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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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雪下了整整一夜,正月十六的清晨,邊城白茫茫一片。

昨夜的喧囂已然沈寂,但家家戶戶門口仍然高懸的紅燈籠,是一片素白中唯一的亮色。

鋪著青石板的主街都被落雪覆蓋,只有淺淺的兩行腳印往城門口的方向而去。

今早當值的仍是王二和周四哥二人。

昨夜不光是百姓,他們這些在城中值守的士兵也小半夜都未能睡著覺,今早從暖和的被窩裏爬起來當值,著實磨人。

一出門,冷風一吹,王二和周四哥縮了縮脖子,霎時清醒了。更不說段將軍還在城裏未回營呢,他們自不敢懈怠。

江氏酒肆的酒旗在風中微微搖晃,王二不由得看了一眼,想來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去痛痛快快喝一回酒了。

周四哥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想著昨夜段將軍打了勝仗,心中暢快,嘴上便道:“過幾日我請你去喝酒,周嬸每次都少收我幾枚銅板呢。”

“我怎麽不知道江掌櫃的娘子是你嬸子?”王二斜眼看他。

周四哥撓了撓頭,不好意思的笑笑:“是遠親,平時不常來往。”

王二自是不信他說的,翻了個白眼,“指望你?倒不如指望陸姑娘,我上次去,她還送了一小碟花生米。”

二人口中的陸姑娘正坐在堂屋裏,捧著舅母熬的小米紅棗粥喝,面前是兩盤佐粥小菜。

舅舅江正一早起來就把炭盆生起來了,裏頭煨著兩只土豆和紅薯,吃早飯的時候剛好熟,掰開外頭臟兮兮的黑灰,裏頭便是香甜的紅薯和綿軟的土豆了。

陸照雪胃口不大,喝了碗粥,又吃了一個雞蛋就吃不下了,周珠勸了她幾句,她又掰了半只紅薯吃。

“吃完了咱們就去店裏。”江正滿臉喜色,“這麽久沒開門,也不知道那些老主顧還認不得我。”

周珠沒搭理他,把雞蛋剝了放進江餘碗裏,“餘兒,今天在家裏讀書嗎?”

江餘搖了搖頭,“今天去拜訪先生。”

“也好,也好。”周珠擦了擦手,站起來,進了主屋,不大會兒捧出來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盒,“這麽久沒去先生家裏,可得備足了禮,省得叫先生以為你不懂禮數。這裏頭是一方上好的徽墨,去年有個做筆墨生意的客商路過邊城,你爹買的,正好送給先生。”

周珠雖說心裏不大待見這個先生,但兒子要讀書,最起碼的禮數要做全。

“謝謝爹娘。”江餘小心的盒子揣進懷裏,吃完了碗裏的雞蛋,又鉆進他屋裏去了。

收拾碗筷的時候,陸照雪問:“舅母今日去酒肆嗎?”

“去,怎麽不去?你弟弟許是要在先生那頭吃午飯,我便不必管了。”

收拾好出門,大街上已經熱鬧起來了,頗有一種過年趕集的氣氛。

陸照雪過年的時候還躺在床上養病,時值戰時,過年也不甚熱鬧,她只聽了幾聲炮竹聲,眼下只覺得到處都是新奇的玩意兒,但還是做生意重要些,她快走幾步,跟上了舅舅和舅母。

“老江,我還以為你今日不開門呢!”

“就是,怎的來這麽遲?”

“就等著你家的酒呢!段將軍打了勝仗,咱們普通百姓也一同慶祝慶祝嘛!”

三人還未走到店門口,已經有幾個人揣著手等著了,陸照雪瞧著還有幾個年輕人,應是誰家的小廝。

“哎呦!金掌櫃怎的還親自來了?吩咐家中下人跑一趟便是。”

“進來坐,進來坐,天兒冷!要什麽酒,都有!都有!”

剛開門的功夫,大堂裏三五張空桌已經坐滿了,江正給幾個老熟人打酒,陸照雪便跟著周珠去了竈房。

“照雪,把爐子點上,煮些茶水,再溫一壺酒,待會兒少不得有人要買的!”吩咐完陸照雪,周珠又旋身回了大堂,“真是不好意思,這今日才開門,沒備什麽下酒菜!”

方才第一個出聲的金掌櫃擺擺手,“這大清早的,我們打個酒便走,不麻煩嫂子,下次得空了再來店裏嘗嫂子的手藝。”

“哎,哎,好!下次來想吃什麽都有啊!”

