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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二】 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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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二】 直人

直哉沒待多久, 京都本家一直在催他回去。

走之前,他又揪著直人的耳朵惡狠狠交代一遍:“你們兩個要是再敢背著我,幹些偷雞摸狗的事, 我饒不了你們兩個。”

直人隨他的手, 低著腦袋被他扯得晃來晃去, 風介舉手發誓:“我保證, 我保證沒有下一次。”

直哉看了一聲不吭的直人一眼,哼了一聲, 松開手戳了他腦門一下,直人腦袋晃悠悠地往後面偏,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歪著了。

“要用人的時候就把信一叫過來,我那邊,信也最近過來跟著我了。”

風介納悶地問:“怎麽回事,他轉性了?”

信也一直不肯站隊, 反正他是家主身邊的人,沒人敢動他。

直人前前後後拉攏了他很多次,他都不為所動,一直到後來, 他看在信一的份上, 才松口幫直人做點無關緊要的小事。

直哉臉上掛著嘲弄的笑:“這還不是多虧我們直人,把信一迷得神魂顛倒的,信也只能跟著他弟弟, 被我們綁死了。”

風介惡寒地打了個哆嗦,他打開冰箱拿了瓶水,說:“你別說得這麽惡心好不好,人家今年才多大。”

直人照樣不說話, 耷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哉習慣他這死樣子了,他懶得說他什麽。這時候電話又來了,車已經等在樓下了。

直哉推門要走,直人叫住他:“別什麽事都交給他,他辦的事你都要自己過目一遍。還有,信也給你接的任務,多核查幾次,記得帶人一起去。”

風介沈思了一下,覺得直人說得有道理,也讓直哉對信也存點戒心。

信也一直不怎麽看好直哉,他實力不弱,腦子也好使,哪天找著機會陰直哉一把都是有可能的事。

直哉手搭在門把手上,聞言若有所思,片刻,他難得沒有譏諷這兩人又在胡思亂想,留下一句知道了,推門而去。

看直人在沙發上瞇了一會兒,有點精神了,風介才把親子鑒定報告放在直人面前:“石田佑是禪院一郎親兒子,他對石田佑很上心,請了中間人在英國給石田佑存了一大筆錢,還置辦了房產。

據說已經在安排出國的事了,連等他小學畢業的耐心都沒有。”

“本家找他問責幾次,他自己也清楚家主對他起疑了,當然要抓緊時間。”

直人隨便看了兩眼風介攤在桌上的文件,說:“我們該去拜訪一下一郎了,對了,把他妻女帶上,這麽久不見,也該想了。”

風介以為只用拿石田佑要挾就行,但也沒反駁直人的。他拿起電話正要撥通,又有點遲疑:“讓誰把她們帶過來?”

直人雙手環胸,靠在坐墊上,語氣平平:“信一。”

直人幾日前就說過,他們不是來和禪院一郎判案的,所以當他帶著風介和幾個本家來的術師闖進禪院一郎的辦公室的時候,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辦公室很破舊,除了辦公桌,只有一張待客用的長沙發和茶幾,沙發墊褥已經有些破舊了,直人坐上去,薄薄一層木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沙發很矮,直人坐在正中央,占據了大半的位置。他兩腿交疊,手交握著放在大腿上,看著被摁倒跪在他面前的禪院一郎。

禪院一郎灰白的頭發在掙紮中變得淩亂,他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和服,他仰著臉,對直人露出不安的笑:“直人少爺,您這是……?”

