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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只是想要娘娘長些記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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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只是想要娘娘長些記性

這人走路怎麽能一點聲音都沒有呢!

兩人都被嚇了個結結實實, 不約而同想要脫口而出一聲國粹,硬生生憋回了肚子裏頭。

楚凝懵在原地,是蘇懷聿先反應過來。

畢竟也算是土生土長在這裏長大的, 長儀的威名他自然是知道, 甚至比楚凝知道的還要多。

司禮監掌印長儀,這名頭說出去都能止小孩夜啼, 他家裏頭有嫂嫂生了孩子, 才五歲大, 不聽話就說要把他抓去送給長儀,小孩一聽長儀的名字, 哭也不哭了。

他扯了一把楚凝, 兩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他小聲對楚凝道:“想好些, 至少不是鬼呢。”

還不如真是鬼呢。

至少鬼不要命, 可長儀要命啊!

長儀朝著他們緩步走去,一直到了他們跟前,問道:“不知這深更半夜, 娘娘同蘇公子在這私會是想做些什麽?娘娘是太後, 蘇公子是外男, 這不合適吧?”

長儀知道楚凝這人嘴巴不老實,她有第一次和人偷摸見面,定然還會有第二次, 他也不打算給他們狡辯的機會,就要抓個現行。

他倒是很想聽聽, 太後同外男私底下幾次三番見面,她能怎麽說,怎麽解釋,又是什麽緣由。

他的聲音泛著幽冷, 楚凝聽到他這一串詰問,一個頭兩個大,那股私會被抓包的感覺愈發強烈。

楚凝道:“公公莫要這樣說,私會二字就太難聽了......”

長儀笑了,卻聽不出什麽笑意,“莫這樣說,那該怎麽說?”

這不算私會,算是什麽。

楚凝磨蹭了個半天,一下緊張,也沒磨蹭出個所以然來,一直到後來,想到了什麽,靈光乍現,猛拍了一下手掌。

蘇懷聿他不是騎馬厲害嗎,有了有了!

楚凝道:“聽聞蘇公子在這次的騎射中奪得了二甲,我想著剛好是不太會騎馬,便來請教蘇公子呢。”

說著,她又像蘇懷聿使了個眼色,“對吧,蘇公子?”

蘇懷聿也很上道,馬上點頭回道:“正是如此。”

在楚凝面前,他還像是上輩子那個剛上大一的少年,但多了個人,他又恢覆成了平素那副世家公子模樣。

長儀聽到他開口,視線轉而落到了他的身上。

蘇家的人,平日和他沒些什麽交集,長儀自是不信楚凝說辭,這會聽蘇懷聿也跟她附和開口,眼睛微微瞇起,眼中透露出了些許危險。

楚凝反射弧就算是再長,也看出長儀這是不高興了,至於為什麽不高興,那也不用說了,他不喜歡別人忤逆他,有人忤逆他,他就不高興。

楚凝怕他將氣撒在蘇懷聿身上,便推了他一把,讓他先走,而後又馬上拽住了想要發作的長儀,她道:“公公,就這麽些事,你先別同他計較,我聽他騎馬好似還不如你,上次驚馬之後我再沒騎過,公公你到時候再教教我唄。”

長儀聽到她的話後,短暫地再沒發作,視線又從蘇懷聿的身上重新落到了她的臉上。

那張臉一如往日笑吟吟地望著他,笑得純善又多情。

她的眼睛會騙人,嘴巴會撒謊。

長儀又垂眉,看向了她扯著自己衣袖的手,眸光沈沈,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楚凝方才情急之下對他動手,見他如此,以為他是不喜自己碰他,又忙松了手。

想起她剛重生來那會,也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叫他瞪了一眼,這才想起來,他這人敏感,別人碰不得。

長儀見她如此快地撇開了她,卻又笑了。

她以為他脾性真這麽好嗎,她想碰就碰,不想碰就不碰。

長儀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了一股古怪的情緒,這股情緒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焦躁一些。

楚凝見他又笑,卻起一身雞皮疙瘩,而長儀接下來說的話更叫她苦不堪言。

只聽長儀道:“娘娘既愛騎馬,那接下來幾日我定讓娘娘學會。”

行吧,楚凝還能說什麽,自己說的話,哭著也受著唄。

接下的三日,長儀真就日日盯著楚凝騎馬,上次的白馬死了,新的馬駒便沒那麽乖順,楚凝光和這馬磨合就花了一上午,她受不了,想向長儀討饒,但他始終在旁邊冷冷看著,楚凝一下又把求饒的話憋了回去。

她在心裏罵他,死太監。

陸晉來尋楚凝,撞見她在騎馬,還高興地牽了馬要同她一起,長儀在旁邊涼涼道:“四公子算是外男,怎麽能同太後一起呢?”