因著今日要幹活,陸照雪便沒穿披風,只穿了件窄袖的短襖。

竈房裏擺了好幾個爐子,她起了兩個,一個燒熱水,一個溫了些米酒。

看來酒肆的生意也逐漸恢覆了。

但陸照雪心裏也清楚,周珠花錢大手大腳的不心疼,並不全是靠這些散客,還有一些南來北往的客商。

江氏酒肆的酒,在客商中是很受歡迎的。

但這場仗陸陸續續打了好幾個月,昨日才算打完,陸照雪不知道那些客商要什麽時候才會再到邊城來。

江正在鄉下還有一個專門用來釀酒的莊子,陸照雪沒去過,並不知那裏有多大,又有多少幫工。

這城門口的小小一間酒肆,除卻江正和周珠,沒有小二,也沒有賬房。

酒肆主要賣酒,再者便是周珠炸些花生米,涼拌些小菜一起賣著,用不著多少幫手。

周珠娘家是生意人,她從小便跟著學了不少,管著店裏的賬目。

送走了幾個熟客,店裏又冷清下來,江正把大堂正中的炭盆點起來,又把臨街的兩扇大窗都支了起來。門口擋著厚厚的遮風的布簾,便是支起窗戶才能通風,也好叫人一眼瞧見這家鋪子還開著。

待水滾了,陸照雪提著兩只壺,把茶水和米酒都溫在了大堂的炭盆上。

江正走過來正要給自己倒酒,便被周珠拍了手,“大清早喝什麽酒。”

說著,往他的酒碗裏倒了滾燙的茶水。

江正耷拉著眉眼,端著茶水走了。

陸照雪怕冷,坐到離炭盆最近的一桌,也倒了茶水來喝。

周珠是個閑不住的,往後院兒轉了一圈兒,又往竈房轉了一圈兒,說了聲,“我去市集上瞧瞧。”便出門了。

自己做小生意就是這樣,忙的時候腳不沾地,閑的時候便守著鋪子打發時間。

四下安靜,江正坐在櫃臺前打盹兒,陸照雪便盤算起自己今後的出路來。

舅舅去衙門給自己上了戶籍,以後自然就是一家人。

除卻舅舅一家,陸照雪再沒有其他的親人。

自打原主有記憶起,父親就在江南一帶一個小縣城當教書先生,從來沒見過父親那邊的親人,因此才會來投奔舅舅一家。

她渾身上下只有原主藏在裏衣的幾角銀子,零零散散加起來差不多有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價值還是很高的,精打細算著也能用上很長一段時間。

但這還不夠,她得想辦法自己賺錢,留給自己傍身用。

正想著,從外頭掀開的門簾打斷了她的思緒。

“二位客官,喝些什麽?”江正已經上前去招呼了。

“可有溫好的米酒?來兩碗。”一道清雅的男聲響起。

“有!有!二位客官請坐!照雪啊,給二位……段……段……段將軍!”

先進門的是個瘦高男人,身後緊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江正不認得走在前面的,走在後面的人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老伯,我們只是來喝酒的。”戰場之外的段川流粗獷中有帶著一絲細致。

他和那位同來的好友尋了一處角落的位子坐下,小聲說著話。

陸照雪提著壺目不斜視的給兩人倒了酒,走到櫃臺後頭才瞧了幾眼。

那位傳聞中戰無不勝的段將軍脫下戰甲與普通百姓無異,他穿著一身黑衣,窄袖束腰,腰側是不離身的一柄佩劍,還有一個瞧著有幾分眼熟的酒壺,看著是江氏酒肆的樣式。

他黑發束在腦後,些許碎發讓他淩厲的側臉顯得幾分柔和。

許是盯的有些久,段川流有所察覺,他擡眼朝陸照雪的方向看來,跟她的眼睛直直對上,薄唇一抿,舉起手中的酒碗對她露出一個很淺的笑。

陸照雪倉皇低頭,恍然發覺這位段將軍笑起來,竟然有很淺的酒窩,才有了幾分舅舅江正口中說的“二十五”歲的模樣。

“掌櫃的,添酒!”過了一會兒,那瘦高男子喊了一聲。

“來嘍!”江正應了一聲。

壺在陸照雪手裏,添酒的自然是她。

她提著壺輕輕走過去,給兩個碗裏都添滿了酒,正要擡腳離開的時候卻聽見段川流問:“這位姑娘,添酒要錢嗎?”

“自然是要的。”陸照雪答道。

“那若是添滿一壺的酒呢?”

“那自然是溫一壺酒來的劃算些。”

“那便溫一壺吧!”

“好,二位稍等。”

陸照雪走到櫃臺後頭,從架子上取了一壇米酒下來。

靠著櫃臺翻賬本的江正問她,“方才段將軍說什麽了?”

“他問我添酒要多少錢,又要了一壺米酒。”

“段將軍來喝酒,不收錢。”

“知道了,舅舅,我去溫酒了。”陸照雪拍掉酒壇上的泥封,把酒溫在了炭盆上。

段川流始終和那位同行的人在說話,神情嚴肅。

酒快溫好的時候,從外頭又進來一個人,是一個士兵,腳步匆匆直直往那角落而去,是找段川流的。

聽那位士兵附在耳邊說完幾句話,段川流立馬起身,從懷裏掏出錢放在桌上,幾步便走到了店門口,那位同行的友人緊跟其後。

“忽然有急事,這酒就不喝了。”

說完,他朝著陸照雪這邊看了眼,一行三人轉眼就離開了。

“段,段將軍……”,江正不敢把人叫住,從櫃臺後面轉出來,“照雪,快瞧瞧,段將軍給了多少錢?”

陸照雪放下剛提起來的酒壺,走過去數了數,“舅舅,他多給了一壺米酒的錢。”

江氏酒肆的價目就貼在強上,一眼就能瞧見。只是不知道那位段將軍,為何非要把自己叫過去問。

江正愁的在原地走了好幾圈,“這可真是!真是!”

“照雪!下次段將軍再來,千萬別收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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