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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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雨一連幾日未停,有愈下愈大的趨勢。

護城河的水更加兇猛,官府時常派人來回巡視,不叫百姓接近。

榆樹巷裏,各家的墻角都長了一層厚厚的青苔,路邊的水渠都溢滿了雨水。

這下,連帶著酒肆的生意也淡了許多。

今日酒肆中只坐了零星幾桌酒客。

王鏢頭做不成生意,閑來無事,和兄弟們圍坐在角落裏,不時發出哄堂大笑。桌面上歪著幾只酒壇,剝落的花生殼四散。

隔壁鋪子也暫時停工,楊工頭帶著工人們回了村,要等雨停再來。

好像因為這場大雨,城中一切都陷入了停滯。

巧芝在竈房忙完,進了大堂。

櫃臺後頭坐在椅櫳裏玩布老虎的兒子看到她,立馬丟下老虎,伸手要抱。

肩膀上搭著布巾的崔光見了,酸溜溜道:“兒子就不這麽親我。”

陸照雪已經學會了撥算盤,正埋頭在櫃臺後劈裏啪啦,聽到這話,不由得笑出了聲。

巧芝抱著兒子,被陸照雪笑得臉紅,“咱兒子嫌棄你總是抱的不穩當。”

崔光爭道:“我那是逗他玩兒呢!”

“有你這麽逗兒子玩的嗎……”巧芝性子軟,跟相公爭幾句也是軟綿綿的。

陸照雪淺淺勾著唇角,聽兩個人來回鬥嘴。

“兒子困了,你帶他回屋睡一會兒,記得拿炕幾擋著,再墊層厚被子,別叫他磕到,也不能叫他掉下去。”巧芝小聲道。

“那我去了。”

“你小心別吵醒他,省得又要哭。”

“放心吧。”

兩個人說話都很小聲,陸照雪下意識也跟著放輕了動作。

崔光抱著兒子出去了,竈房裏,周珠把今天中午的午飯煮好,叫了一聲巧芝。

巧芝推開後門出去,大堂中安靜了片刻,只能聽到屋外大雨的聲音。

角落裏王鏢頭那桌也靜了,和酒肆中的酒客不約而同的看起雨來。

這兩位客人都是獨身在城中打拼,留下一家老小在村裏,因此時常來酒肆喝酒,一坐便是幾個時辰。

一下雨天氣便有幾分寒冷,今早久違的點了炭盆,到此時,柴火一點點燃燼,只留下幾分餘溫。

柴火發出輕微的“嗶啵”聲,陸照雪的筆尖“沙沙”作響,在粗紙上摩擦,和著窗外的大雨,叫人有些昏昏欲睡。

這樣的安靜沒持續多久,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一人突得闖進店中,身上蓑衣已經被雨水浸濕,他站的地方立馬匯聚成一攤水。

“快些拿幹布巾和熱酒來!”陸照雪反應極快,幾步繞出櫃臺,幫著這人取下頭上的箬笠,一看,臉上都是雨水。

那人接過崔光遞來的布巾,不急著脫掉蓑衣,反而先擦幹凈手,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然後打開布包,拿出一封信,遞給陸照雪,“我是驛館的信使,這是您家的信。”

沒急著看信,陸照雪把一碗熱酒遞給他,“外頭雨這麽大,你們還上門送信?”

信使把餘下幾封信放回布包,然後小心放回懷裏,才接過酒,“多謝掌櫃的。”

捧著酒碗,信使被冰冷雨水凍僵的手指才有了幾分知覺,“恐信中有急事,故而冒雨送信。”

喝了熱酒,信使又戴上箬笠,“叨擾了,還弄臟了您的屋子,這酒多少錢?”

“屋子不打緊,酒是請你的,外頭雨勢實在大,小哥不如在店裏稍作歇息?”

“還有幾戶人家的信要送,不打攪了。”

信使在櫃臺放下兩枚銅子,轉身匆匆離開了。

“欸!”

陸照雪沒喊到人,隨手將兩枚銅子扔進錢罐兒裏。

巧芝端著兩碗面出來,將一碗面放到陸照雪面前,“小掌櫃,今天中午吃肉醬面。”

因為這大雨,周珠不叫錢婆子每日往酒肆送飯食,只在店中隨意做些。

酒肆的竈房不大,煮面最是省事。

這肉醬面的肉醬是周珠用新鮮豬肉,選七分瘦三分肥剁出來熬煮的,濃油赤醬。

手搟的面條上,除卻肉醬,還放了幾顆翠綠的小青菜,一勺油炸花生米,半勺切碎的剁辣椒,一看就叫人食指大動。

店中酒客少,四個人幹脆就找了張空桌子吃面。

肉醬面的香氣飄向大堂的各個角落,正是吃飯的時候,酒客們都餓了,又不好意思開口,只時不時往這邊望一眼。

但不好意思開口的人裏不包括王鏢頭。

他大闊步走過來,湊到桌邊,嬉皮笑臉道:“嫂子,可有我的份兒?”

周珠白他一眼,沒好氣道:“知道你們一堆大男人懶得做飯,竈房裏還有面和肉醬,自己煮去!”

“多謝嫂子!”

王鏢頭叫了兩個兄弟,樂呵呵去竈房煮面了。

兩個酒客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試探著開口,“小掌櫃……”

周珠出聲打斷:“可真是不好意思,這面只我們自家兄弟幾個夠吃。若是你們真想吃,對面不就有個面鋪?”

