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唱戲

關燈
唱戲

榴娘看他這副窩囊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伸手點了點秦沅蹊的額頭,語氣鄭重:“行,你脖子上的我不管了。我換個說法,說清楚點,你暗裏查了秦遇這麽久,雖然你沒有什麽壞心,但這終究是不尊重她的行為。這麽多年下來,小姨知道你肯定不甘放手,但是你要你如果不想讓秦遇步入你娘的後塵,你就盡快想清楚,要麽保持距離,幹幹凈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別耽誤她;要麽就去表明心意,聽聽她的想法。你的身份特殊,如果一直這樣欲斷不斷,欲連不連,遲早有一個人要被耽誤,要出事,你懂不懂?”

秦沅蹊淋了雨之後有些發熱,腦袋昏沈,以他現在這個狀態,定然是反應不過來榴娘說的一些大道理的。可是一提到他娘,他下意識地集中了精神,從榴娘的話中捉住了幾個關鍵詞“保持距離”,“別放開”,“耽誤”。

他有些頭疼,伸出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悶悶的聲音從雙手散發出來,“謝謝小姨,侄子受教了。只是我現在頭疼,記不了多少您的教誨,勞煩您日後還要再教訓一遍。”

“你!”榴娘氣極反笑,轉身要走,無奈地想著這些小輩,真是不能省心,擺擺手收尾道:“算了算了,我不管了,後面發生什麽事情你自己擔著。”

他可以擔著,但是他不想讓秦遇的時間被自己耽誤,忍著腦袋的昏沈,他喊住了榴娘,虛心的發問:“侄子愚笨,還請小姨傳授些方法,我才能看的更清晰,想的更分明。”

榴娘頓住,滿意的點了點頭,她居高臨下,集中了註意力,觀察著秦沅蹊面上的表情,一邊看,一邊問道:“就拿你脖子上的淤青來問吧,她為何掐你?當她掐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為何掐我?”秦沅蹊重覆了這句話,在榴娘審視的目光中,他很快就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因為我罵她蠢,她生氣了。”

那你倒是活該,榴娘在心裏暗想,但是沒有表露出來,反而勸導:“不要隨便對其他人指手畫腳,除非你完全掌握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記住了啊。”

秦沅蹊狂點頭。

榴娘呷了一口熱茶,繼續問道:“那她掐你的時候呢?你在想什麽?”榴娘提前預設好了可能的答案:是在生氣,還是一下子就意識到自己錯了?如果是後者,那這孩子的心思就比較明了了。

秦沅蹊放空了眼神,大腦在迅速轉動著,當時秦遇用一只手掐他,而沒有用兩只手,所以……

“她的手是不是很疼。”秦沅蹊將心中的話說了出來,榴娘始料未及,差點被一口茶嗆到。

“咳咳……”榴娘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不可置信的繼續問道:“你說你在想什麽?”

秦沅蹊目光正直,嚴肅認真:“她的手應該很疼,她被葉府的人欺負慘了,所以她本來就已經很煩了,我這麽一說她,難怪她會生氣。”秦沅蹊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擡頭認真道:“我知道了,小姨,謝謝你。”

榴娘摁住欲起身的秦沅蹊,心裏暗罵道你知道個頭啊?你小子算是沒救了,難道愛情會讓人卑微成這樣嗎?還是說沅蹊你以前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秦遇的事情?姐姐啊姐姐,我對不起你,沒有早些教導小侄子,讓他現在顯得這般無可救藥。秦遇性格又張揚,如果秦沅蹊以後落到了秦遇手裏,指不定要被欺負成什麽樣子。

秦沅蹊推了推榴娘擱置在他肩膀上的手,發現推不動,擡起頭,一臉疑惑:“小姨,還有其他事情嗎,我要去向秦遇道歉,認真的來一次。”

榴娘看著自己小侄子皺起的眉頭、卑微的面容,心裏一陣發疼。這孩子,道歉道上癮了嗎?怎麽這樣看輕了自己。愛一個人就要先學會愛自己。受了一頓打還貼著要去找別人道歉,和尚聽了都要搖頭。

榴娘重新倒了一杯茶放進了秦沅蹊手中,讓他一切都等身體好了再說,果不其然,秦沅蹊最先問的就是,如果太晚,秦遇不接受怎麽辦?

榴娘想了想,淡淡回:“第一,秦遇那個丫頭應當不會跟你糾結這一天兩天的時間;第二,她不記仇,因為有仇她當場就報了,你被掐了脖子,也算是被迫道歉了,何況你不是說當時也是立馬道歉了嗎?”