楚凝在旁邊聽著,疑心他又是在那點她,眼看陸晉想要和長儀吵起來,趕緊將人勸了回去。

不說不說,說也說不贏他。

小皇帝聽說了他們這處的動靜,也去瞧了一眼。

他遠遠看了一眼,眉頭緊緊蹙著。

太後失去以往的記憶,連官話都不會說,何況說騎馬,按她死過一回的性子來說,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那想來就是被長儀逼著的了。

小皇帝想起上次同她發了脾氣,她氣得想要動手打他,可長儀來了之後,卻又還是為他說話,這一想又想起了之前的事,再有一次,他生了病,那時他也沖她鬧過性子,可她還是留在他的身邊照看著,就連他因蘇太妃而冷落她,她也沒有生氣。

她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了,看上去也是真的改過自新了。

她對他挺好的,可他對她一直挺不好。

身於皇家,這宮裏頭,有誰又是真的過上了暢快日子。

如今見她也被長儀逼迫,想起她的日子其實也並沒過得多麽暢快,只每日都笑吟吟的,也不知是在傻樂些什麽。

楚凝一門心思被迫撲在了騎馬身上,也不知小皇帝來過一回,不過就算知道了,她這回才不打算先理他。

第一日騎起馬來她還磕磕絆絆,接下倒是順了一些,只是在馬背上坐了整整三日,眼睛一睜就是騎,大腿內側的皮膚都磨破了。

好在,總算是要結束了,過了今夜,明日他們就啟程回京了。

這夜凈過身後,楚凝坐在榻上上藥,這被磨破皮的地方有些私密,也就沒讓夏蘭她們搭手。

其實也不怎麽嚴重,就是大腿內側破了點皮,走起路來的時候蹭到了就會有些不大好受。楚凝一邊埋頭上藥,一邊嘟嘟囔囔罵著長儀。

這人到底是哪裏來的這麽多法子折騰人呢。

壞,真壞。

也真有損招,想都想不完。

她也就只是說了一句騎馬,他就能把她在馬背上按了三天,成能記仇了。

再說了,她和蘇懷聿攏共也就只見上兩面,一共就兩面!他至於麽。

這些當然她也只敢當著長儀不在的時候想想,他若是在,那她肯定是不敢想的。

就在她心裏面想得起勁的時候,絲毫沒有察覺到長儀掀開營帳進了裏邊,一直到眼前落下片陰影,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時,才反應過來。

她猝然擡頭看向了他,眼睛瞪大,馬上咬緊了嘴唇。

她剛才可沒罵出聲吧?

應該是沒有吧......

雖然楚凝這些天被長儀逼著騎了三日的馬,也算是變相的罰她,但他心中卻仍舊想著那兩人見面的事,一直到了今夜,那股氣也仍在梗在心上。他想知道,蘇懷聿同她究竟什麽關系?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麽湊到一起去,說幾句話的功夫怎麽就熟成了親人模樣?

這人自從死過一次後就性情大變,長儀疑心她是鬼上身,究竟如何,不重要。只是平日倒也聽話,這會突然橫生出了一個變故,讓長儀摸不透她心裏面在想些什麽,又想做什麽?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上回不知怎麽又叫她蒙過去了,這回他非要審問出些什麽。

