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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娘娘,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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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娘娘,甜嗎?”

那日李公公來尋過楚凝之後,她又向春花她們問過了此人來歷。

得知這人也是內廷的大珰,從前張公公在的時候,他是二把手,後來張公公去守了皇陵換了孫公公上去當掌印,他也還是二把手,孫公公被亂棍打死之後,長儀上位,他仍舊是二把手。

難怪如此。

他這人心浮氣躁的,當了一輩子的二把手,加之長儀囂張至極,這才叫他再按捺不住,急著另尋出路。

誰知尋到了窩囊的楚凝頭上,膽子那是比耗子還小。那李公公回去之後也是越想越氣,背地裏頭連帶著她也罵了好幾聲,難為她姓陸,腦子撞壞了之後,再沒當初那囂張勁。

楚凝還從她們口中聽說,這李公公好孌童美婢,私底下不知玩弄了多少的太監宮女。

楚凝後知後覺打了個寒顫,難怪當時見他就怪惡心,這人還就不是個東西。

但自那天見過他之後,她心底多少有些不安,後知後覺擔心這長儀來尋麻煩。

一直等了幾天,沒等到人出現,才悄悄松了口氣。

只這氣沒松多久,馬上就噎在了喉嚨裏,這日睡過午覺,剛睜眼就見長儀坐在桌邊,一只手拖著下頜,直勾勾地盯著她看,像是想在她身上盯出個窟窿來。

楚凝被嚇了一跳,差點張口蹦出“我”字開頭的國粹。

難怪她這覺睡得莫名發冷,合著旁邊坐了個活閻王。

“公公怎麽坐在這呢?”楚凝強行扯起了個笑。

長儀靠在椅背上,長腿交疊,衣袍被交疊出了些許的褶皺,他看著楚凝懶懶道:“娘娘醒了?”

楚凝見長儀臉上表情似不大好,想他怕也還是知道了李公公的事,她不知他此番過來是否興師問罪,但也不知如何開口,揉著太陽穴幹巴巴地“嗯”了一聲。

這死太監神出鬼沒,沒個定數,來前先說一聲她也好歹有個準備。

長儀也沒再說話了,只是歪著腦袋看楚凝,眼睛含著淡淡的笑意。

美則美矣,像是個毫無靈魂的人偶,神像。

這幅樣子離神很近,但離人很遠了。

楚凝叫他瞧得有些毛骨悚然。

長儀往嘴裏面塞了塊小方糖,視線從始至終落在楚凝的身上,“娘娘若是好奇我的事,咱家可以親自說與娘娘聽的,娘娘又何必去從李公公那裏套話呢?”

這人實在是太聰明了。

他非但是知道那天李公公來找她說的話,甚至就連她好奇他的身世都知道,那些話真還是一句不落的傳進了他的耳朵裏面。

楚凝當然不能認啊,但不認的話,長儀肯定也不相信,她只思索了一會後,便道:“我承認我是想從李公公那裏知道您從前的事。”

她再不認,那也是既定事實,她現在只能把這件事說得好聽一些。

長儀沒有想到她直接承認,長眸微瞇。

長儀和那個綠豆眼不大一樣,綠豆眼瞇眼的時候楚凝只覺得猥瑣,長儀瞇眼時,她覺一股濃濃的壓迫襲頂而來,從天靈蓋打到腳底。

楚凝看出長儀眼中的探究了,道:“我記不得從前的事了,我就是想多了解公公,沒有其他的意思。”

“了解我?”長儀起身,邁開長腿,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是呀,了解公公,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就是想知道公公更多的一些事情而已,平日我還問陛下的事,梁太妃的事,還有其他人的事。”

長儀問道:“所以你就問李公公?”

楚凝道:“李公公他嘴巴不把門,誰知道他嘴巴看起來挺小的,但這麽能漏東西呀,我就只是想多了解公公一點,沒有其他的意思,我往後決不同李公公往來了。”

嘴巴裏面的糖漸漸化開,甜味在嘴巴裏面擴散開,可看著眼前披散著頭發的太後,長儀的心情卻算不上多好。

“娘娘,咱家倒喜歡你從前直來直去的。”

直來直去的,凈說些找死的話嗎?