秦沅蹊聽到,下意識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竟然長舒一口氣,臉上浮現出輕松的笑意。

榴娘強忍住揍他的心思,繼續道:“如果她真的因為這一時半會而與你分道揚鑣,那就不是你我認識的秦遇了。”

秦沅蹊沈著頭,似乎在認真的思考。他不斷捏緊了杯子,直到指尖發紅,才緩慢松開。一副苦皺著的眉眼浸潤在奶白色的茶氣中,溫暖白霧將他的面龐氤氳的溫柔起來,鬢發服服帖帖的搭在額兩側,嫻靜溫和,頗有世家貴公子的風範,他身上穿著板板正正的白色右衽長袍,披了一件墨色的對襟刺竹大褂,整個人看起來老實的很。

榴娘坐在一旁,看著看著,護短的心就又起來了。要是將來真同秦遇走到了一起,照著這個傻侄子患得患失的心態,不知道要被秦遇欺負成什麽樣子。

二人坐在一張床上,卻各懷愁思。沈默間,秦遇已經更衣沐浴完,敲了敲房門,便走了進來。

換上的衣物是萬花樓中歌女的衣物,一套藍綠色的廣袖曳地輕紗裙,外面搭了件竹色的寬松錦褂,肩膀處繡了一支曇花,整個人看起來仙氣飄飄,仿佛下凡的仙子,與秦遇平時常穿的暗色錦衣相比,風格差異甚大。秦遇百般推辭,才打消了侍女想要給秦遇紮個雙螺髻的念頭,只是簡簡單單用紅色綢帶攏了頭發,揪了一個小髻,侍女硬是給秦遇佩了叮叮當當的銀鈴,並著小巧玲瓏的花骨朵簪在發髻中,將整個人襯得更有靈氣,不再是平常那副隨意穿身衣服、吊兒郎當的樣子。

秦沅蹊擡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了頭去。

榴娘一下子就被秦遇的扮相給吸引住了,撫了撫掌:“不錯嘛,過來,再給你塗些胭脂,顯得臉上有氣色。”

秦遇連忙搖了搖頭:“不必了,我還有事要去一趟葉府,這衣服穿著不方便,一會還得換下來,只是剛剛那姑娘太熱情,不好拒絕,我才換上的,走之前,我想看一看秦沅蹊怎麽樣了。”畢竟他一路冒雨來尋自己,自己反而將他摁到了泥裏,心中還是很過意不去的。

“我沒事。”秦沅蹊一直低著頭回。

秦遇看著低頭的樣子,想讓他將頭擡起來,又不想看到他的眼睛。可是秦沅蹊突然擡起頭來,看著她,秦遇不想被他看,將頭轉走了。

秦沅蹊將秦遇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裏有些荒涼,他斂著起伏的情緒,問道:“你的手,還好嗎?”

秦遇自知斜眼看人不禮貌,將目光別回,卻又在與秦沅蹊目光相觸時再次飄忽離開,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麽了,是因為愧疚嗎?不管怎麽說,到底是她欠了別人的,兀自逃開未免太不負責任。秦遇拎著裙擺走到秦沅蹊面前,坐在他身側,卻依舊不敢看向他,自顧自地道:“方應廉我已經穩下來了,他已經同意了入你麾下。我不是故意要殺他弟弟的,只是他想輕薄我,我沒得選。”

秦沅蹊匆匆轉過頭來,一時焦急,話還沒說,先咳得臉都紅了起來。一旁聽著的榴娘遞來一杯水,用手探了探他的頭,嘆了口氣,讓他們倆先說,她再去請個大夫來。臨走時,她吩咐秦遇到一樓的時候看看請的戲班唱的怎麽樣,天氣濕寒,希望他們的嗓子沒問題,秦遇點頭應下。

秦沅蹊手中捧著茶沒喝,喉中一咳幹凈,就趕忙對秦遇說道:“是那人罪有應得,不怨你,你沒有做錯什麽。”他一面說,一面看著秦遇的反應,發現對面那人依舊將頭低著,似乎心情十分沈重,再也擡不起來。他後悔的想在自己身上剜幾刀解恨,但是現在已經晚了,不論他做什麽彌補,都不能彌補秦遇在葉府受到的委屈。

他愁思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秦遇挑起眼皮,朝秦沅蹊看了一眼,這次,她沒有將目光藏回去,一雙水眸帶著一股清澈,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秦沅蹊的眼睛,秦沅蹊托起杯子,別過頭去想喝水。

