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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驚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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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驚馬

陸首輔沒有理會長儀的話,只道:“這不合禮法規矩。”

長儀便又問,“是哪條禮法說女子便不能騎馬,況說,娘娘乃鳳,馬難道也馴不得?”

長儀一言一語之間就偷換了概念,陸首輔想說的是太後不能騎馬,長儀卻說這世上沒有規矩說女子不能騎馬,接下一句娘娘乃鳳,又將陸首輔剩下的話堵了回去,若他再爭,倒顯得是太後在和一匹馬爭個高低,而他若不讓她上馬,那就是說她不如馬。

楚凝想,這太監如此能說會道,一聽就知平日和人吵架吵出經驗來了。

氣氛有些焦灼了起來,小皇帝在一旁搭了腔,他道:“母後若想騎馬,便去騎吧,公公陪著,小心安危便可。”

小皇帝一開口,陸首輔徹底無言了,只叫長儀弄得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表情格外兇狠難忍。

楚凝頂著眾人的視線,伸了個懶腰,道:“我近來身子骨確實也是有些不大爽利,便當騎馬松快松快身子。”

文官們守禮法規矩,長儀也會守,他不守也必須守。

但他守的規矩,也只是他口中的規矩,規矩如何,還不是人定,人如何說,規矩就如何。

他的規矩完全就惡是在挑釁別人,把別人氣個半死之後,自己倒是暢快了。

楚凝想,也別爭了,爭也爭不贏這太監的,就連皇帝這麽小的年歲都知道。

長儀聽到楚凝開口,眸中笑意更深,朝著她伸出了小臂,微微欠身,道:“咱家服侍娘娘。”

楚凝將手搭放了上去。

長儀已讓人牽來一匹馬,這馬通體雪白,聽人說來自河套一帶,是匹難得的好馬。

兩人立於白馬之前,長儀看楚凝,示意她自己上馬,楚凝也看長儀。

她有些無語道:“公公,你說或許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忘記了怎麽騎馬,現在也不會上馬呢。”

陸枝央會騎馬,她不會啊。

長儀聽到她的話後,沒惱,“哦”了一聲,而後道:“忘記了,我扶娘娘。”

長儀先是伸手拍了拍馬頸,以作安撫,白馬被他摸了,竟是跟著打了個響鼻,而後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手心,長儀讓楚凝的手捏著韁繩,又告訴她如何踩著馬鐙上馬。

他垂著睫,語氣清泠,教人的時候倒也耐心。

話畢,笑著問楚凝,“娘娘現在知道如何上馬了嗎?”

楚凝道:“會了,很簡單。”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日長儀在乾清宮笑話她呢。

他言語之中無不譏諷,說蘇容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而她什麽都不會,也難怪小皇帝不喜歡她。

簡直是胡說八道,危言聳聽。

楚凝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那麽笨,說完“會了”之後,就按著長儀教的那樣,利落地上了馬。

長儀如果是老師,一定是個好老師,教得時候清晰明白,楚凝一絲不差地按照他教的那樣執行,幹幹脆脆上了馬,一套動作下來行雲流水。

上了馬後,楚凝也覺有些驚訝,畢竟這是她第一次碰馬,驚訝之後又覺得自己真爭氣,沒在這種時候掉鏈子,心中得意,低頭看向長儀的眼神也不自覺帶了幾分驕傲。

這死太監,平日裏頭都瞧不起誰呢,沒看她聰明得很嗎,一教就會。

少女身著一身淺杏色寬袍長裙,日光穿過廣茂的樹林直直地射下來,秋日午後的陽光仍舊是那樣熱烈,將她頭上戴著的步搖和流蘇照得瑩瑩生輝,在光下泛著耀陽的光,馬背上的人,這一刻是如斯驕傲明媚。

長儀的眸光也被晃得閃動了幾下,回了神後,他仰頭看著馬背上的人,笑道:“娘娘敏慧。”

楚凝雖會上馬,但騎馬一事不可急於求成,而長儀也沒有借著這次機會摔死她的打算,今日也就只是做個樣子,氣一下那群大臣,也不是真的逼她騎馬。

待她上了馬後,長儀就牽著韁繩,在旁引路。

楚凝見這白馬在長儀手上如此乖順聽話,便連帶著最後一點心防也放下了。

不遠處的大臣見他們走遠了,見他們如此情形,脾氣暴躁些的王次輔,便嘀咕罵出了聲。

“不通禮數,傷風敗俗。”

這個太監怎麽瞧著還和太後攪和一起去了,豈不傷風敗俗。

從前這人蠱惑先帝,現在又來蠱惑太後,真不知是哪方妖孽。

如此想著,王次輔又看向了陸首輔,平日兩人也不對付,先帝還在的時候他們也沒少在內閣吵架。

他看向陸首輔,陰陽了一句,“娘娘如今看著倒是同掌印親近,首輔如何想?”