楚凝撐在身後的手都快將被子揪壞了,長儀的視線堪比x光,叫他掃一眼,什麽都魑魅魍魎都該現了原型,她挪開了視線,垂眸道:“我就是怕再說錯了話,惹了公公傷心。”

她垂了腦袋,長儀只能見得她的發頂,她的黑黑的,因著剛睡醒還有些許的蓬松雜亂,頂端還打著個旋,看著純善又無害。

長儀道:“我傷心與否,同娘娘何幹?”

他的聲音聽著比平日低,帶著些許的磁。

“有關系的,公公很忙,要輔佐陛下,還要操心朝堂上的事,我就是不想叫公公不高興。”

嘖,楚凝在想,她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當初拍領導的馬屁時候怎麽就死活拍不響呢。

果然人在生命受到危險的時候會激發無窮的潛力。

長儀又往嘴裏塞了顆糖,那股煩躁還是壓不下去。

她現在說謊面不改色,他在她的身上竟也尋不出端倪,他盯了楚凝許久,許久之後,覺得自己不該在這裏聽她說謊。

他看著楚凝,淡淡道:“那李公公說我壞話,娘娘覺得他該死嗎。”

楚凝聽到這話,猛地擡眼看向了長儀,就見長儀仍舊探究地看著她。

她知道,長儀提起“死”字,是真的會要人死。

可她沈默了許久,嘴唇張張合合,最後還是開口吐出“該死”二字。

長儀像是很滿意她的回答,聽到之後,嘴角笑意愈發明顯,他從袋子裏面又掏出了一顆糖,這回不是送入自己口中。

他的長指捏著小方糖,塞入了面前飽滿紅潤的檀口之中,指尖不經意地擦碰到貝齒口舌,他看著卻不甚在意,抽出手後,笑著問她:“娘娘,甜嗎?”

楚凝被猝不及防塞了塊糖,有些懵,再反應過來,糖已經在口中化開了。

就是很普通的白糖,只有甜味,沒有其他多餘的味道。

楚凝憑本能知道這糖是甜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當方糖在口舌中化開,她卻覺得有些苦。

大概也知道她說完“該死”這兩個字,李公公或許真就沒命了。雖然也不是她的錯,也知道那老不死的太監死了活該,但就是覺得這種滋味不太好受。

長儀和她那賽博老媽有異曲同工之妙,好好的糖,在他們的手上一過,就能從甜的變成了苦。

小的時候,每逢過年,爸媽會帶著姐姐回鎮上來看外婆,一年裏面,他們能見面的次數也就是過年那幾天。

媽媽從城裏面帶回了年貨,擺在家裏面的桌子上,楚凝看著桌子上的那些糖果,覺得很新奇,那個金色的小球球,她小時候還不知道叫什麽,長大以後才知道叫費列羅,她很好奇小球球的味道,伸手想去拿,但被姐姐先搶走了。

一共三個小球球,楚凝再想拿,但姐姐一個都不給她剩,她還瞪她,說那是爸爸媽媽給她買的,她不許吃。

楚凝癟了癟嘴,沒有和她搶,也沒有和她吵架。

要是吵架,她也不占理啊,本來就是爸爸媽媽給她買的糖,她憑什麽去搶嘛。

她伸手去拿了一個紫色包裝,兩頭紮著蝴蝶結的糖。

她不知道為什麽,看上去甜的糖,吃進去嘴巴裏面卻是苦苦的。

媽媽從房間裏面出來看到她在吃糖,便笑道:“小凝喜歡吃太妃糖啊,媽媽下次再給你買。”

那糖是苦的,她不喜歡吃。

偏偏母愛唯獨在這種時候毫不吝嗇,大方得要命,讓小小的她收受得苦不堪言。

如今吃了長儀的糖,不知怎地,也是苦的,澀的,但楚凝還是硬著頭皮道:“甜。”

她笑著看向長儀說:“公公的糖,自然是甜的。”

長儀從慈寧宮出來了,站在殿門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這個地方擦過她的口舌,女子的檀唇,柔軟無骨,就跟她那個人一樣,沒有一絲的硬度骨氣。

他忽地覺得她那個人也挺有意思,至少比從前有趣多了。

長儀收回了視線,面上表情很快又恢覆成了如常模樣,擡步往乾清宮的方向去。

午時將過,未時的日光依舊奪目,光芒潑過乾清宮前的漢白玉臺基,漫過殿前鎏金銅龜、銅鶴的脊背,攀上高聳的檐角,最後光線落進了殿內,被那面懸在殿中的正大光明巨匾穩穩接住。

小皇帝方也歇了中覺,起過身後就已經坐在桌案前讀書。

聽到宮人稟告長儀到來,他的手不受控制抖了抖,但很快就恢覆如常。

長儀給小皇帝行了禮,而後自顧自坐到了他的身邊,就像平日替他看奏折那樣。

他隨口問道:“陛下近來課業如何?太傅可曾說過什麽不好?”