直人不說話,日光從身後的玻璃窗投進來,映出他肩部以上的輪廓。

他的臉隱在陰影裏,五官線條很深,沒什麽表情,漆黑的眼睛從上往下地放在禪院一郎身上。

得不到回應,一郎只能左右看摁著他的兩個術師,可他們都低著頭,錯開他的眼神。

風介悠哉地抽著煙,煙霧從他嘴裏飄出來,完全不管跪在腳邊的禪院一郎。

禪院一郎只能重新看回直人。

房間裏一片死寂。

終於,站在一郎旁邊的風介笑了幾聲,他把香煙從嘴裏取出來,手隨意地抖了抖煙灰,煙灰混著火星飄落在禪院一郎臉上,還落了幾滴進眼睛。

禪院一郎狼狽地低下腦袋,左右甩頭。

風介蹲下去,很親昵地和一郎說話:“一郎叔是很久沒回本家了,每次回去也待不了幾天,所以不知道現在家裏是個什麽情況,也正常。”

禪院一郎眼睛裏滿是惶恐,他連連點頭,對風介笑得一臉討好:“是是是,所以還請風介君指點。”

風介把煙銜回嘴裏,慢悠悠地起身,雙手插兜。

禪院一郎跟著他的動作擡起頭,然後,風介倏地擡腳,一腳踩在禪院一郎的腦袋上,將他的額頭對準直人,往地板上狠狠地踩了下去,發出咚的聲響。

“叫大人。”風介一字一頓地說道。

禪院一郎顧不得額頭傳來的劇痛,他伏在地上忙不疊地點頭,額頭和地板反覆摩擦,直至流出血他也不敢停,他嘴裏一直喊:“直人大人,直人大人,我知錯了!”

風介看著直人,直人擡了下下巴,他才擡起腳。

後腦勺沒了禁錮,禪院一郎一時也不敢擡頭,血肉模糊的額頭和地面分離,他垂著腦袋,呼吸粗重。

直人放下腿,兩腳踩在地面上,他手肘撐著膝蓋傾身,輕聲問禪院一郎:“父親對你每月繳納的數額很不滿,你知道嗎?”

禪院一郎點頭:“知道,但是、我也沒辦法啊,這幾年生意不好做,我只能降低租金吸引租戶……”

還是同樣的說辭。

直人厭煩地蹙眉,風介一腳踹在了禪院一郎的嘴上,他聒噪的聲音戛然而止。

直人繼續說:“我們已經知道了,你夥同空殼公司,對商戶收取維護費。”

禪院一郎面色發白,血水和他的涎水一起,黏糊糊地從嘴裏流出來,掛在嘴唇邊上。

他還想辯解,嘴一張,掉出幾顆牙。直人向後靠回沙發靠背,打斷他:“你收取維護費,卻不上交,你好大的膽子啊,一郎。”

“直人大人,直人大人,這和我沒關系啊,那維護費根本沒到我手裏,都被那些空殼公司的人分走了。他們說要是不讓收,就讓市場的生意做不下去——”

風介是真的笑出聲了。

“你什麽意思,”風介揪著他的頭發往後扯,“你意思是禪院家的市場,被黑到勒索了?這理由你也敢說出來,信不信我拿你放煙花啊。”

禪院一郎閉著嘴死命搖頭,他的胡須已經被他的血浸得一縷一縷的。

風介松開手,禪院一郎的身體又弓下去,他喘了幾口氣,又支支吾吾地開口:“不是黑到,是、是……”他小心翼翼地擡眼,去瞧直人的臉色。

直人瞇了瞇眼睛,他才說:“是盤星教,是詛咒師夏油傑,我、我不敢不給啊。”

“為什麽不上報?”直人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禪院一郎以為有戲,趕緊說:“他是特級啊,那個五條悟這麽多年都沒能殺了他,我上報、上報也無濟於事,反倒讓人……我也是怕傳出去惹人笑話,丟了禪院家的顏面……”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還眼巴巴地望著直人。

聽到他提起夏油傑,風介也看了眼直人,隨即視線掃向屋內其他人,他們無不低著頭,仿若什麽也沒聽見。

在一郎希冀的目光中,直人上下活動了下肩頸,緩緩開口:“一郎。”

“我在。”一郎連忙答應。

窗外的太陽升得更高了,日光晃眼,清晰地照亮一郎滿是血汙的臉。

直人背光而坐,眼睛黑得見不到底,他微微偏著頭,一副很愜意的樣子。

他嘴角上翹,對一郎笑了下,手指比了個數:“三十億,這八年你犯的事一筆勾銷。”

禪院一郎怔了一下,臉上勉強扯出個笑:“大人,您別開玩笑了,我哪裏來那麽多錢啊......”