他就只是想知道他們在背著他弄些什麽把戲,其他多餘的原因,自然沒有。

這樣想著之後,長儀於是便又動身來了此處。

來了之後撞見她在上藥。

他低頭看著她,只見她一頭墨發隨意地披散在身後,那雙水潤的眼睛正瞪圓了看他,眼中帶著些難掩的驚慌失措,水潤的唇也被咬進了口中。

長儀看到她張開的雙腿,視線落在她的傷處。

沒想到這人如此嬌氣,只是騎個馬都能在身上騎出傷口來,也難怪今日見她離開時走路姿勢都奇怪了些,原以為是騎馬騎的,才知是裏面磨破了皮。

楚凝見他的視線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落在她的腿上,後知後覺,馬上並攏了雙腿。

她上身就穿著中衣,下面穿著褻褲,這玩樣類似於現代的打底褲,這樣說長不長,松松垮垮的,該遮的地方倒都能遮。

只是楚凝想起這死太監摸她腿的前科,怕他又來惡心她,再又說這人嚴於律他寬於待己,不喜旁人碰他,但自己的手卻不老實。

他整日整日“外男”的掛在嘴邊,對她來說,他也算是外男。

他雖說是個太監,但除了相貌陰柔之外,哪哪都不像是個太監,楚凝自沒辦法也將他徹底當做太監來看,再說了,就算他是個方方正正的標準太監,那也不行,她連春花夏蘭給她上藥都不好意思,何況是太監。

但長儀顯然是沒將自己看做外人。

他問道:“娘娘這是傷著了?”

楚凝撐著手想往後縮,卻被長儀攥住了腳腕。

“傷到哪裏,叫我看看。”

嗯?這麽直接?上來就看?

楚凝懷疑他又在占她便宜,可看長儀的表情卻又仍舊是那般八方不動,好似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楚凝這時竟走了神,想長儀這手腳是總這樣不幹凈?那你自己說說,當初被人傳了和元熙帝的傳言,是不是也不冤枉。

腳踝上的觸感有些太涼,激得楚凝一陣膽寒,回了神思。

她尷尬笑道:“公公,這不好吧......”

長儀問:“娘娘這是拿咱家當外人了?”

這是外人不外人的事嗎!你就算是內人也不能上來就這樣吧,更何況還不是呢!

但楚凝知道這太監腦回路向來同旁人不大一樣,就算是和他爭那也爭不出個所以然來。

楚凝還在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她道:“公公,這藥我都上好了。”

長儀沒有說話,擡眼看了她一眼,眼神涼颼颼的。

看就看去吧!

這死太監左右也沒根,就算是想做些什麽,那也是有心無力。

楚凝也不躲了,任由他瞧。

長儀只是用了點力就掰開了她的腿,方才粗略掃了一眼只見皮膚泛紅,如今近了看,確實是破了皮,那片破皮本也不怎麽嚴重,只是在她那白皙的大腿肉上看著就格外明顯。

長儀道:“娘娘太嬌氣了。”

看著她那破皮的地方,長儀卻又想到了別的地方去。

他以前挨打,身上不容易留痕跡,他還以為所有人和他都一樣,後來他的手上死了很多人,才發現人和人之間還是不大一樣,就像她,很敏感,似乎只要他在她身上使點力道,就能留下各種屬於他的氣息。

長儀想到這裏,心跳得竟然有些快了,這個認知竟讓他的腦子有那麽一瞬的興奮。

抓著她腿的手掌,也不禁用了些力。

楚凝哪裏知道他心裏面彎彎繞繞想的一大堆,被他掐了一把,心裏面西八了一聲,死太監,有便宜他是真占啊!

她睜開了眼,眼中不自覺帶了些怒,想問他看就看,用什麽力啊!

然而,才對上長儀的眼,卻覺他此刻的眼神多了幾分古怪,若說上回他摸她的小腿,是為了嚇唬她恐嚇她試探她,但這一回,總覺那個瘋子的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緒。

楚凝方才想說的話,就這樣被卡在了喉中,只剩下了幹巴巴的瞪眼。

長儀微俯著身,長發有些許蹭著她的腿,楚凝有些癢,想躲卻又不敢躲。

正在她斟酌著該如何說時,是長儀先開了口,他掀起眼皮,看向了她,問:“那娘娘往後還想同他學騎馬嗎?”

騎馬?她明白了,又是在說蘇懷聿吧。

楚凝猛搖頭,那自然是不了。

雖然是會騎馬了,但天天騎,她真頂不了。

她見長儀說話了,又小聲道:“很痛啊,你能不掐了嗎。”

她的聲音軟和和的,長儀聽到之後,松了手,見她方才被他碰過的地方,確實是泛紅了,他嘴角又勾起了平日的笑,他道:“只是想要娘娘長些記性。”

楚凝不懂他這話是在說哪件事,是說騎馬讓她長記性,還是說現在掐她讓她長記性呢?