那酒客面皮薄,問一句便縮回了腦袋,倒是另一個搭了句話,“下雨呢,不想出去。再說了,對面的面鋪最近是越發敷衍了,價錢雖沒變,偷偷減了量不說,連味道都不如從前好了。”

周珠看一眼陸照雪,見她點頭,便道:“那等我吃完,給你們煮一碗去。”

“多謝大娘!大娘真是心善!”

“可是要銀子的!”周珠笑說。

那人連連喊冤,“我們怎會不給錢?”

陸照雪這個時候才慢慢開口:“以後酒肆也會賣些餐飯,諸位屆時可要多多賞臉啊。”

“那是自然!江氏的手藝,我們一直信得過!”

飯桌上,陸照雪拿出信使寄來的信遞給周珠,“江餘來信了。”

“餘兒的信?”周珠連忙撂下筷子,迫不及待打開。

“信上怎麽說?”陸照雪問。

周珠看完信,眉開眼笑,把信遞給陸照雪,“他說他已到書院安置妥當,先生和同窗都是友善之人,叫我們不必操心他的事情。”

“舅母這下總算是放心了吧?”陸照雪看完信,遞還給周珠。

“是放心了,可我又想著,他什麽時候能回來。”

她將信妥帖收進懷裏,下午還要拿給江正看,然後再找個匣子,好好收起來。

吃完飯,周珠給兩位客人煮了面。

王鏢頭和兄弟們已經吃完飯了,碗筷也收拾的幹幹凈凈。

兩位熟客吃碗面就走了,下午一個客人也沒來,天氣又冷,暗沈沈的,大堂裏一片冷清,陸照雪便打算早些關店。

店裏有崔光和巧芝夫妻兩人照看,陸照雪跟周珠就從後門離開,正好這個時候風小些。

盡管如此,兩人各打一把傘,還是被大雨淋濕了肩膀。

錢婆子趕忙燒了一大鍋熱水,叫她們兩個好好洗了一番熱水澡。

家裏總是要比店裏暖和一些,陸照雪洗完澡出來,錢婆子已在堂屋的火盆上架好了一口淺鍋,裏頭翻滾著蘿蔔羊肉湯。

今日這天氣,最適合吃湯鍋了。

雖說江家個個都是能吃辣的好手,但這羊肉湯鍋,還是得用清泉水煮,才最是好吃。

一家人圍坐在火盆邊,錢婆子旁邊的矮幾上放著待會兒可以煮進湯裏的菜。

一盤顫巍巍的嫩豆腐,一盤切片兒的白蘿蔔,一碗浸在水裏的土豆,一盤白菜,一盤水芹,另還有一盤白瓜。

雖然看著都是素菜,但吃完鍋裏煮著的幾斤羊肉,若是不吃點兒蔬菜,怕是能膩好幾天。

鍋裏不放辣椒,碗裏卻是要放的,剁辣椒和油辣椒,每人都舀了滿滿一大勺放進小碗裏,再點綴著點兒香蔥碎,舀一勺鍋裏的羊湯澆上去,鮮香撲鼻。

羊肉鮮嫩,豆腐和白瓜都煮到入口即化,陸照雪吃得停不下來,臉上都是熱氣熏出來的紅暈。

堂屋門大敞著,外頭下著大雨,屋裏人吃著羊肉,喝著羊湯,全然感覺不到寒意。

江正不管吃什麽都想就著酒,周珠叫他多喝湯,少喝酒,過幾天再喝。

“那過幾天你生辰,我可要不醉不歸!”江正不甘心的把酒收起來,據理力爭。

周珠被他氣笑,“我過生辰,你喝什麽酒?這酒我都不讓你帶家裏來,若不是前些日子太忙,我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還不把酒窖都搬回家裏?”

江正悶著頭不說話,肉也不吃了,只夾鍋裏的土豆片吃。

陸照雪和錢婆子對他們倆爭嘴都見怪不怪了,只當沒瞧見。

過了一會兒,周珠見他真的不吃肉,只好親自夾了一塊兒放進他碗裏。

江正擡起眼小心看了看她,把肉吃了,然後又笑起來。

“一大把年紀了還要人哄!”周珠小聲道。

江正不說話,分明聽清楚了周珠說的是什麽,卻只是笑而不語。

吃完飯,錢婆子又換了蒲公英茶來,老人家睡得早,放下茶就回屋了。

天色尚早,三個人坐在堂屋閑聊。

江正要給周珠辦生辰宴,周珠不許,說一家人隨便吃點兒就成。

“我不想虧待你。”江正道。

“你哪裏虧待過我?”周珠沒好氣的瞪他一眼,“真是個死腦筋!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你怎麽還記著呢?”

江正梗著脖子不說話。

“你……”周珠後知後覺,“你前幾天是不是遇到我二哥了?”

江正仍是不說話,但看他那樣子,周珠猜得沒錯。

陸照雪不明所以,也不敢插嘴。

周珠氣得在堂屋走了兩個來回,末了一把擰住江正的耳朵,“他一向是那副德行!你怎麽就給聽進去了?”

“反正……這生辰宴,我是要辦的。”江正捂著耳朵,一反常態的沒有討饒,就是不改口。

“行行行!你辦吧!”周珠氣道,“屆時他們周家的人,我一個都不想見!”

說完,她轉身回屋,門“砰”的一聲被關上,震天響。

陸照雪一抖,看向江正,小聲問:“這生辰宴?”

江正揉著耳朵,斬釘截鐵留下兩個字:“要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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