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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人只在死前才會說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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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人只在死前才會說真心話

很快到了八月十五,中秋團圓節。

因先帝崩逝的緣故宮中上下嚴行禁止享樂,中秋宮宴什麽的也都作廢,只在奉先殿辦了祭祀儀式。

禮部的人早將儀式準備好了,只待中秋這日傍晚,小皇帝攜後宮一代內眷以及各宗親出面祭拜。

楚凝換了一身淡青色祭服。

今日這身衣服是她自穿越以來穿過最覆雜的一件,她被裏三層外三層套著,還梳了牡丹頭。

額前的頭發被左右梳開貼著頭皮,腦袋後面的髻體飽滿碩大,形似一朵雍容怒放的牡丹花。頭發被精心盤卷,看著頗為豐厚蓬松,上面沒有任何的裝飾。

楚凝任由他們打扮自己,她坐在銅鏡之前,左右端詳著自己的那張臉。

很好,現在總不至於是一臉惡毒女配相貌。

秋月在旁邊拍馬屁,道:“娘娘這些時日瞧著氣色好了許多呢,還有額上那疤,這會已經瞧不見影了呢。”

聽到秋月的話後,楚凝掀起了額上的頭發:“秋月,你又在那胡說了,分明還有疤呢,被頭發遮住了瞧不見而已。”

馬屁拍到了馬腿上,秋月神色一僵,怕陸枝央發作,悄悄去覷她神情。

她尷尬笑了笑,小心討好她:“很小了嘛,小到奴婢都瞧不見了。”

待到時候差不多了,禮部那邊派了人請他們動身,楚凝往奉先殿的方向去。

奉先殿是皇室供奉祖先的禮制性建築,算是皇族的家廟,元熙帝死後,排位被供奉到了此處。

等楚凝他們到的時候,此處已經等著了不少的人。

一些其餘的皇室宗親都已在殿內整齊備著,先帝的後妃在,先前同她起了爭執的梁霏霏此刻也老老實實站在人群中,低頭候守。

還有幾個已經嫁人的公主也攜駙馬回來祭祖,幾個先帝的兄弟也在,小皇帝的兄弟姐妹們也在,那些小皇子小皇女們年紀都不大,但在此刻皆是安安靜靜的。

看樣子只剩下小皇帝和長儀沒來。

這些人也都聽說過太後撞墻自戕的事了,這事又突然又不體面,私底下沒少叫人談論,但這會見她來了也都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沒人去提那事。

楚凝害怕多說多錯,不小心又該露出些什麽端倪來,多以微笑應對著。

好在他們這些人本也就不怎麽喜歡她,沒有多和她說話的意思。

就這樣一直等著,終等到禮儀官高聲唱道:“陛下到!掌印到!”

在大節,所有人都跪拜行大禮,就連身邊的長儀都跪下伏地了。

楚凝下意識也想要跪,卻被小皇帝托住了手,他給她跪下磕頭行禮,“朕給母後請安。”

楚凝看著這跪了滿地的人,只她還站著,她克制住和他們一起跪下的沖動,她按照平常看古裝劇的經驗,道出“平身”二字,穩穩地將小皇帝從地上托扶了起來。

無聲無息之間,這場隆重的祭祀儀式已經開始了。

小皇帝這才也說“平身”,其餘的人道“謝主隆恩”,從地上起身。

小皇帝看出楚凝還是不大精明,他怕她出些什麽幺蛾子,毀了祭祀,便轉身對長儀道:“母後大病初愈,掌印照拂著她一些吧。”

若祭祀毀了,會完蛋的,他們幹脆都跪祠堂謝罪去吧,到時候不管是老師還是群臣,他們會抓著這件事情日日鞭策他的。

楚凝哪裏知道小皇帝在心裏面瞧不上她,怕她壞事,聽到他的話後只在想這死孩子怎麽在這時候坑她一下。

然而來不及多說什麽,卻見長儀已經將小臂伸到了她的面前,示意她攙扶。

“這會不會麻煩公公了?”這種大場面,楚凝已經僵硬地只能皮笑肉不笑了。

長儀體態輕松,看著是全場最放松的人了,今日的事於他而言就像是尋常的一道晚膳,他眼含笑意,謙遜地微點了頭:“這都是咱家當做的。”