這人話裏藏話的,也不知道這話說出來是給自己聽的還是別人聽的。

不管了,他說什麽,她認下就好,別和瘋子起無謂的爭執。

長儀來時是說要問清那兩人之間到底是有什麽計謀,攛掇在一起是想做些什麽,但到了最後,只是說讓人長些記性就忘記了自己的來意。

也不知該長記性的又到底是誰。

秋獵結束,小皇帝同太後攜眾人啟程回宮,回宮的路上,陸晉趁著歇腳的時候拿了東西來找楚凝。

楚凝問他:“這是什麽?”

陸晉道:“這是母親給你做的兔兒帽,天氣冷了,她叫我帶來與你的。”

他這會才將東西拿來給她,主要還是想著在回去的路上再瞧她一眼。

楚凝沒想到那陸三夫人還專門做了頂帽子給她,她接過了那兔兒帽,拿在手上看了看。

做工精細,也是小女孩喜歡的那種樣式。

陸枝央其實也有二十,這年歲在現代雖不算大,可在古代,孩子都可以在地上走了,但三夫人也還是將陸枝央看做一個小女孩。

楚凝吸了吸鼻子,道:“不用母親費心,宮裏頭什麽沒有呀。”

“那不一樣的呀。”陸晉湊到了楚凝耳邊道:“這上好的貂毛,怎能同別處的比,母親怕你上次撞墻,腦袋上留了疤,特意給你做個帽子遮遮腦門呢。”

楚凝一聽,也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她想了想後還是沒忍住道:“哥,往後咱少招搖些,低調些唄。”

她也看出來了,陸家其他幾房人,遠不如三房離譜,就像陸首輔,看上去倒是一身正氣,除了看不爽長儀之外,就是一個喜歡罵罵咧咧和同僚辨是非的小老頭,又說先皇後,也是陸家女,她的品行就更不讓人置喙了,放在小說裏頭都是早亡白月光的形象。

這看起來,也就是三房這脈頗為刁鉆。

楚凝想,再這樣下去,死的也就不只是陸枝央了,好歹這輩子成了家人,她這樣眼巴巴瞧著,總覺得也不大好。

陸晉聽了她的話後,剛想說些什麽,就被陸首輔叫了過去。

見祖父叫他,陸晉也沒再和她說下去,應了一聲“知道了,你放寬心,不用操心這些”,就跑掉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楚凝無力地嘆了口氣,想他這也是不會將她的話放在心上。

陸晉怕祖父找他有事,跑去了陸首輔的馬車,問道:“祖父,您喚我?”

陸首輔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問道:“你又去同娘娘說了些什麽?”

陸晉撓了撓頭,道:“沒什麽,母親讓我給她送個東西。”

陸首輔臉上表情不算怎麽好看,他冷哼了一聲,道:“我看她眼中也沒我們陸家,沒我這祖父,也不記得自己姓陸了。”

他這是在為楚凝幾次三番違背他,反倒討好長儀而生氣,這氣一直悶在肚子裏,不好向太後發作,於是便將氣撒到了他的身上。

陸晉也聽出了他話中的責備之意,他為妹妹辯駁,道:“央央她年紀還小嘛,膽子小。”

陸首輔惱道:“她姐姐當初十六就陪著先帝了,十九歲就做出了那曲劍舞長先帝的顏面,她這轉轉眼都二十一了,不叫家裏人放心罷了,盡做些叫人操心的事。”

陸晉平日也敬重這個祖父,但就不樂意聽他這樣說陸枝央,他頗沒好氣道:“她那樣好,那人呢,人現在在哪裏?當初若沒出事,也用不著央央進宮,您嫌她,但現在也只有她了。”

怎麽著,難道再讓陸家送給皇後進宮裏面去?就算小皇帝答應了,那也得其他那些人答應不答應。

陸首輔沒想到他還頂嘴,叫他氣得欲死,他怕旁人聽見家醜,壓低聲音道:“是我叫她進宮的嗎,她自己個兒求著去的!她如今有主意得很,我只保佑她別犯渾連累我們陸家那就是最好!”