上次太後在內閣為長儀說話,他心裏頭還不痛快著,今日又挨了一次,焉能有好氣。

他強撐著體面道:“這能有什麽好想,主子的事情,豈能容得你我置喙?”

這人真也難怪市井出身,尋到點由頭就不肯放過。

王次輔冷笑了一聲,“只不知你說的是的哪個主子了。”

太後是主子,還是那個太監是主子?

陸首輔冷冷地看向他,反問道:“怎麽,聖上就坐在這,你這又是想議論誰的是非過錯?”

小皇帝也有些厭煩這樣的場面了,但面上不顯,只冷冷撇開了眼,看向了楚凝同長儀漸漸離去的背影。

此地就這麽點大,那兩人晃著晃著也入了林中。

“公公先前提起的先皇後舞劍是何事?”楚凝想閑著也是閑著,倒不如從他那裏聽些東西回來。

於是幹脆問出了口。

她已做好了長儀閉口不談的準備,但沒想到,牽著韁繩的人開了口。

“說了娘娘該生氣了吧。”長儀道。

楚凝疑惑道:“我能生什麽氣,公公說就是了。”

長儀難得沒再嗆她幾聲,大發慈悲同她說了事情的經過,楚凝自己結合著先前聽過的那些事捋了捋,便大致明白了。

這事說起來便很久遠,得說到已故的仁慶帝身上去,這仁慶帝是元熙帝的前代皇帝,只元熙非是仁慶的親子,而是孫子。

這便是說,元熙帝當初繼的是自己祖父的位,而非是父親的位。

元熙的父親曾是仁慶帝最寵愛的嫡長子,只可惜英年早逝,還沒等到登上皇位就已故去,是一次外出途中,落了水,雖然沒被水淹死,但撈起之後,染了病,沒出一個月,還是病死了。

仁慶子嗣稀薄,攏共只有三個兒子,太子死了後,膝下本還有兩個兒子,皆非皇後所出,他也並不怎麽喜愛。

不喜愛便不喜愛,是人皆有個喜怒哀懼,好惡不同,但眾人想,即便是都不怎麽喜歡,但皇位至少是要從這兩個兒子之中挑出一個來。

子承父業,天道之常啊。

結果,仁慶帝給群臣來了個措手不及,他將兩個兒子封了王,遣往了封地,反倒是將皇位留給了自己的孫子。

當初元熙帝登基的時候也才二十出頭的年紀。

想也能知道,他那兩個皇叔定是不樂意,爭了這麽久的皇位,結果要拜自己的侄子為王。

大皇叔陳王倒還好些,不樂意也就在心裏面不樂意,小皇叔慎王便過分了些,逢年過節回京,喜歡給元熙帝一些難堪。

他年歲大,當初兩王相爭時手上也積攢了些勢力,平日打些嘴仗元熙帝也不能耐他如何。

但皇後就看不下去了。

那日除夕過年太和殿大擺宴席,她自降身段說是新學了一支劍舞,要在殿中展示,元熙帝怎麽也攔不住她,只能讓她拿了劍。

她相貌本就生得好,眉眼本來柔和,可一摸起劍來,不自覺多了幾分英氣出來,一把劍在她手上舞得出神入化,叫人心神難忘,在場之人無不傾耳註目。

然而,就在那劍舞畢之時,一劍卻直指慎王眉心,再深一點,他必血濺當場。

此舉一出滿座嘩然,皇後卻笑著問慎王:“皇叔,這劍好看嗎?”

這件事情在之後廣為流傳,傳的也不只是那曲劍舞,還有慎王被先皇後那一劍嚇得骨顫肉驚,眾人提起先皇後,不一定想的就是那劍舞,可若提起劍舞,往後就再沒人能越過她的頭上去了。

楚凝聽後,坐在馬背上陷入了一陣深思。

想這元熙帝和懿端皇後確是伉儷情深,兩人是少年夫妻,如此情誼,自不是尋常人能夠比擬,至於先皇後離世之後,陸枝央後面進宮,是因家族緣故還是其他,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楚凝按自身常理去想,姐姐死後,姐夫又娶了妹妹,不管什麽原因都讓人怪膈應,那也難怪元熙帝沒和原身行過房事......或許他也覺得膈應?

