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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Chapter 72 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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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Chapter 72 周旋

港島有水, 便有龍脈。歷來港區頂級豪宅基本都是高臺樓閣的山頂別墅,聚山脈水勢,相較於其他地區更加富貴。

早在上世紀八十年代, 大潭水塘畔便矗立起這一片名為陽明山莊的豪宅群, 據說是著名風水大師所定方位,其中藏有高人為了鞏固寶地風水擺下的大陣, 吸納八方財氣, 鎖住一港龍脈。

其中最為隱秘的一棟獨立會所“雲深處”在前些年被蔣家大手筆拍下, 從去年年初開始動工裝修, 請了意大利設計師和內地風水師共同操刀。原本是準備迎接老爺子八十大壽的賀禮, 如今倒先給兩個孫輩做了升學宴的場子。

墻上掛的是蘇富比拍回來的張大千潑墨山水, 走廊盡頭立著的是明代的黃花梨透雕屏風, 就連角落花瓶可能都是康熙年的官窯。

不似尋常宴會廳般金碧輝煌得流俗, 反而透著沈澱下來的書卷貴氣。

與其說是會所, 倒不如說是一座小型私人博物館。

長房夫婦遠在美國, 蔣家二房和三房來得比預期早些。

茶室長桌對面, 二房蔣家勤和老爺子坐在中央,左側是郁姝,右側是三房蔣家榮夫婦,兒子蔣雁山同他父親一樣斯文守禮, 側過身對老爺子講話,聲音不大, 語氣謙和。

“……已經在二叔的公司跟著幾位世伯看報表了, 前兩天還跟了一個醫療器械的橫向, 雖然只是皮毛,但也覺得紙上得來終覺淺。”

他爹蔣家榮不置可否,倒是蔣老爺子和藹地笑著說:“學醫好, 治病救人是積德,但做生意是守業。你能兩頭兼顧,不容易。”

目光又掃一圈,沒見著想見的人,眉頭便是一皺:“阿聿呢?他是港大BBA出來的,按理說該是他帶著你,怎麽反倒還要你個學醫的去公司頂大梁?他這做哥哥的,一點樣子沒有。”

蔣雁山笑了笑:“堂哥他有自己的事。”

“什麽事?”老爺子問。

“這個……”蔣雁山看了蔣家榮一眼,“堂哥志不在此,他在外面也有自己的——”

“自己的什麽?自己的車隊?還是那個吵得要把房頂掀翻的樂隊?”二房蔣家勤身側女人輕嗤一聲,眼皮都沒擡,“雁山是去學做事的,阿聿那是去燒錢的,能一樣嗎?要我說,哥嫂就是太縱著,這不三不四的,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小輩裏個個像中了基因彩票,不管長幼,各個都是精英苗子。連帶剛認回家的郁姝也是數一數二的出眾。除了蔣聿這像是基因突變的玩意。

“夠了。”老爺子臉色一沈,“背後編排自家人,你哪門子的規矩。”

女人不吭聲了,蔣家勤倒是一臉無所謂,眼珠子轉了兩圈,慢悠悠給自己老爹斟茶:“爸,阿聿又不像您,是從實業起家的。他畢竟年輕,哥嫂又不在身邊看著,愛玩一些也正常。”

“我看他的心早就不在蔣家了。”老爺子道。

蔣家勤:“您也別把阿聿逼得太緊。年輕人嘛,總想出去闖一闖,等他再玩個幾年,玩不動了,自然就回來了。”

“……”蔣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半晌,長長一嘆,“……是我當年欠考慮,不該同意讓他就這麽跟著回來。”

蔣家榮的太太笑著打圓場:“爸,您也別總盯著那些車隊樂隊的。我聽說阿聿最近其實也沒閑著,弄了個什麽新媒體公司,叫……MCN?雖說比不得實業穩當,到底是互聯網風口,不如就趁這次機會讓他自己做做生意,您老就當是給他支個零花錢。”