她和長儀親近是什麽意思?這也是打算向司禮監低頭了?這丟自己的臉也就算了,連帶著他一道要叫旁人恥笑。

陸首輔懶得同眼前這混賬孫子掰扯,拿著一旁的拐子往他身上打了一杖,他道:“一提起你妹就沒骨頭,給我滾出去,一家子沒個叫人省心的。”

“滾就滾。”陸晉挨了打也不鬧,他讓他走,他便走。

*

楚凝這一趟出去秋狩,給自己累個夠嗆。

或許是因著換季,這幾日勞累,結果兜兜轉轉走了一遭還給自己整病下了。

一到宮裏面歇下,身體就開始不爽利。

這病一開始起得也還不嚴重,只是嗓子有些幹疼,像是被小刀喇了一樣,那天梁霏霏還來尋她了,說是來瞧瞧她有沒有在秋獵上惹禍,一幅來看熱鬧的樣子。

楚凝嗓子疼得要命,也沒功夫去應付她,梁霏霏聽她嗓子有些啞了,神色瞧著有些別扭,她道:“你這真是病著了不成?你什麽也不會做,光出了趟門就給自己病著了?”

這人也成能氣人了,楚凝神色懨懨,瞥她一眼,沙啞著嗓子道:“你沒事你就走。”

她還想回去躺著呢。

她要趕她,那梁霏霏就來勁了,她道:“要你趕我,我自己會走!”

楚凝:“那你還坐著幹啥?”

這裏沒笑話能叫她看,麻溜走。

梁霏霏屁股擡起了,卻又坐了下去,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問道:“我聽人說,你此去秋獵還上馬了?你還記得怎麽騎馬?”

楚凝不知她問這些是做什麽,幽幽回道:“被強按著上去的唄。”

梁霏霏聽到她的話後,也明白她的意思是什麽,面上表情一時候之間精彩萬分,不知是在幸災樂禍又還是覺著她倒黴可憐。

她想,那也難怪她從外面回來一趟病下了。

許是見她倒黴了,梁霏霏也難得沒再譏諷下去,最後還是離開了。

一直到了第二日,就不再只是嗓子眼的事了,楚凝開始感冒發燒了,她前腳病下去了,後腳太醫就上門了。

楚凝自己估計就是個換季感冒,這秋獵來回奔波給自己累著了,就被病氣侵了體,她覺著也沒多嚴重,但看太醫面色凝重,一副她命不久矣的模樣。

不至於吧......

太醫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叫她平日註意保暖,莫要再受凍了,接著又開了幾貼方子下去。

楚凝躺在床上,想自己應該不至於就這樣命不久矣了吧,她迷迷楞楞問夏蘭,方才那太醫面色怎麽如此凝重。

夏蘭道:“娘娘說方太醫啊,他不喜笑,素來如此,不管是大病小病,都是這幅表情。”

楚凝是松了一口氣,又想這老頭,平常真的不會挨揍嗎。

她也沒力氣再多去關心老頭的事了,喝了他開的藥就一頭栽倒在了床上。

迷蒙之間小皇帝好像來過一回,兩人自從上回的事發生過後就再沒怎麽說過話了,小皇帝本就不怎麽愛搭理她,楚凝若不去主動尋他,兩人之間就再沒什麽說話的機會了。

楚凝聽到他問,“母後怎麽了?”

楚凝若能說話,就該說,母後快被你氣死了,你總歸討厭我,也別來管我死活了。

但她腦袋沈得厲害,只聽得進去話,卻說不出了。

夏蘭一直侍奉在旁邊,道:“太後娘娘這是染了風寒,這會生了熱病呢。”

小皇帝的聲音聽著有些急,“怎麽就生熱病了呢?病這麽嚴重?”

夏蘭道:“陛下不用擔心,只是一場風寒罷了。”

只是一場風寒?還是那些天騎馬騎的呢。

小皇帝走到床邊,竟然俯身摸了摸她的額,他的聲音有些擔憂,嘆了口氣,吩咐夏蘭道:“這些天若有人來看她,便也都回絕了吧,從床上起來見人,一下兩下的,只怕病得更重了,要好好叫她吃藥,你們好生侍奉著吧。”

