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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韃靼牛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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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韃靼牛肉(2)

也是過了很久,夏夏才反應過來,方文帶她去吃的那些餐廳,盡管稱得上精致可愛,也都有點品味,小小的,藏在某條胡同深處,或是使館區某條長滿銀杏樹的小街,由某位外國廚師或文藝青年主理,但都不是什麽耳熟能詳的餐廳,也從來沒在那裏遇過熟人。

總之都有點神秘。

就像方文這個人,令她總有種想要窺探的心情。

她想象得出,方文是個有著覆雜過去的人,相較於她白紙一張的人生,深不見底,黑洞一般。可覆雜亦有其美感,比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年輕男生,更吸引那時的她。

單純的人總有種自大,認為自己可以駕馭覆雜幽深,並將那種好奇或叛逆稱之為愛情。

又一次兩人一起吃飯,她假裝很無意:“方老師,您是還沒有女朋友嗎?”

“對。”方文有點意外她這樣問,因為他們還不是可以談起私事的關系。

“不大像耶。”夏夏這話,可以理解為普通感慨,或者恭維。甚至調情。

方文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多重含義,可他決心當這只是一句普通話語。畢竟萬一會錯了意,主動出擊,他就成了騷擾年輕女下屬的猥瑣男人。

“我們這行的節奏,你明白的。另一半如果不理解,就很難維持長期關系。”方文搖搖頭,露出略略落拓的表情。

方文這話,對也不對。忙是忙的,可公司裏合夥人那麽多,也沒見誰耽誤了正常生活。對於男性高層,全職太太加至少兩個孩子,都是基本操作。盡管他們的家庭生活一言難盡,誰若沒有情人,簡直就是可以立牌坊加以傳頌的貞潔男子。

托爾斯泰說的不對,不幸的家庭才是相似的,那些表面光鮮的家庭,則各有各的齷齪。

這些事方文不是不知道,但用太過忙碌和伴侶不理解來解釋如今孓然一身,比較體面一些。

夏夏信了。事後她也覺得奇怪,怎麽竟對一個比自己大十歲的男人生出一種憐愛之情。大概方文那落拓的表情裏,有種莫名其妙吸引她的東西。

總之這一次她主動伸過了手。

方文當然毫不猶豫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心像初夏淺綠山崗上飛過一只白色蝴蝶那樣輕盈,仿佛地心引力消失。因為這次不是他苦苦追求才得到的。

方文後來人生的一切,都是在化解當年被放在Waiting List上的屈辱。

兩個人就此戀愛起來。在公司裏,當然還要裝作無事,畢竟上下級談戀愛這種事,雖然說大不大,可仍是具有相當大沖擊力的辦公室八卦。

再加上人力正愁沒有借口將方文裁掉,因此他格外謹慎小心,從不露出什麽。

夏夏畢竟是年輕女孩,在辦公室還要被男朋友公事公辦分派工作,甚至為了避嫌故意冷淡對她,怎麽都不會開心。兩人就此產生過小矛盾,可方文口若懸河,三兩句話就說得夏夏點頭稱是。他再低聲細語哄哄她,兩個人前後腳出門,吃一頓漂亮飯,矛盾便消弭於無形。

聖誕節,跨年夜,生日,一百天,紀念日……短短一年,方文經歷了不知多少個紀念日,每次都要絞盡腦汁,選禮物,定餐廳。他依然抱持著惠而不費的原則,這些事所需花費並不太多,可時間久了也有點煩。女人腦子裏怎麽會有那麽多所謂特殊的日子。

當初對前女友,方文似乎沒這麽細致入微過。那時他太過年輕,還不懂寵愛一個人其實很簡單,一點心思加一點錢足矣。若當年就有如今的情商,懂得提供情緒價值,前女友又怎會那樣堅決要跟他分手。

像錯過了金龜婿的拜金女那樣,方文時不時便會緬懷那段無疾而終的愛情。緬懷久了,甚至會將一切神聖化。方文幾乎忘記了,他們在一起時也就是一對庸俗男女,只不過結尾和多數故事不同。

不是男人發跡拋棄女人,而是反了過來。方文是那個被拋棄的。

跟夏夏則不同,這段關系裏他絕對是上位者。他一舉一動,勿需付出良多,便足夠夏夏心滿意足。

方文想,說不定這樣下去他真的會愛上夏夏的。

可他知道自己不甘心如此,大概夏夏雖好,但一切都過於平凡,平凡相貌,平凡家庭。而前女友珠玉在前,令方文念念不舍。

方文又一次忘了,作為投資人最不該的,是眷戀沈沒成本。

在一起的一年中,次次都是方文選約會地點。唯一例外那次是夏夏生日,她點名要去一家意大利餐廳。夏夏那陣子剛開始學意大利語,正對一切有新鮮感。這餐廳盡管價格不菲,可方文也不是付不起,但他幾番推脫,直到夏夏最後發了脾氣。