長儀說完了這些話,側首仰頭想見楚凝如何反應。

他問道:“娘娘知道了,作何感想?”

楚凝聽到長儀的話後,回了神來,低頭看向他的神色帶了幾分茫然,“我該發表什麽感言嗎?”

她不就是聽個八卦嗎,難道還要發表獲獎感言不成。

但很快她又明白了長儀的意思。

原身喜歡元熙帝啊,聽了這先皇後的事,心裏面該不舒服。

這長儀這是又來探她。

楚凝故作傷心之態,抹著不存在的眼淚。

長儀見她如此作態,不由得皺了眉,她在幹嘛?

楚凝沒有註意到長儀的眼神,她說:“我聽了自然是感動呀,還能怎麽想。”

楚凝也沒有繼續多想長儀的這句話,插科打諢蒙了過去,她騎著馬,漸漸上了道,兩條細溜小腿垂在馬腹,跟著一晃一晃。

她道:“公公松手吧,我覺著這也不難。”

長儀沒有反駁她,只是淡淡問道:“有些馬看著溫順,但最是難馴,當初我調教這馬的時候也費了些心思,娘娘確定要我松手?”

長儀想,她只要敢說要,他便松了韁繩嚇嚇她,嚇一下便老實了。

楚凝揣摩了一下長儀話中的意思,也沒往深處去想,但長儀都這樣說了,她自然不瞎得瑟,她嘿嘿笑了一聲,道:“那公公還是牽著吧。”

她又補充道:“牽得牢一些。”

摔下去就遭老罪了。

長儀聽到她的話後,牽著韁繩的手下意識緊了緊,他嘴角的笑也愈盛,回道:“好。”

兩人一馬就這樣在林中慢慢走著,待差不多時候了,便準備回去。

可就在這時,楚凝跨下這馬卻突然不安躁動了起來,先是一陣短促鳴叫,而後整個馬身狠狠震了一下。

楚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下意識去看長儀,疑心是他做的手腳,故意來嚇唬她,但很快,她見長儀臉色也變了變。

糟了。

不是他動的手腳?是哪個奸賊又要害她!

楚凝也還沒來得及反應,下意識覺得完蛋,照這勢頭下去,她定是要被摔下馬。

但這一刻,她的大腦褶皺被撫平了,就像是出車禍的那一刻,意識到要發生什麽,但就是沒辦法阻止。

楚凝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了,被嚇到失聲,電光火石之間,一雙手直接將她從馬背上拽了下來,楚凝再反應過來時,已經砸到了一個堅硬的懷抱中。

她驚魂未定,在那懷抱中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擡頭去看。

是長儀。

楚凝嚇得腿都發軟,一個勁地打顫,想要往地上跪,是被他半攬著才沒倒下,平日長儀的身上被寬大的官服遮住,加上那一張雌雄莫辨的臉,讓人想不到他身上的力氣竟如此大,她整個人倒在他身上,被他穩穩拖住。

真別說,關鍵時候,這太監也還是靠譜。

她扭頭去看,那馬不知是發了什麽瘋病,已經開始撒腿狂奔,同方才那乖順的白馬截然不同。

她仍舊一陣心悸,若非長儀眼疾手快拽下她,她在馬背上被甩下來鐵定要被踏成肉泥。

長儀抓著懷中的人,即便她整個人都倒在他的懷中,他卻仍舊沒覺有什麽重量,他想,或許是這人骨頭太軟的緣故。

他見她面色慘白,知道她是被嚇狠了,一直到她的骨頭漸漸回來,長儀松了手,任由她攀著自己,而後,伸手問手下的人要弓箭。

楚凝見他拿弓,怕他繃到自己,趕緊閃去了一旁。

從她的方向望去,只能見得他下頜緊繃,神色肅然,臉上再無平日笑意。

長指搭了箭,他微瞇了一只眼,將靶心對準了那匹奔走的白馬,一聲短促的箭哨過後,那匹白馬動作一下緩慢了下去,四腿打滑,長儀又連射兩箭,那馬再也撐不住,倒了下去。

從驚了馬,到白馬連受三箭而亡,前後攏共不過兩分鐘。

楚凝剛能站住的腿,這會又開始打起了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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