小皇帝想,不管從前她如何,可是而今,她待他也不錯了不是嗎。

他也別總是欺負她了。

楚凝沒再聽到他的聲音了,以為他是走了,後來藥勁上了頭,就沈沈睡了過去。

這場風寒倒也沒多重,就是她想的那樣,一場小小感冒罷了,窩在被子裏面出些汗就舒服多了。

她這一覺從中午一直睡覺晚上六點多,不知怎地,長儀也來了,楚凝隱約之間聽到他和小皇帝的對話,才發現小皇帝這一個下午都坐在這裏,沒有離開。

長儀在外面忙完了回來,卻聽說太後染了風寒病了下去,而小皇帝下午不在乾清宮,反倒是在慈寧宮一直待著。

於是長儀便尋來了這處。

來時正見小皇帝用過晚膳,在太後寢殿內坐著發呆,他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凳上,看著太後的床榻,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麽。

長儀來了之後見此景,似笑非笑說了一句,“陛下的孝心咱家瞧見了,明日百官們也會知道,便回去吧,奏折已經擺放在桌上了,我一會過去。”

長儀言下之意是在譏諷小皇帝做樣子,博取個孝順的好名聲。

小皇帝聞此,臉色順時之間有些難堪難忍。

但他也不欲同長儀起爭執,反正他說什麽就是什麽,自己說的又算是什麽話。

但楚凝差不多醒了,就要起身,將長儀的話聽了個完,想這人怎麽就能說話這麽難聽呢。

她從床上坐起了身,就見小皇帝已經站起了身,看樣子是聽了長儀的話在這裏也坐不住了。

那兩人也都看向了她。

小皇帝在這分明是坐了一下午,但此刻見她醒了卻是一句話不說,大概是長儀方才說的那話叫他覺著難堪了。

楚凝開口喊住了他,“陛下。”

睡了一大覺起來,又發了一場燒,聲音聽著也都還有些沙啞。

小皇帝轉身,表情不自然問道:“做什麽?”

“你過來。”等人走至跟前,她問他,“你守了母後一下午?”

兩人之間說話還停留在上回吵架的時候,加上長儀方才說的那話,讓小皇帝心裏面又生出了些許的別扭,於是兩人再這種情形下再次說話,兀地也有些尷尬。

但楚凝卻像是什麽尷尬都感覺不到似的,說:“你真乖。”

她向來是不吝嗇對孩子的誇讚的,如果她想的話,都可以誇出個花來。

小皇帝卻不習慣於接受誇讚,他聽得最多的就是一些教訓的話,母後死了,待他最和善的人便是蘇容嫣,可蘇容嫣一行一舉頗為規矩,也從沒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於是小皇帝聽到她的話後,面色一凝,而後耳根慢慢發紅,最後什麽話都沒憋出來,道:“朕,朕先回去處理公務了。”

長儀半倚在一旁的桌上看著他們兩人動作,雙手環胸,似笑非笑,等小皇帝匆匆離開之後,才終於開了口。

“娘娘好脾氣啊。”

楚凝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想他這人真壞,就喜歡挑撥離間,方才她要沒醒來,任小皇帝將那話聽到心裏面去,待皇帝回去了乾清宮豈不是又是一個人在心裏面難受。

她想沖長儀翻白眼,但是又不敢,她道:“陛下這回是有孝心了,公公那樣說,也不大好。”

想從前小皇帝哪裏肯在慈寧宮待這麽久,心裏面不是念著公務就是讀書,如今好不容易待這了,還叫他那麽一番陰陽怪氣。

這人故意害她的吧。

長儀卻道:“他討厭你啊,娘娘。”

她怎麽這麽不識好歹,他在給她出氣啊。

“一個小孩子嘛,哪裏懂什麽討厭不討厭。”

長儀聽到這話,邁步走至了楚凝面前,他居高臨下看著她,反問道:“那反正在娘娘眼中也沒有壞人了,天底下的人都是些善人,我給娘娘出氣,娘娘怎麽不也說我好呢?”

楚凝眼皮一跳,他幹嘛?

找誇呢?

但隱約想起來,至少過了這麽久,長儀對她的殺心似乎也在遞減,先前秋獵她的馬受了驚,還是他出手救的她。

至於她為什麽會驚馬,誰逼得她上馬......

