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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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戀

宋卿鳴從口袋裏拿出紙巾遞給她:“擦擦臉,帶你去吃飯。”

他們走進一家熱氣騰騰的牛肉面館。坐下後,千歲捧著熱水杯,指尖慢慢回暖。宋卿鳴點了兩碗面,又多加了一份牛肉。

“其實,”他忽然開口,“你媽媽昨天給我打過電話。”

千歲擡起頭,眼睛還濕漉漉的。

“她說公司臨時有事,實在走不開,讓我替你好好開這次家長會。”宋卿鳴把筷子遞給她,“她還說,知道你最近很努力,成績上放心。”

千歲鼻子又酸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裏升騰的熱氣。

“我知道這些話你可能聽了很多遍,”宋卿鳴的語氣很平靜,“但有時候成年人確實有很多不得已。不過——”他頓了頓,“這不該成為讓你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理由。”

“知道了。”

“吃完飯,我送你回去。”

千歲點頭應下。

這時宋卿鳴的手機響了,接聽電話後,他的表情變了變。

千歲察覺到,這是發生什麽事了嗎?第一次看見宋卿鳴露出這種表情。

等他掛了電話,千歲才開口:“是出什麽事了嗎?”

他沒有隱瞞:“是有點事。”

“那要是急得話,你就先走吧,我自己能回家。”

宋卿鳴沒有推脫,拿起外套:“回家路上註意安全,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好。”

宋卿鳴走後,她一個人坐在位置上,偶爾擡頭看看窗外的雪景。

他好像也很忙,明明也才17歲,我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孩,但他好像已經成了大人了。他應該是要高考的,但還要出來當家教賺錢,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似乎從未了解過他。

可是我又為什麽去了解,這種感覺真覆雜。

吃完飯後,千歲走出店,地面上已經被雪淺淺覆蓋住了。雪沒停,反而下的很大,就連她頭發上也是。

明明考試考的那麽好,今天卻一點都不開心,比考差時,心情更差。

從面館趕到醫院大概花了一個多小時,他匆忙的來到病房前。

病床上躺著一個臉頰凹陷,面容枯瘦的女人,宋卿鳴來到她身邊。

“媽你沒事吧,醫生說你又不配合治療了?”

張敏艷虛弱的說:“兒啊,要不別給我治了,我自己的身體我比誰都清楚,別浪費錢了。”

他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媽,你又說這種話,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療,就不是你說的浪費錢。”

張敏艷握了握他的手,眼裏含著淚光:“好。”

見她沒在說放棄治療這種話了,宋卿鳴才松了口氣。

“媽,我跟你說,我被選中去參加考試了,聽說要是能過,就可以直接保送。”

張敏艷聽了這話也高興了許多:“知道你最優秀了,好好考,一點能考上。”

她高興宋卿鳴就高興,誰還不是個孩子,只是他想上母親好起來,不管在誰面前,他都是擺出一副大人模樣,只有在母親這裏他才會卸下這種偽裝,他不想太早長大,他不想讓母親離開,但一想到長大後可以保護母親,他就想著怎麽可以快速長大。

回家後的千歲,換好衣服躺在床上,給宋卿鳴發了自己到家後的消息,便睡了。

次日千歲從床上起來,她覺得嗓子有些疼,四肢也無力,她移步到客廳,本來想著在客廳就這麽玩手機玩一天。

看了時間都中午了,想起昨天也沒看見母親,今天又沒看見。真忙啊,她感嘆了一下。

昨天從面館走到家,宋卿鳴當時那慌張的表情,總是一點點浮現在千歲的腦海裏,這不由的讓千歲擔憂起來,但擔心歸擔心,她沒有那麽大的膽去問,再加上她昨天在他面前哭,今天這麽回味下來,不由得讓她覺得丟人。

隨著時間,她就這麽玩了一下午,拋下心情不好的事,大約下午三點,她才想起自己沒有吃飯,她起身剛站起來,眼前一片漆黑,就暈倒在地上。

等在醒來,自己已經在醫院了,手上還打著吊牌,她看向旁邊一臉擔憂的母親,見她醒來,馮月榮立即迎上去:“歲歲,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千歲搖了搖頭。

馮月榮開始自責起來,但她也沒辦法,對女兒的忽視,難道她自己不心疼嗎,怎麽可啊。她最心疼自己這個女兒,十歲時就沒了父親,她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長大。老大現在有了自己的事業,不用太操心,老二現在還在上學,她為了能讓女兒過的好一些,工作一直很忙,偶爾也會關註她學習,但大多數是不管的,結果下班回來後,就看見暈倒的千歲。

“都是媽不好,媽就不該總忽視你,連你發燒都沒發現。”

