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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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
謝皇覺領旨後，並未在暖閣多留，隨著內侍躬身退下，沿著朱紅宮墻下的青石甬道緩步出宮。時近元宵，宮道兩側的燈籠尚未撤去，猩紅的絹面映著淡金色的宮墻，風過處，流蘇輕晃，碎光滿地。他一身素色錦袍，身姿孤挺如松，剛轉過垂花門，便與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為首的女子身著藕荷色繡折枝海棠的宮裝，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是皇上新納的小寧嬪王抱真。
她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食盒的宮女，見了謝皇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漾開幾分熟稔的笑意，竟主動停步喚道：“蘭庸哥哥，許久不見。”
謝皇覺腳步微頓，目光淡淡掃過她。昔日青梅竹馬的情分，早在今春那場變故後便煙消雲散，自他被送往菩提觀避邪，王抱真聽聞消息，便主動遣人退了兩家早已默許的婚約，再無半分往來。如今她成了小寧嬪，仗著長姐寧妃王抱珠的餘蔭，又有二房叔父、內閣次輔王儐為靠山，在宮中也算站穩了腳跟。見謝皇覺從太後暖閣出來，料想他已得了重用，便急著上前套近乎，語氣嬌柔，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聽聞蘭庸哥哥今日蒙太後召見，想來是得了好去處？往後在京中，你我也算有個照應。”
謝皇覺對此無動於衷，本就對她沒什麽情意，此刻更覺這番寒暄多餘，只微微頷首，算作回應，便欲側身繞過。
誰知就在他移步的剎那，一股尖銳的劇痛突然從丹田炸開，如驚雷般席卷全身。那是蠱毒發作的征兆，與極陰體相生相克的蠱蟲，每逢十五月圓前後，便會因陰氣暴漲而躁動。謝皇覺渾身一僵，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凝滯，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出慘白。
劇痛如萬蟻噬心，又似鋼針寸寸鉆骨，更有冰冷的寒氣順著經絡游走，與體內蠱蟲的燥熱相互撕扯，仿佛要將他的筋骨生生拆解。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宮墻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裏衣，順著額角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他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唇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意識在劇痛中漸漸模糊，唯有本能的求生欲支撐著他，他擡起顫抖的手，朝著身側的英招嘶啞喝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英招……我的魂珠呢？”
英招是老國師菩玄子派來護他的親信，早已緊隨其後，見此情景，臉色驟變，不敢有半分遲疑。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通體瑩白、刻著繁覆道家符文的魂珠，那是老國師耗費心血所制，專為壓制他的極陰體與蠱毒，十五之日更是絕不可離身。英招雙手捧著魂珠，小心翼翼地遞到謝皇覺面前。
謝皇覺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攥住那枚溫熱的魂珠。剎那間，一股溫潤的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經絡迅速蔓延至全身，如甘霖滋潤幹涸的土地，將那撕心裂肺的劇痛與冰冷的陰寒緩緩壓下。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顫抖的幅度慢慢減小，渙散的視線重新凝聚，緩緩睜開眼。
入目便是王抱真那張驚惶失色的臉。她本想再上前說些什麽，卻恰好撞見謝皇覺蠱毒發作的模樣他脖頸處的皮膚下，竟有暗青色的紋路如游蛇般快速游走，半邊臉頰的皮膚隱隱浮現出細密的鱗片，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銀光。那是他半妖體質在蠱毒與極陰之氣雙重刺激下，無法再掩飾的端倪。
王抱真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隨即轉為極致的恐懼。她仿佛見了什麽妖魔鬼怪，猛地後退數步，連帶著撞翻了身後宮女手中的食盒。瓷碗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刺耳，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謝皇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片刻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尖叫一聲，再也顧不上什麽體面，轉身便朝著宮苑深處狂奔而去，裙裾翻飛，狼狽不堪。
謝皇覺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與漠然。他緩緩擡手，摩挲著掌心的魂珠，溫熱的觸感卻暖不透他冰冷的心。世人皆如此，趨炎附勢，嫌貧愛富，更畏懼他這半妖的身份。方才還想著攀附套近乎，一見他這副模樣，便嚇得落荒而逃。