楚凝看著面前的那只小臂,大紅的官服上用金絲繡著修竹寒梅,給人一種孤清的味道。

楚凝也沒再多做思索,硬著頭皮將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衣服上,想起來這個太監是個敏感肌,怕不喜歡別人碰他,楚凝也不敢用力,僅是虛扶。

這只手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圓潤幹凈,指尖泛著柔和的珠粉光澤,月牙彎彎,清晰分明,大紅的衣袍襯得上面的五指柔夷更有幾分別樣的味道。

長儀低頭看著,不做言語,而後擡聲道:“入殿吧。”

一行人往奉先殿走去,裏面早已設好先帝神位,案上供著素月餅與秋果。禮部尚書在此處主祭,妃嬪們以及皇室宗親依序隨拜,整個過程寂靜無聲,只有衣擺摩擦的窸窣聲與壓抑的呼吸聲。

祭拜完了先帝之後,讚禮官主持,讓小皇帝將自己親筆所書的祝文念給了皇帝。

大家聽後一陣傷懷哀嘆,長儀出聲問楚凝,“娘娘如此思念先帝,難道就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有的有的,楚凝背了許久,可就等這一刻。

她才不怕長儀挖的這個坑,神色哀傷帝將小皇帝寫給她的套話背了出來。

周遭陷入了短暫的沈寂,到最後見陸枝央表達了自己的哀思,也都輕嘆了口氣,不說這人平日為人如何,但終究也是真心待先帝的,本朝沒有陪葬一制,她竟想先帝想到撞墻去死,今日也難得如此安靜,將一切都辦得妥帖。

長儀聽了太後的悼詞後,看了眼小皇帝,後者神色空洞,硬在原地看著先帝的排位,裝做什麽都不知道,末了,長儀也沒再繼續說些什麽了,只似笑非笑道:“娘娘是有心了。”

讀完祝文之後,開始將那紙祭文放在銅盆之中焚燒。

望燎之時,讚禮官又高喊“舉哀”。

楚凝看到周圍的人都開始掩面低聲啜泣,就連小皇帝也是,她又看了看長儀,卻見長儀沒有動作,只是那雙眼睛一直落在她的臉上。

那張臉沒有一絲表情,漆黑瞳仁之中帶著些許的探究,殿內的燭火倒影在他的那雙黑瞳中,竟帶著一股難言的嗜血冷意。

楚凝反應過後,馬上也裝模作樣開始啜泣。

長儀走到楚凝面前,俯身看她,他歪了歪頭疑惑道:“娘娘看起來好傷心,只是,怎麽會一滴淚都沒有呢。”

楚凝快給他氣死了。

這裏這麽多人,也不見得各個真心實意,楚凝不信了,誰都能在幾秒鐘哭出眼淚,隨便往這堆人裏面抓出個,肯定也是在假哭,這死太監,也不見他逮別人,偏偏逮她。

被他盯著,楚凝只得極力去回想以往的傷心事。

她想起自己死的時候好不容易發了工資,她還沒有花一分就死了,她這兩年攢的存款,還有一套外婆留給她的小房子,死後肯定也都到了媽媽的手裏。

可是媽媽壓根就沒有養她幾年,她好不甘心啊。

這樣想著,楚凝的眼睛是真心實意地氣得發紅了。

楚凝從穿越過來後,就很少想起以前的事,因為只要想起,那就不大美妙。

對了,還有她的麻辣燙,小蛋糕,最後還是一口都沒吃上。

加班到八點才下班,想著犒勞自己吃口好的,結果人就被撞得四分五裂了。

太倒黴了,楚凝想,仇人看到她最後的下場也都該釋懷了。

長儀見楚凝忽地就紅了眼,而後不過幾息之間又潸然淚下,她捂著臉嗚嗚嗚地哭,有淚珠順著她的下頜落下,一滴接一滴。

他見過楚凝許多情態,膽小、討好甚至明媚,如今,又多了哭泣傷心,這些都是從前時候陸枝央從不曾有過的。

長儀神思愈發地沈。

離魂癥?