他還想說些什麽,直人卻不看他,對著門外喊了一聲:“信一。”

門被從外推開,信一押著兩個人進來了,禪院一郎也扭過頭去看來人

是禪院一郎在本家的妻子,禪院雅慧,和他的十歲的女兒禪院紀田。

看清人的那一刻,禪院一郎松了口氣,甚至帶了點慶幸,他的反應被直人納入眼底。

雅慧和紀田一直在門外,屋內的動靜她們都聽見了,母女倆一直在哭,卻不敢發出聲音。

信一讓她們跪在禪院一郎身後,然後對直人躬身行禮。

直人點點頭,又看向禪院一郎:“三十億,買你妻女的命。”

禪院一郎再看向直人,表情又變得淒切:“直人大人,我真的拿不出那麽多啊……如果是本家對我不滿,您拿走我的人頭回去就好了,還請放我妻女一馬!”

他聲淚俱下,言辭惹人動容。

直人沒看他,他目光落在一郎身後,那兩張哭得可憐的臉上。

雅慧和紀田都穿得很簡樸,衣服都是補了又補的,母女倆都面黃肌瘦,雅慧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

她緊緊挨著自己的女兒,企圖把紀田護進自己懷裏。紀田的眼淚也在落,表情卻很麻木,但聽見父親對直人的苦苦哀求,眼底又浮現些感動和希冀。

“你這話說的。”風介插話,嘴角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我怎麽聽說,你在家的時候對你老婆孩子也不好啊。”

“風介君,她們是我在本家僅剩的親人,我怎麽可能苛待她們!”聽風介這麽說,禪院一郎的聲音變得有點急。

說完,他又向直人哐哐磕頭:“直人大人,我為禪院家操勞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在場各位都是本家來的,誰不知道我這些年過得是什麽日子?我每一分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全填進了市場的窟窿裏!

如今家族要清理門戶,我無話可說,可若是連我這對可憐的妻女都不放過……這事傳回本家,讓那些為家族流血流汗的老人怎麽想?讓底下做事的人怎麽寒心?”

他掙紮著擡起血肉模糊的臉,目光掃過房間裏每一個低著頭的術師,聲音嘶啞卻句句清晰:

“雅慧嫁給我二十年,沒享過一天福。紀田才十歲,她覺醒了那麽好的術式,還沒能學習如何使用,她……她叫您一聲叔叔啊!

我知道您也是為了交差,我理解您,我這條命隨您拿去好了,但求您……給禪院家留點體面,給為您做事的人留點念想吧!”

直人只是靜靜聽著,他的視線也一一看過去,沒人敢擡頭。

風介臉上還是那副散漫的表情,信一看上去已經想砍下禪院一郎的腦袋了。

除了他們,只有紀田,她還定定地望著直人。

直人拍了拍手,聲音清脆:“大家都聽見了?”

“一郎說了,要拿他的命換他妻女的。”

他每說一個字,一郎的身體都哆嗦一下,一直到信一掏出一把手槍,雙手奉給直人。

直人接過槍,哢噠一聲上膛,槍口對準一郎,說:“您真想好了?”

禪院一郎面露絕望。

他戰戰兢兢地轉頭,仍沒人敢看他。

他雙手攥拳,回頭面向直人:“如若這是本家的意思,是家主的意思,那我毫無怨言。”

直人舉著槍,半晌,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把槍丟在茶幾上,當啷一聲,禪院一郎的脊背也松垮了下去,滿頭大汗。

“您這話說的,您好歹也是我父親的——”

禪院一郎正準備接話,直人徑直擡手截住他,自己繼續說:“是哪門子遠親我已經忘了,但也算是我的長輩,我這個做小輩的怎麽敢送您上路。”

禪院一郎終於敢抹了把汗,額頭的血已經結痂,臉上帶上劫後餘生的笑:“我就知道,大人您......”

直人不說話了,沈默地看著他。

“讓你說話了嗎?”