千歲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眶,喉嚨裏那句“沒關系”怎麽也說不出口。她別過臉去,盯著病房裏慘白的天花板,空調的暖風嗡嗡作響。

“媽,”她聲音有些沙啞,“我餓了。”

馮月榮連忙擦了擦眼角:“想吃什麽?媽去買。”

“粥就行。”

“好,好,你等著,媽馬上回來。”

母親急匆匆地走出病房,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漸漸遠去。千歲這才重新轉過頭,望著門口的方向。母親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的衣角,在轉身時帶起一陣風——那是去年自己陪她買的,她總說穿著顯年輕。

點滴一點一點的滴下,千歲擡起另一只手,放在額頭上,還是有點燙,她嘆了嘆氣。掏出手機,打開和宋卿鳴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昨晚她發的“我到家了”,他回覆了一個簡單的“好”。

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她終究沒再打出一個字,只是熄滅了屏幕。

馮月榮很快回來了,手裏除了粥,還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趁熱吃,”她把病床搖起來一點,打開粥盒的蓋子,熱氣撲面而來,“小心燙。”

千歲接過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熬得很綿密,帶著淡淡的肉香。

“歲歲,”馮月榮坐在床邊,聲音放得很輕,“等有時間,媽媽帶你去玩怎麽樣?”

千歲“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還有,聽卿鳴說你這次考試考的不錯。”馮月榮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發,又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提到宋卿鳴,千歲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媽,”她忽然問:“宋老師他……家裏是不是有什麽事?”

馮月榮楞住:“問這個幹什麽?”

“就問問,昨天他接了電話臉色都變了,就有點擔心。”

馮月榮當然知道他家發生什麽事了,但她並不認為和千歲說有什麽用,就隨便糊弄了過去。

千歲看出了她的糊弄但沒戳穿,確實和她沒有關系,她何必去在意呢,但想起昨天牛肉面氤氳的熱氣後面,他那張平靜陳述的臉。那句“有時候成年人確實有很多不得已”,或許不僅僅是在說她媽媽。

她忽然覺得,自己昨天那點委屈和失望,在另一種生活面前,顯得有些輕飄飄的。

病房裏一時安靜下來。就在這時,馮月榮包裏的手機響了。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立刻蹙起,是公司打來的。

“餵?李總……是,是我女兒住院了……什麽?現在嗎?數據出了問題?”馮月榮的聲音壓低了,但語氣裏的焦急和為難掩飾不住。她側過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好,我明白,那個數據盤在我家裏書房的抽屜……對,U盤不行,必須那個加密盤……我知道緊急,可是……”

她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喝粥、卻明顯在安靜聽著的千歲,臉上寫滿了掙紮。

千歲把最後一口粥咽下去,放下了盒子。母親的為難,她看在眼裏。那股想讓母親留下、卻又知道不應該的擰巴感又上來了,但這一次,她沒讓它演變成賭氣。

“媽”她開口,聲音因為發燒還有些啞:“你是不是得回去一趟?”

馮月榮捂著話筒,滿臉愧疚:“歲歲,對不起,這個數據特別關鍵,明天一早的會必須用……”

“沒事,”千歲打斷她,語氣出奇地平靜,“你去吧。正好……我躺得有點悶,你能順便回家幫我拿兩本習題冊來嗎?就在我書桌左邊那一摞最上面。” 她給了母親一個確切的、可以立刻執行的任務,也給了彼此一個臺階。

馮月榮眼圈又紅了,這次是混合著心疼、愧疚和一絲如釋重負。“好,媽這就去,拿了數據盤和書馬上回來!最多一個小時!你好好躺著,有事一定按鈴叫護士,給媽打電話!”

她匆匆對著電話那頭說了句“我馬上回家取,盡快趕到公司”,便掛了電話,替千歲掖了掖被角,又看了一眼點滴瓶的餘量,才拎起包快步走了出去。

千歲帶著些苦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以後也不會當小孩子了,幹嘛緊張兮兮的,心裏想著這些,眼睛浮起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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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完第二天點滴,千歲的燒徹底退了,只是人還有點蔫,還總咳嗽。病房裏暖氣開得足,燥熱混著消毒水的氣味,悶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護士姐姐,我能出去透透氣嗎?就在走廊,不走遠。”她忍不住問。

護士看了看她恢覆了些血色的臉,點點頭:“別吹風,別太久,也別去人多的地方。”

千歲如蒙大赦,趕緊套上自己的白色羽絨服——厚厚的,像個棉花包,又把圍巾松松繞了一圈。她沒穿拖鞋,趿拉著母親帶來的軟底棉鞋,輕輕拉開了病房門。

走廊比病房裏安靜許多,也涼一些。長長的通道兩側,房門大都緊閉,偶爾有醫護人員輕步走過。盡頭的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冷空氣滲進來,反而讓人清醒。她慢慢朝那邊踱過去。