那咱就先不管了。

她又想起長儀的身世。

想起他小小年紀就進了宮,早早離開家人了,在這深宮之中,也常常被人欺負沒人出頭。

沒想到,人瞧著冷冷的,心也壞壞的,但說這話,也能聽出心智同小孩一般,幼稚起來的時候,好幼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樣想著,楚凝眼睛笑得比方才還彎一些,她湊到長儀面前,眼睛一眨又一眨,她道:“公公不高興我只說小陛下乖,那我也說公公真好呢。”

長儀似乎沒有感覺到她在將他當小孩逗,聽到這話,竟真就沒再多說什麽了,只是也笑著道:“還是娘娘會做主子,倒懂雨露均沾。”

聽他這話,也沒有再繼續追究下去的意思了,於是楚凝又癱回了床上。

哄完了小的,哄大的,一天天的,真消停不下來一點。

長儀轉過了身,單膝跪上了床,垂眸望著她。

雖然這一趟熱發了之後,楚凝覺得好了許多,但畢竟睡了這麽久,腦袋又沾到了枕頭,還是有些頭腦發懵的感覺,她也沒有管長儀換了個姿勢看她,只是道:“公公一會走的時候幫我喊夏蘭進來吧。”

她要餓死了,必須吃點啥填巴肚子。

長儀沒動,忽問道:“娘娘上次餵我吃的是什麽東西?”

什麽東西?

楚凝回想了一下,是那個用來堵他嘴的泡芙吧?

“是空心酥酪。”她以為他是還想吃,“公公覺著好吃,還想吃?但我現在病下了,得好了才能做。”

長儀沈聲問道:“娘娘是從哪裏學來的這東西?”

楚凝聽出不對勁,睜開眼,正見長儀那張俊俏的臉此刻正眉眼含笑,望著她,然而,眼中帶著的盡是試探。

她隨口胡謅,道:“哎呀,就是從書上看來的。”

長儀又問:“是哪本書?為何我從來沒見過。”

楚凝道:“我看過這麽多書,怎能記得嘛,無意間想起,便做出來了。”

長儀眼中的探究褪了,看向她的眼神只剩下了玩味,“不會吧,看娘娘不像是讀過很多書的樣子。”

楚凝不想繼續在這個話題上掰扯下去了,恐他尋到破綻,她佯怒,道:“反正公公總是瞧不起我!”

說著,就拿被子蒙過了腦袋。

她倒也不是真同他氣,是怕他再套話,只盼著他早些走。

楚凝這頭還病著,況也不敢真的發脾氣,這話一說出口,語氣便劈了叉,落在長儀的耳朵裏面,軟綿綿的,像是在撒嬌,一下又一下撓著他的耳廓。

長儀扯開了她蒙頭的被子,楚凝這下真是給他弄惱了,沒完沒了這人,追著殺,剛想說話,卻見長儀笑道:“很好吃,娘娘。”

秋日的空氣有些許的寒涼,長儀的聲音低磁,若環佩相撞。

楚凝自己哄自己,當他是在誇她了,悶悶道:“那我下次再給公公做就是了。”

*

楚凝的這場小風寒來也快去也快,斷斷續續連著過了七日,就好了個大全,期間小皇帝也來了慈寧宮幾回,雖然他們總也拌嘴,但現下瞧著倒也比前些時日吵過一回關系好了許多。

楚凝本也無心同小皇帝置氣,他年紀小,擔子重,壓力大,就連脾氣想發都發不出,這吵一次,人瞧著倒也好了許多,能分清個好賴來了。

小皇帝見楚凝心裏面是真沒疙瘩,沒怪他那天秋獵在營帳同她置氣,也就漸漸不再想那事了。

清輝元年的第一場雪,也是在這天落下的,楚凝病好了個大全,就見夏蘭跑進來說外面落雪了。

秋月這些日子是不怎麽愛在楚凝面前晃蕩了,大概也是在怪上次秋獵,她只帶春花和夏蘭走,卻沒有帶她,做事更難使喚些了,上回楚凝病下,她怕被過了病氣,人也不知在哪裏躲著。

秋月這會正在擺弄花瓶,見夏蘭急匆匆從外面進來報雪,又是一陣冷嘲熱諷,她道:“不就是落雪了嗎,高興什麽也不知道。”

楚凝真也懶得理她了,只淡淡道:“秋月,往後你往後苑去吧。”

單單說些話也就算了,每日都擠兌人,楚凝聽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她也早說過那話了,若她再總是這樣,她是要罰她的。

但大抵秋月覺得她脾氣好,也從沒將這話放在心上。

秋月聽到她的話後,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她疑心楚凝是故意的,這天氣一冷就將她趕去了後苑,豈不是故意磋磨她的!她想求饒,但楚凝說完這句話就跟著夏蘭跑出去看雪了,儼然是搭理都不想搭理她。

行,左右她也就疼春花和夏蘭,她就是在這也礙他們的眼!