一口水咽下去,秦遇的話響了起來:“如果我這次能成功說服葉詠合的話,你能帶我進宮嗎,我不認識別的在宮裏的人,我只認識你。”秦遇見秦沅蹊回望向她,她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雙手捏著自己的裙子,繼續道:“我知道我在方府的表現不好,但是我會好好學,積累經驗的。”似乎是覺得將自己說的過於幼稚,秦遇扁了扁嘴,轉了話音道:“其實我也沒我說的這般沒用,我學起東西來很快的,只是榴娘不肯教我如果打點這樣大戶人家間的種種關系,我才做的那般差,雖然榴娘也沒告訴我宮中究竟是個怎樣的模式,但是我也可以學的,我保證,我進宮之後,一定低著頭做人,不給你添麻煩!”

秦遇說著說著,頗有些要發誓的架勢來,秦沅蹊笑著咳了一聲,他剛剛一直在咳,咳得秦遇都有些嗓子發癢,想喝水了。

“我說真的,你別笑。”

“抱歉,我不笑了,你剛剛說的,我信了。”秦沅蹊雖說不笑了,可還是眉眼彎彎,如一道新月,明亮剔透。秦遇握了握拳,感覺心中有把無名火在燒的猖狂。

剛剛她極不想看到秦沅蹊的眉眼,可是現在看了一眼,她就有些移不開眼了,想一直看著。似乎有些做賊心虛,秦遇又不想讓秦沅蹊知道她有些被他迷住了,就故意扯了別的事情道:“那你究竟同不同意,只要我一會解決了葉府的事情,你就帶我進宮去。”

“好。”秦沅蹊答得爽快,爽快到秦遇一時間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說。她心底有些奇怪,為何秦沅蹊答應得這麽幹凈利落,他就不好奇自己跟他進宮是為了什麽嗎?想著想著,她突然感覺心底一空,頭皮發麻。秦沅蹊既然有安排探子查她的情況,那她的出身,他豈不是也清楚?就現在的公之於眾的事實而言,她是罪人之後,犯的是窩藏朝廷罪犯之名。

秦遇不知道秦沅蹊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世,她不敢問。有的事情,只要你不提出來,就可以當作沒發生過,但是如果你主動提出來,可能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了。秦遇選擇先藏著,這倒也給她提了個醒,她的身世,是萬萬不能暴露的,不然會拖累別人。那秦沅蹊究竟知不知道她的身世呢?如果他知道,豈不是也能想到自己纏著同他進宮是為了查當年的事情?如果不知道,那真相暴露的那一天,他又會怎麽想呢。

一口濁氣嘆出,秦沅蹊耳尖微動,細心地捕捉到了,但他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有資格去過問,只能當沒聽見。他就坐在原處,目送著秦遇離開,秦遇推門時,二人同時發聲,聲音撞到了一起,使得雙雙楞住。

秦沅蹊先問:“你還有什麽事情嗎?”

秦遇指尖磨過門板,咬了咬牙,說道:“沒什麽,只是想提醒你好好養著身體。”說完,她欲蓋彌彰的說了一句:“別讓小姨擔心。那你呢,你想說什麽?”

“註意安全,平安回來就好,這本來就是我該處理的事情。”他說完後,想了想,補充道:“你今天沒有及時回來,小姨很擔心。”

秦遇朝他笑了笑,提裙踏過門檻,後腳落地時,只聽得一聲,清清楚楚、溫溫柔柔的一聲:“我也會擔心。”

她耳尖突然發燙,心中雷聲轟鳴,雙手拎著裙子,連門也顧不得關上,逃一般飛奔走了。

到了樓下,臺上有人在唱戲,秦遇想起榴娘的囑咐,挑了一間近戲臺的雅間,一邊換衣服,一邊聽著戲班子的動靜,唱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時而婉轉秀麗,時而鏗鏘動人,榴娘應該是多慮了,這些戲子的嗓子,都是極好的。

換好衣服出來,秦遇朝著門口走去。

那臺上的戲子看到秦遇,不動聲色的互相對視了一眼,直接跳了臺詞,唱道:

“英臺不是女兒身,因何耳上有環痕”

“耳環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雲,村裏酬神多廟會,年年由我扮觀音,梁兄啊,做文章要專心,你前程不想想釵裙!”

“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最後一句,引得秦遇定住,回頭,重新審視這幫戲子,這一回頭,除了戲子,還有趴在二樓欄桿上的榴娘,一臉笑嘻嘻的模樣,朝她比著口型:我從此不敢看觀音。

榴娘看著秦遇怔在原地,作思考狀,她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滿意的朝秦遇擺了擺手,自己轉身離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