竟能變化如此之大。

大家註意到了楚凝的動靜,都扭頭看去,一下又都面露驚異,這個惡女人竟如此愛先帝,哭得這番傷心,本還以為她撞墻是有什麽隱情,畢竟所有人都知道長儀和她不大對付。但今日楚凝這番哭了過後,大家便放下了那些無端的猜測,想她哭得如此傷心,那也難怪會做出為情自戕的事了。

只是眾人的暗流湧動,楚凝仍舊一無所知。

還是小皇帝出面主持的大局,他道:“母後追思父皇,憂思過度,掌印先送母後回去歇下吧。”

長儀拱手道:“是。”

楚凝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搭著長儀的小臂先行離開了這裏,她哭得有些忘情了,這次,不再是虛虛地搭著,而是實實在在地握住了他的小臂。

兩人離開奉先殿,楚凝搭著長儀的手走了一段路的距離,她還沈浸在悲傷之中,一直到夜風吹了過來,才終於吹回了她的神思,她打了個寒顫,若有所覺地回了神來,看到周圍的建築,眼底還是浮現了一瞬的失落。

是長儀開口牽扯回了她的神思,他的語氣有些疑惑,問道:“娘娘不是都記不得了嗎,方才哭得如此傷心?”

不哭惹他猜疑,哭了他也要懷疑。

到底是想怎樣?

楚凝收回了自己的手,胡謅道:“觸景生情,難免傷懷。”

長儀覺得沒什麽,點了點頭,又看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抿唇不言。

他這一安靜下來,楚凝又有些不自在了,扭頭去看長儀,只能見得他那鋒銳的下頜。

八月十五月亮正圓,月落在地上的石磚上,像是在上面撒了一片清輝,夜晚的長儀,低垂著眉眼,看起來銳氣也少了些,多了些平日不見得的慈悲。

當下一秒他轉過頭看向楚凝開口的時候,月亮賦予他的柔和濾鏡又被打了個稀碎。

他扭過頭去,笑問道:“娘娘一直盯著我做些什麽。”

楚凝竟難得沒有回避視線,也盯著長儀看,她摸著下巴,感嘆道:“公公,一定有人說過你很好看吧。”

長儀聽到這話,笑了,不同於平日的輕笑,他嘴角的弧度越散越大,笑得腰也微微彎曲,他的臉漸漸貼近楚凝,似乎是想讓她將自己的這張臉看個真切,他道:“娘娘就誇過我,不過娘娘可能不記得了。”

楚凝叫他笑得毛骨悚然,馬上就想打斷他繼續說下去,卻已來不及了。

長儀道:“娘娘說我生得一副狐媚樣,爬男人床一定很厲害,也難怪陛下如此喜愛我,不知我承了他多少的龍恩。”

他同她離得極近,楚凝甚至覺得他的睫毛都快戳到她的臉上來了。

不笑還好,沒那麽嚇人,笑起來了,倒是有些恐怖了。不誇張的說,楚凝已經開始兩股戰戰了,快要被嚇暈了。

但她還是強撐著,道:“不對不對,我外祖母曾同我說過,男生女相之人,必有造化,公公英俊瀟灑,俊美無雙,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相!”

陸枝央的戰鬥力實在太強了,人瞧著小小一個,但恨不得吊天吊地,她這會是死了,還留了一屁股的爛攤子給她。

女人三分淚,演到你流淚,楚凝說著,眼睛裏面又硬生生擠出兩捧淚來,她說:“公公,我不知道以前的我怎麽會這樣說話難聽,但今日說的這些,才是真心話,從前的,不作數。”

她的那雙桃花眼,泛濫著痛苦的抱歉,像是真的在認錯。

長儀臉色僵了一瞬,看著楚凝的眼中打量更甚。

“真心話?”

楚凝馬上點頭,“真心。”

長儀的手悄無聲息地伸到了她的後頸上,他的手很冰,像是他這人一樣拒人於千裏之外,楚凝脖子那處極為敏感,叫他一碰,像條泥鰍一樣上下扭動了幾下,但長儀不知怎地,用了些巧勁,一下就扼住了她的脖頸。

“可人只在死前才會說真心話。”他的語氣很冷很淡,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撫著她頸上的皮膚,如同地獄索命的閻羅。

楚凝合上了眼,裝死認錯道:“我從前造孽如此之多,無法贖罪,公公現下就是要我死,我也沒了怨言。”

別看長儀現在扼住了她脆弱的小命,但楚凝可不信他能蠢到在大庭廣眾之下掐死她。

長儀看出她在想什麽了,他笑了,笑出的氣撲灑在她的面上,讓她忍不住睫毛顫了顫,“娘娘要不睜眼看看,這周遭有別人在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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