風介又準備一腳踹在他的嘴上,直人出言攔住他。

“一郎,”直人悠悠地喊一郎的名字,做出我都懂你的表情,“我知道,你看,我們從進門到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拿出來,您當然不認了。但是——”

直人笑了一下:“我本來也有些憂心的,但我看您這麽重視您的血親,我反而松了口氣。”

風介嘴角一咧,臉上笑得愈發燦爛,他轉身推門出去,再拖進來的人,讓禪院一郎真正的,面如死灰。

石田春、石田佑,兩個此前長久生活在安定社會裏的人,早就被嚇得一動不敢動,表情發怵。

看到禪院一郎,才先後哭哭啼啼地撲上去,圍在禪院一郎身邊。

直人又看了紀田一眼,剛剛還有所感動的女孩子,眼神逐漸變得空洞,木訥地看著在她和母親面前抱在一起的三個人。

“怎麽樣?”直人腳踩在茶幾邊緣,俯身下去問禪院一郎:“三十個億,這次劃算了嗎?”

……

房間陷入死寂。

禪院一郎低著頭,哆哆嗦嗦。雅慧和紀田的視線,都牢牢地放在禪院一郎身上。

石田春看到桌上的手槍,嚇得嚎啕大哭,她不停地捶打一郎的肩膀:“才三十個億啊,快拿出來啊,你要看著我們的孩子去死嗎!”

這個慌不擇路的女人,將一切的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的母親,徹底摁死了禪院一郎。

風介低笑出聲,他的鞋尖踹了踹萬念俱灰的禪院一郎,重覆石田春的話:“對啊,才三十億啊,一郎,就別藏著掖著了,快拿出來吧。”

他彎腰去看禪院一郎,笑瞇瞇地說:“春小姐可什麽都告訴我們了,一郎,你真以為我們空著手來的嗎?”

如果只帶孩子來,禪院一郎還可能不認賬。但打理他近一半財產的石田春也在這裏了,他就知道,自己再無退路了。

直人歪著頭,耐心地等著。

不知道過去多久,禪院一郎才一寸寸擡起頭,說話的聲音像下定某種決心:“三十億,你放他們走。”

隨著他這句話說出來,雅慧和紀田的表情終於完全蛻變到絕望,與此同時,紀田眼裏一同衍生的,還有恨。

直人全都看見了。

可他卻搖頭了:“那不行,三十億,只能選一個人。”

他重新拿起手槍,槍口從雅慧、紀田依次點到過去,最後對準禪院一郎的眉心,說:“你們有五個人,三十億只能選一個。”

“你說話算數。”禪院一郎已經沒有任何籌碼,只能緊緊抓住直人拋出的繩索。

“我說話算數。”

“六十億,我和石田佑。”

風介吹了聲口哨,他問其他人:“聽聽,你們這輩子賺得到六十億嗎?我就是白天當術師,晚上下海也賺不了這麽多啊。”

石田春的哭聲停了,她驚懼地看著禪院一郎。

禪院一郎卻不看她,他膝行著靠近直人,又被信一一腳踹開,他嘴上執著地向直人討要承諾:“你說過的,你說話算數。”

“我當然說話算數了,”直人微微睜大眼睛,他又看向對一郎滿眼恨意的紀田,故作猶豫:“你不再考慮一下嗎,確定只選你的兒子嗎?”

禪院一郎忙不疊點頭,直人表示自己知道了。

“智,帶他去辦財產過戶。”直人又喊了幾個人一起去,他對一郎說:“我只給你一個小時。”

禪院一郎面露為難:“不可能這麽快啊,直人大人。”

