞了火。

烏裏雲榴適時滿了一杯酒,推到趙飛霞嘴邊,爽快道:“老趙,小遇想幹什麽是她的事情,你就別插手了,今天她生辰,你別壞了人家的興致。你養她長大,難道是為了插手她的人生的?”

趙飛霞搖了搖頭,攬過杯子,揚起頭來,喉結滾動,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將酒杯往桌子上猛地一拍,沈著目光,朝周圍的幾人擺了擺手,道:“容我想想。”

趙飛霞有松口之勢,秦遇也沒必要再繼續說下去,榴娘朝秦遇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可以回去了。秦遇點點頭,回到座位。一坐到位置上,秦沅蹊就捧來一杯清茶,秦遇飲入喉中,恰恰解了剛剛的口幹。

桌上一時間有些沈靜,榴娘率先打破了這尷尬氛圍,朝著秦遇道:“小遇,西疆不論氣候還是人,都與此處截然不同,你可有做什麽準備?”

秦遇瞅了趙飛霞一眼,又抽回目光。接著,她揚起左手,用右手拍了拍手上緊實的肌肉,語氣昂揚道:“當然,我這段時間一直在養身體和習武,自保能力,還是有的。”她又拍了拍身邊的秦沅蹊:“還有,我讓秦沅蹊教了我一些兵法,到那邊,眼睛能看的更清明些,不至於被別人耍的團團轉。”

“哦?”榴娘手背撐著下巴,饒有興趣地問:“被誰耍的團團轉?”

秦遇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那邊的村民、游獵者、黎家的人、或許還有大樊的人……”

榴娘被逗得笑了一聲,調笑道:“你誰都防啊,這麽小心翼翼。”

“當然要誰都防了!”秦遇聲音大了一分:“那邊勢力分散又覆雜,各有各的規則和主心骨,為了平安起見,我誰都要防。”

見到秦遇雖然還沒去,就提滿了警惕心,榴娘打心底放心了幾分,她拍了拍手掌,誇獎道:“嗯嗯,就要這樣想,真棒!”

聽到榴娘的誇讚,秦遇如果有尾巴,現在絕對已經翹到天上去了。

就在這時,趙飛霞又有了動靜,他叫了聲“丫頭”,秦遇迅速回答:“在這呢。”

即便語氣答得輕松,但是秦遇心中實際充滿了不安,如果趙飛霞真要打斷她的腿,雖然能爬,但是肯定沒有兩條腿健在時行的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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