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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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西暖閣簾幔低垂,地上的火炕已經燒起來了,屋子裏暖洋洋的。太後歪在榻上,福寧長公主與女兒文瑾縣主李靜媛坐在榻前的錦凳上。

李靜媛專心地修剪著天青色鈞窯瓷瓶裏的紅梅,福寧長公主一邊給太後剝著福橘,一邊說:“……我本也不是瞧著薛家多好,只是薛元翰那孩子相貌好,文采好,配得起媛兒。況且,這頭親事定下,賢妃想著她侄兒、她娘家,不就跟咱們成自己人了。她自己沒兒子,總得在這宮裏給宣惠未來找個依靠吧。”

太後向她擺了擺手,說道:“不吃了,這次的福橘透著一股子酸味兒。”轉頭卻向李靜媛道:“我且問你,宣惠出事前,你到底跟她說什麽了?”

李靜媛放下小剪子,拿了宮女手中的濕帕子擦了擦手,向太後笑道:“外祖母,都跟您說過了,您怎麽還是不信!我就只說了薛元翰有親事,跟先帝時的餘閣老的孫女訂了婚事,還是當年他父親在世時做的主。別的什麽也沒說!”

太後皺了皺眉,問道:“還有呢?”

李靜媛撅了嘴,:“沒了啊。宣惠自己喜歡她表哥,跑去求皇上賜婚,跟我有什麽關系……”

太後道:“要是沒有你在旁扇風點火,我是不信。薛元翰的婚事早就定下了,宣惠如何這時候突然鬧起來?還有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女兒家規矩哪兒去了?”

李靜媛抱著太後的手臂搖晃,撒嬌說:“那不是在我親親的外祖母跟前嘛!我就愛跟您說心裏話!”說畢,見太後還看著自己,知道蒙混不過去了,才說道:“我還說,薛家近年少跟餘家走動,多半是不想結這門親了,這時候誰去求了太後、皇上的旨意,多半薛家也是願意的……”

太後無奈道:“你啊,看著聰明,怎麽心裏也這麽沒成算!若是皇上順水推舟答應了呢?薛元翰是賢妃娘家侄兒,有什麽比把自己閨女嫁回娘家更放心的?當初你娘……“撇眼看見福寧陰沈下來的臉,嘆了口氣:”哎,算了,不說這個了。你以後不許再跟宣惠置氣,兩個人嗆著沒完!宣惠是皇帝的掌上明珠,看見她,笑臉比看見老五還多!等會你就去承乾宮探個病,再給賢妃道個不是。”見李靜媛沒吱聲,遂提高了聲音:“聽見沒?”

李靜媛悶聲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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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東殿內裏的床榻邊坐著一位宮妝美人,約二十八九歲的年紀,頭發梳成墮馬髻,插一支樣式簡單大氣的點翠嵌珠鳳釵,數顆大小不一顆顆渾圓的珍珠點綴發間。雪白的臉龐上微有疲態,眉宇間滿是憂色,傷神地望著床榻上躺著的人。

這時,一個小宮女悄悄地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高公公身邊的高耀剛剛通傳說聖上未正過來看公主。”賢妃心緒煩亂,只點了點頭,小宮女退了出去。

靜坐思量了片刻,賢妃伸手觸了觸宣惠的額頭,似是不燙了,她放下心來,順手掖了掖被角,走出東殿吩咐宮女備好茶點接駕。

元和帝年紀四十許,已登基十六年,國事操勞,夙興夜寐,眉間皺紋深深。他看向賢妃的目光卻是溫和明亮:“宣惠如何了?”

賢妃強壓著憂愁,笑道:“已經退燒了。劉醫正說只要不發燒了,就過了兇險的時候了。”

元和帝握了握她的手,問道:“我聽說福寧來過了?”賢妃點點頭:“長公主帶著文瑾縣主一起來的。那時劉醫正也在,說是給宣惠賠個不是。說文瑾當時正跟薛元翰說話,以為不懂事的太監宮女偷聽,她使人推了一把,看人落了水,才發現是宣惠……”

元和帝皺起了眉頭,沒想到一個公主一個縣主竟然為了薛元翰鬧出這麽大的事。想到宣惠在乾清宮跪地求他賜婚,元和帝就止不住怒氣升騰。

賢妃見狀,趕緊下跪:“聖上息怒!都怪臣妾教導無方,才使公主失了規矩!”元和帝扶了她起身,說道:“何嘗沒有朕的過錯!都是平日寵她太過!”嘆了口氣,看著賢妃:“若她有你一半柔順賢惠,我也可好好為她擇個青年才俊……”

賢妃聽著暗覺糟糕,忙說:“宣惠才十二,公主都是十七八歲下降,還有幾年……”

元和帝擺擺手,說道:“你莫要擔心,她是你我的女兒,我豈有不為她打算的。只是她這樣的性子,須得挑個性情和順的駙馬,才學倒在其次了。不然再像福寧和李煦那樣,可怎麽好!”賢妃默然無語。

元和帝繼續說道:“雖是宣惠莽撞了,可文瑾未必就沒有別的心思。她被太後和福寧寵得不成體統,眼裏看不見宣惠是公主!”

賢妃垂下眼瞼,知道不是煽風點火的時候,忍了又忍,方才說道:“還是宣惠無法無天,心裏若有規矩,也不會別人一說,她就去求……”

元和帝拉著賢妃的手,溫聲道:“薛元翰畢竟是你的侄子,你看這婚事……?”賢妃頓了頓,說:“聖上恕臣妾妄言,只怕兩人都不妥。宣惠小女兒心思,一天一個樣,不過是她素來與文瑾合不來,聽文瑾說要嫁元翰,就要搶,小孩子罷了。至於文瑾,您也看到了,性情…是個率真耿直的。元翰看著是個脾氣好的,卻倔得很。我是怕兩人過不到一塊兒,畢竟我大哥就留下這一個兒子,婚姻是人生大事,還請聖上看顧一二。”說著,又要下跪。

元和帝忙拉住她,說道:“你不說我也知道,元翰是個好孩子,文采好,人也穩重,可堪大任。你好好幫他瞧著,以後我給他賜婚。”賢妃喜不自禁,自己娘家侄兒被皇上看重,以後還有賜婚的榮耀。

元和帝話鋒一轉,卻說起了餘家:“昌邑伯是個什麽打算?我聽人說雖然兩家定了親,自從餘閣老的兒子回家丁憂,兩家年節都沒有來往?”

提起父親,賢妃也覺難堪。當初看餘閣老在士林中頗有人望,父親借著自己在宮中頗有榮寵,便硬是做成了這門親。後來餘閣老致仕,隨即他的兒子便卷入官司,餘閣老驚怒之下一病而亡。他兒子返鄉丁憂,如今三年已過,似乎起覆也沒什麽指望。昌邑伯眼見餘家實難翻身,就起了退親的念頭。

賢妃艱難地開口道:“元翰與餘家小姐的婚事定得太早,她又小小年紀就隨父母回了老家,容貌脾性、舉止德行一概不知,父親說起來也覺得為難……昌邑伯府就元翰這麽一個指望,所以父親對長孫媳期望甚高,只怕是要再看看。”

元和帝點了點頭,沒說什麽,轉頭進了東殿去看宣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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