可在座的誰看得上這種靠流量和眼球博出位的“泡沫快時尚經濟”。

老爺子的眼皮垂下去,似乎在思忖。

二房太太立馬接過話茬:“要說生意,還得是陸家那樁最合適。陸董夫人上次跟我喝茶還提到想聯姻的事,說是咱們兩家要是能結為親家,以後陸家在內地的生意就是咱們兩家共同的,正好把港商蛋糕分一塊出去,互惠互利。”

“你糊塗。”老爺子睨了眼自家兒媳,“他那性子,你讓他去跟別人聯姻?他不要瘋了。”

“爸,這就是生意了。”蔣家勤笑笑,“什麽性子不性子的,陸家姑娘長得水靈,門當戶對,配阿聿算是便宜他了。”

蔣家榮放下茶杯,溫聲道:“這種事哪能強求的來。爸,其實阿聿這孩子心裏有數。雖然看著不著調,但做事還是有分寸。您看他這幾年在外面折騰,除了……哪次又真再出過大亂子?都是些小打小鬧,鬧歸鬧,人不壞,底線還是守著的。”

又說:“再說阿聿跟雁山一般年紀,我這做叔叔的不得盼著他好?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總比只知道啃老的強。給他點時間,讓他自己摸索摸索,說不定真能闖出點名堂來。”

蔣家勤斜睨三弟一眼,意味深長:“老三啊,你這是有私心吧?阿聿要是真在外面闖出名堂了,以後蔣家的擔子可就不全壓在雁山身上了。”

蔣家榮只淡笑著喝茶。蔣家勤正準備再堵他幾句,忽然聽見宴會廳大堂傳來一陣喧嘩。

“蔣哥!”

“聿哥來了!”

“聿哥喝酒!”

“聿哥你看我這身怎麽樣?今兒……”

“滾一邊兒去,你媽還沒你這麽騷!”

“哈哈哈哈!”

嗡嗡的引擎轟鳴聲足以彰顯來人的囂張。除了本家幾位,在場不乏港島名流,大都聚在大堂三三兩兩說話。眾人一聽見這動靜就知道來的是誰。

老爺子眉頭一皺,一張臉瞬間黑成鍋底。



帕加尼車門呈蝶翼展開,蔣聿從車上下來時,風灌進襯衫領口。兩顆扣子敞著,桀驁的眉眼微垂,散漫得像個地痞。

魏書文跟在他屁股後頭,肩上搭著西裝外套,嘴裏叼著根還沒點燃的煙,眼神在大堂裏掃了一圈:“我操,你家老爺子這是把半個上流社會都請來了?”

“廢話,不然怎麽叫升學宴。”蔣聿懶洋洋回了一句,摘下墨鏡掛在領口,“公主登基,當然得普天同慶。”

“你這話說得,郁姝聽了不得跟你急?”

“她急什麽?”蔣聿冷笑。

最先圍上來的是素日裏跟在他屁股後面混的一幫同輩。

平時在中環、蘭桂坊橫行霸道慣了的主兒到了這也不懂得收斂,幾個人咋咋呼呼往那一杵,硬生生把私人博物館的清貴氣給沖散了七八分。

“聿哥,還是你面子大,這地界我求著我家老頭帶我來開眼,他嫌我俗,怕我臟了這兒的風水。”

說話的是林家的小兒子,染一頭紮眼的銀灰毛,眼神往後一掃,沒見著想見的人,嬉皮笑臉地湊近了點:“聿哥,咱妹妹呢?怎麽沒見著公主鑾駕?”

蔣聿斜睨他一眼,沒搭腔,彎腰將副駕駛磨蹭的人拎出來。

她精心做了造型,剪裁極簡的珍珠白緞面長裙,只在腰側蜿蜒一圈碎鉆。偏分長發垂在胸前一絲不茍,冷白色皮膚光滑如瓷,眼尾被暈染成紅粉色,塗著玫色唇膏,看起來似嬌艷欲滴的小玫瑰。

“嘖,公主就是公主,連下車都得人扶著。妤妹一身行頭一看就是下了血本的,怎麽著,今兒是準備艷壓群芳,讓那真……”

話沒說完,被魏書文一腳踹在小腿肚上。

“哪壺不開提哪壺。”魏書文夾著煙笑罵,“會不會說話?不會說話把嘴捐了。”