秋月瞪著那兩人離開的背影,扭頭離開了內殿。

楚凝先前和外婆住在南方,他們的那個小鎮不常下雪,幾年才有機會下一次,今日還是第一回見到這樣大的雪。

純粹而又幹凈的雪,不夾雜著雨水的大雪。

一直到了晚間的時候,雪越下越大,地面上也有了一定的厚度,這場雪降臨在京城,可視化地宣告著冬日正式來臨,天氣冷了,各殿之中也都燒上了暖炭,上好的銀炭堆得半滿,不見煙,不見火星亂迸,只極偶爾地,會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劈啪”聲響。

永壽宮中,太皇太後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雪,淡聲道:“落雪了。”

蘇容嫣站在一旁,也看向著外邊,天已黑了,從這望去,就見外面落得一片白茫茫大雪。

她應和了一句:“今年這雪落得倒早。”

兩人也就看了兩眼,便又坐回了桌邊。

太皇太後頭有些疼,蘇容嫣便站到了她的身後為她按揉額穴。

“聽聞小陛下這些時日同陸家的那個總在一起。”

蘇容嫣回道:“太後娘娘病下了,陛下理應盡孝。”

太皇太後冷冷笑了一聲,道:“我看單是他們關系好了吧。”

她又問她,“這段時日你怎麽沒再去尋陛下呢?”

蘇容嫣聞此,手上動作頓了片刻,很快又恢覆如常,“不是我不想去,是長儀,不叫我見陛下。”

太皇太後睜了眼來,面目表情變得猙獰了一些,“長儀?”

這倒也不是在防蘇容嫣,是在防備他們蘇家了。

她的聲音帶了些狠厲,道:“他算是個什麽東西,還編排起了皇帝的喜好是非,批朱的事叫他占了好不算,司禮監也叫他一人坐了大,怎麽著,往後這上下裏外,幹脆都只聽他一人的便好!也就幸得這人是個斷子絕孫的閹奴,也還好這人沒有名姓,否則這大黎倒不知何時要去改與他姓。”

蘇容嫣沒應聲,過了許久才又開口,她道:“如今陸枝央同長儀交好,小皇帝自也同她親近,但陛下畢竟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平日也有些情誼在,姑母,我有一計,可離間了太後與他。”

她將自己的成算說與了她聽,太皇太後聽了之後,笑了聲,“你倒是個有成算的。”

蘇容嫣腦海中又浮現起了長儀那張清泠泠的臉,和他那刻薄的為人做事,想了想後,她道:“這事還得趁著長儀不在的時候再辦。”

“可,本宮叫人盯著宮門。”

*

這雪一下就是五天,楚凝還沒見過這樣的雪景,一開始的時候還覺新奇,還在外頭同小皇帝一起玩雪,但後面好奇心也漸漸降了下去,小皇帝似乎也碰到了棘手的公務,來得不勤快了,楚凝嫌外面冷,就窩在了殿裏頭。

她這病好了挺多天,總算是想起上次長儀說泡芙好吃,她答應說病好了之後就給他做。

這一玩就將這事忘了好多天,長儀那邊也像是在忙什麽事,竟難得沒來主動提起。

楚凝想起來了便去了廚房裏頭弄了些泡芙出來,喚了個小內監送去長儀的值房,但小內監跑了一趟出去,很快就又提著東西原封不動地回來了,說是長儀今日不在司禮監,也不知是去了哪裏。

長儀本就忙,每日神龍不見尾的,旁人的蹤跡他一清二楚,他的蹤跡別人就莫想知道了,楚凝也沒放在心上,反正現在天氣涼,外面還落了雪。

她將泡芙裝在盒子裏面放到了院子裏面的雪上,她頗為滿意,剛好,現成的冰箱。

等長儀回來,再給他吃。

就在這時,有宮女來傳話,說是蘇太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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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留評抽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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