“你只用告訴我們那六十億在誰名下,怎麽轉入本家告訴我們就可以了,剩下的,我們自有辦法。”風介催促他們趕緊去辦。

石田春早上被他們捉住的時候,這個可憐的老實女人根本經不住嚇,已經把她名下的資產全都交給了直人,本來以為,差不多已經把禪院一郎榨空了。

沒想到,他居然還能拿出六十億。

禪院一郎被帶走後,石田春無助地跌坐在地上,她看著直人,想求饒卻不敢發出聲音,眼淚掛在眼睛裏打轉,就那樣眼巴巴地望著他。

直人和她對視幾秒,移開視線。

雅慧和紀田仿佛已經接受她們的命運,雅慧的眼淚都流幹了,空空地看著地板,紀田杵在原地,眼睛無神地看向窗外。

直人將手槍放在手心轉動,他註意到石田佑,那個被父親選中的男孩,正看著他。

他扶著他母親的臂膀,依偎在他母親身邊,看向直人的眼睛滿是恐懼和怨恨。

直人對他笑了下,他卻對直人呸了一口口水。

“你敢對直人大人無禮!”信一見狀,要上前去扇他的嘴。

直人叫住他:“他還只是個孩子,孩子都不懂事。”

他話音落下,石田佑終於尖叫著朝他撲過來:“你放了我媽媽,你放了我媽媽!”

他才跑出幾步,就被風介拎住衣領,石田春也像終於活過來一樣,死死去拖風介的大腿:“放開我的孩子!”

母子倆的哭泣和尖叫疊加在一起,簡直要沖破屋頂,直人不耐地皺眉,他擡手摁了下耳朵,對準石田春腳邊開了一槍。

“砰!”的一聲。

母子倆被嚇呆住了,風介松開手,他們兩個緊緊抱在一起,惶恐地看著沒什麽表情的直人,直人輕聲說:“我討厭吵鬧。”

死寂延續了許久,直人滿意地靠回靠背,雙臂展開搭在靠背頂端,幾乎占據一整張沙發。

終於,一個小時內,智帶著禪院一郎回來了,他將財產證明全數交給直人過目,直人確認無誤後,又問了一遍一郎:“你確定了,選你,和石田佑?”

一郎推開正小聲啜泣著央求他的石田春,在直人面前跪下:“是是是,直人大人,我選我和我兒子。”

他回頭,把摟著媽媽不放的石田佑拽過來,他一邊觍著臉對直人笑,一邊催促石田佑:“這是你叔叔,你叫叔叔的。”

石田佑淚水流了滿臉,倔強地不肯叫。

直人也不惱,他將手槍重新上膛,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他看向紀田,舉起槍,事已至此,她已經全然認命,她被同樣絕望的母親摟進懷裏,閉上眼睛。

“睜眼,紀田。”直人低聲喊道。

紀田哆嗦了一下。

直人又喊了一遍,槍聲遲遲沒有響起,似乎在等待,亦或者催促。

紀田終於,她再也無法忍受遼無邊際地恐懼,緩緩地睜開眼。

在她睜眼的剎那,砰的一聲,直人扣動扳機,紀田下意識地捂住耳朵蜷縮身體。

然而她沒有感到疼痛,在她耳畔響起的是石田春的哭喊和禪院一郎的咒罵。

紀田恍惚地看過去,只看見倒在血泊裏的石田佑,和他眉心正中的血窟窿。

失去孩子的石田春沒了神智,竟想去搶直人的槍,被守在直人身邊的信一一刀封喉。

“你答應我了的——!拿了錢就翻臉不認人,你個卑鄙小人!”禪院一郎憤怒地吼叫。

可直人臉上的表情仍然淡淡的,他再一次舉槍,這次對準了禪院一郎,說:“我只讓你選人,但是死是活,由我選。”

他沒再停頓,也沒理禪院一郎霎時轉變的哭泣求饒,而紀田也沒再閉眼,她親眼看著那一顆子彈穿過她所謂父親的顱骨,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

不知過了多久,直人終於起身,他一步一步走到紀田跟前。

他是那麽高大,全然擋住了窗外的光。

紀田仰著頭,還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人俯身,朝她伸出手。

紀田楞楞的,往後瑟縮了一下。

雅慧見狀,趕緊抓起女兒的手,放入直人的掌心,她將紀田從懷裏推出去,將她推得從地上站起來,一個勁靠向直人那邊。

雅慧哭泣著朝直人磕頭:“感謝您,感謝您放過我的孩子。”

直人只看著紀田,緩聲問道:“今天嚇到你了?”