“呵。”他低聲輕笑，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涼薄，“不過是想借著我的身份謀利，見了真身，卻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英招站在一旁，垂首不語，只默默扶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擔憂。
宮道上的風更冷了，卷著燈籠的紅光，將謝皇覺孤挺的身影拉得極長，宛如一幅孤寂的剪影，烙印在朱紅的宮墻之上。
宮道上的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王抱真倉皇逃走的身影剛消失在拐角，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沈穩而從容的腳步聲。
謝皇覺剛將魂珠揣入懷中，周身顫抖漸止，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未幹的冷汗黏在鬢角，襯得那雙眼越發深冷。他擡眼望去，只見來人一身明黃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面容溫雅卻自帶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正是當今大皇子，趙玄衣。
趙玄衣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上，又淡淡掃過謝皇覺尚未完全平覆的氣息，卻沒有多問半句，只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帶著幾分同輩間的自然熟稔。
“剛從太後娘娘那裏出來？”他頓了頓，話音微沈，帶上了一點朝事的凝重，“京中剛出了一樁大事，小衛王昨夜墜馬，腿上傷勢兇險，至今情況未明，整個王府都封得嚴實。我正打算過去探望一眼，你既已出宮，不如與我同往？”
謝皇覺指尖微頓。
小衛王。
這個名字像一枚落進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輕輕一漾，攪出了一段早已蒙塵的年幼記憶。
那是他離京前往菩提觀的那一年，他尚且年幼，身世淒苦，半妖之體被人指指點點，一路沈默著被人領出宮門，連一句道別都沒有。那時同樣年幼的小衛王被乳母抱著，站在廊下遠遠望著他，一張小臉白白凈凈，看著總是沒什麽表情，卻在他經過時，悄悄從袖中摸出一顆裹著糖紙的蜜餞，笨拙地塞進他手裏，用軟糯又認真的聲音說：“別哭。”
那顆糖的甜，他記了很多年。
後來他在菩提觀清修，偶爾聽觀外進來的人提起京中宗室，說小衛王日漸驕縱，一身紈絝習氣，行事張揚，不務正業，聽得越多，那段年幼時的記憶便越淡，只當是兒時一場不值一提的偶遇。
可此刻再想起那個面無表情、卻肯遞給他一顆糖的小小身影，謝皇覺心頭那片冰封般的漠然，竟微微松動了一絲。
不論外界如何傳揚，不論對方如今是何等模樣，那年廊下遞來的一點暖意，是真的。
他沈默片刻，原本冷寂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微啞，卻已帶上了明確的決意。
“好。”
“我與你一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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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皇覺領旨後，並未在暖閣多留，隨著內侍躬身退下，沿著朱紅宮墻下的青石甬道緩步出宮。時近元宵，宮道兩側的燈籠尚未撤去，猩紅的絹面映著淡金色的宮墻，風過處，流蘇輕晃，碎光滿地。他一身素色錦袍，身姿孤挺如松，剛轉過垂花門，便與一行人撞了個正著。
為首的女子身著藕荷色繡折枝海棠的宮裝，鬢邊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正是皇上新納的小寧嬪王抱真。
她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食盒的宮女，見了謝皇覺，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漾開幾分熟稔的笑意，竟主動停步喚道：“蘭庸哥哥，許久不見。”
謝皇覺腳步微頓，目光淡淡掃過她。昔日青梅竹馬的情分，早在今春那場變故後便煙消雲散，自他被送往菩提觀避邪，王抱真聽聞消息，便主動遣人退了兩家早已默許的婚約，再無半分往來。如今她成了小寧嬪，仗著長姐寧妃王抱珠的餘蔭，又有二房叔父、內閣次輔王儐為靠山，在宮中也算站穩了腳跟。見謝皇覺從太後暖閣出來，料想他已得了重用，便急著上前套近乎，語氣嬌柔，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聽聞蘭庸哥哥今日蒙太後召見，想來是得了好去處？往後在京中，你我也算有個照應。”
謝皇覺對此無動於衷，本就對她沒什麽情意，此刻更覺這番寒暄多餘，只微微頷首，算作回應，便欲側身繞過。
誰知就在他移步的剎那，一股尖銳的劇痛突然從丹田炸開，如驚雷般席卷全身。那是蠱毒發作的征兆，與極陰體相生相克的蠱蟲，每逢十五月圓前後，便會因陰氣暴漲而躁動。謝皇覺渾身一僵，原本平穩的呼吸驟然凝滯，指尖瞬間攥緊，指節泛出慘白。