小皇帝回道:“老師們不曾說過什麽不好。”

“那便好。” 長儀的手搭在他的椅背上,有一下沒一下碰著,“上回中秋時饗,咱家聽娘娘那悼詞......”

“是朕替她做的,母後腦子撞壞了,記不得許多事了。”小皇帝暗自提醒他道:“是公公讓朕多同母後親近,剛好去尋她的那日,她讓朕幫她做一份。”

小皇帝猜出,長儀今日是為了李公公的事而來,長儀若是不怪太後,那到頭來就該怪到他頭上,怪他為什麽帶著李公公去慈寧宮。

況且,那日他確實是借口困乏,躺去休息,故意給了太後和李公公接觸的機會。

可是,他只是想試探太後是否真的改過自新了,不是長儀自己說的嗎,若是不知道,那就多聽多看多探,他只是在聽他的話。

長儀笑道:“陛下同娘娘關系比從前好了許多。”

你自己不也總去尋她嗎。

小皇帝在心裏面嘀咕他。

長儀見他低頭沈默不語,沒有多說別的什麽話,只道:“傳陛下口諭,讓李公公來一趟吧。”

小皇帝心下驚異,這麽快就要動手了?

李公公在司禮監中和長儀一直都不對付,他不僅瞧不起長儀坐這個掌印的位置,還瞧不起他的相貌、為人等等,總之,李公公就是看不起長儀。那兩人不對付是大家心知肚的事,遲早要鬧個你死我活出來。

司禮監裏面有內鬥,大家樂見其成,小皇帝自然也是。

小皇帝道:“公公......”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長儀打斷,他道:“陛下,李公公所做之事,您難道一點都不知曉嗎,他貪汙行賄,沒少同前朝大臣們往來,還喜歡玩弄宮女太監,手段殘忍,如今還欲引誘太後誤入歧途,這樣的人,您想留他多久呢?”

小皇帝沒想到這次李公公和太後的事情,無形之中竟成了長儀發作的借口,他腦袋垂得更低了一些,被長儀質問,卻無法反駁。

他末了沒能再說些其他的,只是問道:“那公公是想以何罪定他?”

長儀笑道:“自然是不敬陛下的死罪。”

李公公犯下無數過錯,可再多宮人的性命,也沒有藐視帝王的威儀這一樁過錯過分。

只這一樁罪,就能判他永世不得超生。

於是,李公公死在了乾清宮外的廣場中,被錦衣衛的人打了二十大板。

聽人說是他私底下在說小皇帝的壞話,說皇帝年紀小小不堪大任,這話不知被誰傳到了長儀和小皇帝的耳朵裏面,人被帶去了乾清宮,加之他從前的前科一並被人呈到了小皇帝面前。

小皇帝罰了他二十大板,結果他連十板子都沒撐過去。

聽人說,李公公死前還在咒罵長儀,一直到最後,兩眼一瞪,一命嗚呼。

這在有心人看來,簡直就是一場有預謀的算計,但有心人不敢說,怕落得和他一個下場,對李公公的死,皆閉口不言。

外廷有內鬥,內廷自然也有,太監們自相殘殺,外朝的人本是樂見其成,但如今司禮監又死了個二把手,往後的長儀權勢更盛,這就叫人不大高興了。

楚凝也聽說了李公公死了的事。

從那天他來找她說了那些話,她就知道,這人命不久矣,只是也沒想到長儀的動作這麽快,那天前腳在她這裏試探完了,後腳就去乾清宮殺人了。

這人真是......受不了一點氣。

想來想去,又打了個抖,想往後在他面前還是得小心再小心,畢竟陸枝央以前也是有前科在,她和李公公比,怕也沒好到哪裏去。

小皇帝或許是在那日受到了驚嚇,發了熱病,病倒在床。

長儀這人果真變態,借小皇帝的手殺人就算了,還當著小孩的面打死人,可想而知是多大的心理陰影。

她這活了二十來年,也害怕長儀,小皇帝也就是個十歲的小孩,沒爹沒娘的,還要受那死太監的壓迫。

楚凝聽說他病了之後,嘆了口氣,便往乾清宮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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