方文最終屈服。可直至兩個人坐在餐廳裏,氣氛仍很奇怪,誰都不說話。等菜時,兩人甚至面對面各自玩起手機。

忽然方文幾乎跳起來,神色惶惑,匆忙丟下了一句“我去洗手間”,便逃也似地走開。

那樣迅捷和出人意料,夏夏簡直懷疑他看到出軌對象忽然出現,才會這樣失神,以免場面過分難看。

夏夏回頭。倒沒看到奇怪的人,只見公司兩位同事正在餐廳入口詢問是否有位置,大概剛在旁邊寫字樓裏開完會。

夏夏早已結束在公司的實習,發型裝束妝容都大不同,這晚還特地穿了小禮服,料想那兩位同事一瞥之間,未必認得出她。

不過他們當然認得出方文。

怪不得方文跑得那樣飛快。

及至方文從洗手間出來,發現夏夏臉色平靜。平靜得有點凜然,像變了一個人。

夏夏忽然懂了。方文逃走時那帶著倉皇的臉,令她心下轟然一聲。她懂了,兩人關系之中一些奇怪細節都說得通了。原來方文慣於請她去那些“可愛又有格調”的餐廳,不是因為有品位或特立獨行,單純是因為這樣不容易遇到熟人。

不遇到熟人,也就不必解釋,他為什麽會和公司其貌不揚的實習生在一起。

夏夏說自己其貌不揚,並不公平。即便她不是容貌出挑的,但年輕無論如何都寶貴,配方文也算綽綽有餘。可夏夏此刻心中生出無數懷疑,來不及理性分析。

“所以,你是覺得我們見不得人,是不是?”夏夏拉長聲調,抱著雙臂向後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靜。

“你說什麽?”

“不是的話,剛才跑什麽跑呢?”夏夏不依不饒。她極少這樣刻薄,方文還以為她溫柔可親,和別的女孩子不一樣。原來她們都是一樣的。

方文並不是非常能言善辯的人。之前兩人之中,他總能輕易說服她,無非是她願意被說服,甚至寧願裝傻來逢迎他。但今朝這窗戶紙被戳破,夏夏內心無法不發出鄙夷和嘲弄的聲音。

小女孩一夜長大。

況且生日是最不該受委屈的。夏夏拎起包,直接出了門,留下方文對著剛上桌的藍龍蝦心疼不已,又不知該不該追出去。

當代都市愛情,大概就這麽脆弱。一句話就可以分手了,甚至連條消息都不必發。

正好兩人早已不再共事,免去許多尷尬麻煩。兩千萬人的超大都市裏,不是有心制造巧遇,大可死生不覆相見。分手後男女頻頻巧遇,甚至會在便利店伸手去拿同一瓶飲料那種橋段,只會發生在言情小說裏。

分手沒有給夏夏留下什麽心理陰影,畢竟年輕,恢覆得快,不過從此她再沒吃過韃靼牛肉這道菜。

她原本就不喜歡生食,當初肯一口一口吃完那盤生的碎肉,全因對方文的一點愛情。

***

一年後,夏夏已入職新公司。身處這個小圈子,不同公司間合作很常見,一天夏夏跟老板來前司開會,前臺Jenny馬上認出她:“Summer,是你!更漂亮了喲。”

夏夏在這裏實習那三個月,常買奶茶請Jenny喝,兩人算不上好朋友,但見面格外親昵一些。

會上夏夏並沒有具體任務,只需要記錄要點。她雙手不停,臉上是認真傾聽的表情,腦中卻走神,不由側耳聽著會議室外走廊上人來人往。

這間熟悉的會議室,方文和夏夏不知多少次在此頭對頭討論工作。今日回憶起來,方文那種耐心並非對每個人都有。對別人,他常是一副輕微不耐煩的表情。

女性在感情中常以偏概全,一絲溫情便足以忘記整趟旅程中的不甘,不堪,嫉妒,貪婪。這樣故地重游,夏夏幾乎要忘記兩人分手的原因,是方文當她是一個不宜曝光的地下情對象。

人有時對自己很殘酷,會讓殘餘的溫柔蓋過痛苦。

會議結束已是傍晚,老板先行上車離開。夏夏在樓下大堂思忖一陣,終於返身上樓,前臺正準備下班,夏夏趕上前問:“Jenny,請問方文在嗎?”