銀灰毛自知失言,趕緊打哈哈:“那是那是。哎,聽說這次咱妹妹是報了中大藝術?以後那就是大藝術家了,咱們這些俗人想見一面都得排隊拿號。”

一幫人平時裏怎麽混怎麽來,真到了場面話上一個個比誰都精。心裏都門兒清二十一分是個什麽水分,嘴上卻能把人捧出一朵花來。

蔣妤微微挑眉,嘴角輕抿成一個笑,本就乖巧無害的長相被這弧度襯得愈發嬌俏。

“借林少吉言。不過排隊就免了,您要是來,我肯定讓人給留個VIP座。”

“得勒!有咱妹妹這句話,哥之前的花籃也沒白送——哎喲我操!”

這次是蔣聿動的手。

男人單手插兜,漫不經心地收回腿:“都很閑?閑就進去給老爺子磕頭,在這堵著當門神?”

一群人作鳥獸散,簇擁著往裏走。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最多的無非是話裏話外暗著調侃她跟那位正兒八經的千金大小姐,正兒八經的豪門千金比起來,誰更勝一籌。

蔣妤深吸一口氣,手裏鑲滿鉆的手包被捏得有些溫熱。

原本還算安靜的宴會廳因為一群混世魔王的湧入而瞬間沸騰,本家一行人擁著從茶室出來,蔣家勤正陪著老爺子說話,瞥見那幾道人影,低聲和老爺子耳語了兩句。老爺子臉色沈了下來,不怒自威。

蔣家榮對蔣聿的態度倒是很溫和:“阿聿,怎麽才來?”

蔣聿懶懶應了一聲:“頭先在外面跟朋友敘舊,耽擱了。”

“……不是說讓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來往?”老爺子眉頭緊皺,“什麽朋友,不知道這兒今天辦正事?”

“朋友還分三六九等?”蔣聿嘖了一聲,“他們要是三六九等,那您這兒這幫孫子也就別當人了。”

老爺子臉色一變,剛想喝斥,被蔣家榮拉住:“爸,阿聿還是個孩子,不懂事。”

“他都二十三了,還孩子?”老太爺瞪眼,“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蔣家榮不說話了。蔣家勤在一旁煽風點火:“爸,阿聿從小就不服管教,滿港城地鬧。現在更不得了,一點責任心都沒有,就這麽成天跟那幫混混在一起,以後能有什麽出息?”

“有沒有出息我不知道。”蔣聿輕嗤一聲,“不過二叔要是實在心癢,我現在就可以幫你把下半輩子的棺材錢攢出來,夠不夠?”

蔣家勤被小輩當眾落了面子,頓時惱羞成怒:“你這是什麽態度?!”

“……阿聿,跟你二叔道歉。”蔣家榮低喝一聲。

蔣聿嘖了聲:“爺幾個閑得發慌?”

“你——”

眼看火藥味漸濃,一直沒吭聲的蔣妤忽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挽住蔣聿的臂彎,往他小臂內側掐了一記,示意他閉嘴。

“二叔,您別跟阿哥置氣。他昨天剛為我志願申請的事熬了大夜,起床氣還沒散呢。”

她微微一笑,招來侍應生取了杯酒,挨個敬了幾位長輩。

“小叔,聽說堂哥前幾天剛和JW醫療那邊談成一筆合同,本想著找時間來給您道賀的。”

“還有二嬸,您這身旗袍是上海老師傅的手藝吧?盤扣打得真精細,襯得您氣色真好,剛才進門我還以為是哪家姐姐呢。”

伸手不打笑臉人。

蔣家勤臉色稍霽,雖說心裏對這沒血緣關系的“侄女”膈應,但不得不承認蔣妤嘴甜得一溜煙,十八年的米糧沒白吃。

“還是阿妤懂事。”二嬸借坡下驢,摸了摸鬢角,皮笑肉不笑地刺了一句,“阿聿啊,你什麽時候能學學你細妹半分乖巧,老爺子也能少操點心。”

蔣聿嘴角半揚地看她拍馬屁,沒接話,只把手從蔣妤臂彎裏抽出來,順勢插進褲兜,滿臉“懶得跟你們廢話”,但好歹沒再放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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