紀田點頭,又連忙搖頭。

直人輕笑,他擡手,紀田下意識閃躲,直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她又緩緩地靠回去。

直人半蹲下來,將紀田粘在臉上的頭發一縷一縷往後撥,動作很輕,紀田今天才終於第一次看清直人的臉。

他笑得很溫柔,紀田直直地看著他,抿著唇。

直人的手扶著她的肩,試探地輕輕地將她拉近,最後靠在自己肩頭,他身上帶著柔和的熏香,他說:“抱歉,請原諒我。

我也是為了我的任務才不得已把你們帶過來,因為我也沒想到會做到這個地步……

但是——你不用害怕,不管禪院一郎怎麽選,我都會選你和你的母親。”

他說:“因為你和你的母親才是被本家認可的人,你的父親背叛了禪院,他的兒子不姓禪院,他們都不配是禪院家的人。

只有你,你是禪院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家人。”

說到最後一句話,直人的下巴抵在紀田的肩頸,給了她一個擁抱。

紀田的眼淚湧出來,浸濕了直人的肩膀,雅慧也撲過來,抱著紀田哭泣。

直人輕拍她們的脊背,靜靜等待她們情緒平歇。

等她們擦幹眼淚,他才起身,叫了原過來,她是在場唯一的女性術師。

他讓原把紀田和雅慧帶走,他對紀田說:“你們應該是第一次來大阪,作為我對你們的補償,就讓原帶你們在大阪玩幾天吧,費用我全部都會報銷,禪院一郎遺留的錢款我也會按月打給你們做生活費。”

紀田牽著原的手,離開時看向直人的眼神仍有不安,直人安撫她:“沒關系,回到京都後,直哉大人會庇佑你們的,之後你就跟著炳學習術式。”

他揮揮手,笑著和紀田道別。

風介在直人身後看得牙酸。他扭頭想尋找共鳴,卻看見信一定定地望著直人發楞,他翻了個白眼,點了支煙。

紀田和雅慧被原帶走後,風介把其他術師帶出去遣散,室內只剩下直人還有信一。

禪院一郎和石田佑的屍體還沒有處理,房間內的血腥氣濃郁得散不開。

石田佑年僅六歲,躺在那裏,屍體很小一個,眼睛都沒有閉上。

直人的視線久久地放在他的屍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信一見此面有不忍,他想把石田佑拖到直人看不見的地方去。

直人攔住了他,他走過去踩在血泊裏,半蹲下身,衣擺浸泡在血裏,他伸出手掩上石田佑的眼睛,為他合眼。

他聲音低啞,已經沒有剛剛在人前的舒緩,他說:“他還很小,可我還是要殺他,你知道為什麽嗎?”

不等信一回答,直人繼續說:“因為仇恨是不會消失的,它會隨著時間永無止境地生長下去,一直到死——他死,或者我死。”

“總有人說我狠,做事絕情不留餘地,但是信一,當年那件事……你也知道。”

直人說著,停頓了。他回頭看向信一,他眼睫垂著,窗外的陽光直直地映照在他疲憊的臉上,瞳孔的紋路被清晰地顯現出來,眼白上是數不清的紅血絲,信一甚至能看清他眼下的血管。

他喉結滾了滾,仿佛咽下了什麽東西,才繼續說:“所以我害怕,害怕如果我留的餘地有一日成為他們來日翻身的踏板,那死的就是我,是直哉、風介,甚至是你。

所以我必須這麽做,你能理解我嗎?”

信一開始覺得自己喘不上氣。

他就這樣看著直人的眼睛,終於,他強壓下劇烈起伏的胸腔,後退兩步,俯身單膝跪下:

“信一愚笨,不懂什麽道理,信一只知道,一切膽敢讓大人憂心的,都不該存在在這世界上。信一願為大人赴湯蹈火,掃平一切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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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期待評論

下一章信一視角

這次用鍵盤打的,哎喲我買的鍵盤沒有省略號,只能用英文句號點點點,我還得全覆制到手機上,改一遍,改死我了。可能有漏掉的,或者打錯的地方[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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