Jenny臉上露出奇怪表情。有驚訝,有尷尬,還帶有一絲憐憫。

夏夏原本擅長察言觀色,但此刻過於心急,令她忽略這一切,於是又畫蛇添足加了一句:“忽然想起有點事找他,可他手機沒接,大概在開會?可以幫我看一下他在不在嗎?”

Jenny沈默幾秒,臉上迅速切換回輕巧表情:“你不知道嗎?他離開公司了。”

“哦?”夏夏驚訝又局促。這種大事都不知道,足以證明他們許久不聯系了,“那你了解他去了哪裏麽?”

Jenny又沈默下來。然後仿佛下了很大決心般,語氣輕松,仿佛只是當夏夏是閨蜜,一起悄悄分享八卦:“你真的沒聽說啊?方文因為性騷擾女實習生,被人家舉報,被公司開除了。他去了哪裏,大家都不知道。”

撇撇嘴,Jenny補充一句:“做了這種事,誰還好意思在圈子裏混呢?”

“啊?這麽誇張?”夏夏一幅驚訝表情,她自信腦子和神情都轉得足夠快,應該並無破綻,“我倒還真的不知道呢。虧他還帶過我。”

最後這話一出口,夏夏便知道多嘴了。言多必失,只有心虛的人才這樣話多。

好在Jenny面色平靜,只對著她點點頭:“是不是?大家也都說,想不到他是這種人。”

之後,Jenny眼神又落回電腦屏幕,長長的帶著熒光與水鉆的指甲在鍵盤上劈裏啪啦敲著,發出一種刺耳聲響,仿佛有雙動物利爪,在夏夏心上抓撓。

兩人間忽地沈默下來。

夏夏覺得那聲響與沈默都令人難忍,拿出手機,輕聲驚呼:“呀,老板叫我。那我走了哦,下次一起喝咖啡。”

下行電梯裏,Jenny那帶著奇異覆雜表情的臉龐仿佛仍浮在夏夏眼前,投影在電梯玻璃上,隨著燈光閃動,明滅如同鬼魅。夏夏突然之間明白,她和方文的事大家也許早就知道。在別人眼裏,她和那個被騷擾的女實習生,或許還有別的女實習生,並無區別。也許因為她比較懦弱或者愛財,才被方文得手而沈默至今。

很奇怪,僅僅上樓這一會兒,外面天色已經徹底黑下來,像她此刻內心最佳寫照。夏夏從來愛惜羽毛,在意名譽,這都是父母從小到大嚴加教導的。父親向來嚴厲,要她謹小慎微,低調為人,皆因將來只能指望這個女兒回去繼承家業。

家裏公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好歹也有兩千員工,夫妻倆都只懂實業不懂資本,為此吃過不少虧。於是獨生女兒的幾段實習和第一份工作,父母都幫她安排在投資機構,力求補齊家族短板,將來便不會被人輕易忽悠。

父母如此嚴厲管束,堅信頭懸梁錐刺股才能成功,夏夏和這行裏充斥的那種富二代不一樣。加上溫州富豪原本也更低調接地氣,夏夏從不覺得自己是嬌嬌女,大小姐。

也因此當年才被方文誤會她是小門小戶的女兒。

在方文面前,她可不是刻意裝窮。父母從小將她當兒子養,的確是窮養大的,此前她生活水準和普通中產家庭女兒並無不同。也就這一兩年,手頭才多了額外的零花錢,能去買五位數的包,六位數的表。和方文不同的是,她從不覺得這很重要。

心思洶湧之際,面前駛來一部邁巴赫,司機下車給小姐開車門。父親一直要她低調,甚至保守過了頭,最近才覺得,這恐將導致女兒個性過柔,容易被人利用。司機和車子,也就是今年父親才給她撥來用的,獎勵女兒克勤克儉,努力上進。

在外面大機構鍛煉幾年,夏夏便該回去繼承家業。

屆時,她將被眾人稱為“小夏總”。

無論物質生活如何升級,夏夏再沒吃過韃靼牛肉,或是藍龍蝦。那令她無法不想起曾經忐忑或略有屈辱的往事。方文大約有眼無珠,可夏夏知道自己也未必純良,她從未披露家境,何嘗不是提防著他。她隱約知道,他沒有真的傾心於平凡的她。

他們的故事並不美麗,大概正如生肉的滋味,寫在菜單上仿佛只是一道富於異國情調的菜肴,吃到口中才會明白,那滋味著實難以下咽。

【本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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