窗戶很大,對著醫院一個僻靜的後院,幾棵老槐樹掉光了葉子,枝椏光禿禿地刺向灰白的天空。窗邊擺著兩張墨綠色的舊絨布椅子,通常沒什麽人坐。

但今天,那張椅子上坐著人。

一位非常瘦弱的阿姨,裹著一條厚厚的灰色羊毛披肩,頭上戴著一頂深藍色的毛線帽,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瘦削蒼白的下頜。她微微側著頭,安靜地看著窗外,動也不動,像一尊疲憊的雕像。

而她身旁,站著宋卿鳴。

他沒坐,只是微微彎著腰,手裏拿著一個保溫杯,正輕聲對坐著的人說著什麽。然後,他擰開杯蓋,自己先小心地試了試杯口的水汽,才遞到阿姨唇邊。

“媽,慢點,就一小口。”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穿過安靜的走廊,隱約飄進千歲耳朵裏。

那語氣裏的耐心和小心,是千歲完全陌生的。在她面前的宋卿鳴,總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近乎成人的穩妥距離,解題清晰,說話平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柔軟的、全神貫註的牽掛裏。

阿姨就著他的手,抿了極小的一口水。大概是水有點燙,她輕輕咳了一聲,身子隨即有些難以抑制地抖起來,那咳嗽聲空洞而費力。

宋卿鳴立刻放下杯子,一手輕而又輕地拍撫著她的背,另一手迅速去掏自己的口袋,眉頭蹙緊,顯得有些慌亂——他沒找到想找的東西。

千歲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口袋裏正好有媽媽塞給她的一包幹凈紙巾。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從羽絨服口袋裏拿出來,抽出一張,其餘的連同包裝遞了過去。

宋卿鳴先看到伸過來的紙巾,然後才擡起眼。目光相接的剎那,他整個人明顯頓了一下,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裏清晰地閃過驚訝,隨即是一絲猝不及防被窺見某種真相的局促,但下一秒,又被更緊迫的擔憂覆蓋。他沒說話,只是快速接過紙巾,低聲說了句“謝謝”,便轉身替母親擦拭嘴角。

阿姨的咳嗽慢慢平覆,她喘了口氣,有些吃力地擡起頭,看向千歲。

就在她擡眼的瞬間,千歲楞了一下。她的眼睛——形狀狹長,內眼角微微下彎,眼尾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上揚弧度——和宋卿鳴的眼睛,幾乎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因為消瘦顯得越發深邃,裏面盛著滿滿的疲憊,但在看清千歲時,還是努力漾開一點微弱的、善意的波紋。

“謝謝……小姑娘。”她的聲音很輕,氣若游絲,卻異常溫和。

“不客氣,阿姨。”千歲小聲回答,聲音因感冒而沙啞。她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圍巾的流蘇。

宋卿鳴已經調整好表情,他扶著母親靠回椅背,這才看向千歲,語氣恢覆了些許平日的鎮定,但音調比往常低柔:“你怎麽在這兒?”

“我……發燒住院,在那邊病房。”千歲指了指自己來的方向,又補充道,“快好了,出來透透氣。”

張敏艷的目光在千歲和兒子之間輕輕轉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對著千歲,聲音細細地問:“你們...認識?”

“嗯,阿姨,我叫千歲。”

“名字真好聽。”張敏艷笑了笑,那笑容讓她枯瘦的臉龐有了一絲微光,她說話有些慢,中間需要微微停頓喘息。

千歲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只覺得鼻子有點發酸。她看著宋卿鳴蹲在母親身邊,仔細地幫她拉好滑落的披肩角,那側影在窗外灰白光線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單薄,又格外堅實。

“外面涼,你病還沒好全,別待太久。”宋卿鳴重新站起來,對千歲說。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一種結束短暫交匯的委婉方式。

“哦,好。”千歲應道,又對張敏艷小聲說了句,“阿姨,您好好休息。”

張敏艷對她輕輕點了點頭,眼神溫和。

千歲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慢慢往回走。棉鞋踩在光滑的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音。背後的窗戶,透進來的光冷冷的,那對母子的剪影似乎還停留在餘光裏。

走廊的暖氣嗡嗡作響,但她剛才站過的窗邊,那股滲進來的寒意,卻仿佛透過厚厚的羽絨服,貼在了她的心口上,不是冷,是一種沈甸甸的、讓她忽然間對很多事都沈默下來的東西。

她推開自己病房的門,熟悉的暖意包裹上來。手機屏幕亮著,媽媽發來消息說晚上帶她愛吃的蝦餃過來。

千歲爬上床,拉過被子蓋到下巴,目光望向天花板。

“一樣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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