劇痛如萬蟻噬心，又似鋼針寸寸鉆骨，更有冰冷的寒氣順著經絡游走，與體內蠱蟲的燥熱相互撕扯，仿佛要將他的筋骨生生拆解。他踉蹌著後退半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宮墻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裏衣，順著額角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他渾身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唇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意識在劇痛中漸漸模糊，唯有本能的求生欲支撐著他，他擡起顫抖的手，朝著身側的英招嘶啞喝道，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英招……我的魂珠呢？”
英招是老國師菩玄子派來護他的親信，早已緊隨其後，見此情景，臉色驟變，不敢有半分遲疑。他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通體瑩白、刻著繁覆道家符文的魂珠，那是老國師耗費心血所制，專為壓制他的極陰體與蠱毒，十五之日更是絕不可離身。英招雙手捧著魂珠，小心翼翼地遞到謝皇覺面前。
謝皇覺幾乎是憑著本能，一把攥住那枚溫熱的魂珠。剎那間，一股溫潤的暖流從掌心湧入，順著經絡迅速蔓延至全身，如甘霖滋潤幹涸的土地，將那撕心裂肺的劇痛與冰冷的陰寒緩緩壓下。他緊繃的身體漸漸松弛，顫抖的幅度慢慢減小，渙散的視線重新凝聚，緩緩睜開眼。
入目便是王抱真那張驚惶失色的臉。她本想再上前說些什麽，卻恰好撞見謝皇覺蠱毒發作的模樣他脖頸處的皮膚下，竟有暗青色的紋路如游蛇般快速游走，半邊臉頰的皮膚隱隱浮現出細密的鱗片，在宮燈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銀光。那是他半妖體質在蠱毒與極陰之氣雙重刺激下，無法再掩飾的端倪。
王抱真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隨即轉為極致的恐懼。她仿佛見了什麽妖魔鬼怪，猛地後退數步，連帶著撞翻了身後宮女手中的食盒。瓷碗碎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刺耳，她卻渾然不覺，只死死盯著謝皇覺，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片刻後，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尖叫一聲，再也顧不上什麽體面，轉身便朝著宮苑深處狂奔而去，裙裾翻飛，狼狽不堪。
謝皇覺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無盡的嘲諷與漠然。他緩緩擡手，摩挲著掌心的魂珠，溫熱的觸感卻暖不透他冰冷的心。世人皆如此，趨炎附勢，嫌貧愛富，更畏懼他這半妖的身份。方才還想著攀附套近乎，一見他這副模樣，便嚇得落荒而逃。
“呵。”他低聲輕笑，聲音裏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涼薄，“不過是想借著我的身份謀利，見了真身，卻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英招站在一旁，垂首不語，只默默扶著他的手臂，眼中滿是擔憂。
宮道上的風更冷了，卷著燈籠的紅光，將謝皇覺孤挺的身影拉得極長，宛如一幅孤寂的剪影，烙印在朱紅的宮墻之上。
宮道上的風還帶著刺骨的涼意，王抱真倉皇逃走的身影剛消失在拐角，不遠處便傳來一陣沈穩而從容的腳步聲。
謝皇覺剛將魂珠揣入懷中，周身顫抖漸止，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未幹的冷汗黏在鬢角，襯得那雙眼越發深冷。他擡眼望去，只見來人一身明黃暗紋錦袍，腰束玉帶，身姿挺拔，面容溫雅卻自帶一股不容輕視的氣度，正是當今大皇子，趙玄衣。
趙玄衣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碎裂的瓷片上，又淡淡掃過謝皇覺尚未完全平覆的氣息，卻沒有多問半句，只上前一步，語氣平和，帶著幾分同輩間的自然熟稔。
“剛從太後娘娘那裏出來？”他頓了頓，話音微沈，帶上了一點朝事的凝重，“京中剛出了一樁大事，小衛王昨夜墜馬，腿上傷勢兇險，至今情況未明，整個王府都封得嚴實。我正打算過去探望一眼，你既已出宮，不如與我同往？”
謝皇覺指尖微頓。
小衛王。
這個名字像一枚落進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輕輕一漾，攪出了一段早已蒙塵的年幼記憶。
那是他離京前往菩提觀的那一年，他尚且年幼，身世淒苦，半妖之體被人指指點點，一路沈默著被人領出宮門，連一句道別都沒有。那時同樣年幼的小衛王被乳母抱著，站在廊下遠遠望著他，一張小臉白白凈凈，看著總是沒什麽表情，卻在他經過時，悄悄從袖中摸出一顆裹著糖紙的蜜餞，笨拙地塞進他手裏，用軟糯又認真的聲音說：“別哭。”
那顆糖的甜，他記了很多年。
後來他在菩提觀清修，偶爾聽觀外進來的人提起京中宗室，說小衛王日漸驕縱，一身紈絝習氣，行事張揚，不務正業，聽得越多，那段年幼時的記憶便越淡，只當是兒時一場不值一提的偶遇。
可此刻再想起那個面無表情、卻肯遞給他一顆糖的小小身影，謝皇覺心頭那片冰封般的漠然，竟微微松動了一絲。
不論外界如何傳揚，不論對方如今是何等模樣，那年廊下遞來的一點暖意，是真的。
他沈默片刻，原本冷寂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再開口時，聲音依舊微啞，卻已帶上了明確的決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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