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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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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真相

睜眼時,天花板白得刺眼。旁邊的護士正低頭調著輸液器,見他醒了,動作頓了頓,眼神裏浮起一點不易察覺的憐憫,聲音放得很輕:“程先生,醒了?剛給你輸了止痛藥,要是還疼就按鈴。鄭先生…… 讓我們多照看你些,這幾天別亂動。”

程中玉沒應聲,只是眨了眨眼。護士的聲音像隔著層水,模糊不清。他看見護士的目光掃過他腫起來的側臉,又飛快移開,囑咐了句 “有事叫我”,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那時候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的鄭硯深,是冷的,像遠山的雪,卻藏著細枝末節的好。

喜歡他冷淡裏的克制,喜歡他沈默下的周到,覺得那樣的人,像藏著一片海,深沈,卻幹凈。

可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從他默認了那份帶著交易意味的關系開始?還是從他母親生病,他不得不向鄭硯深開口借錢開始?或許是在更久之前,從他答應鄭硯深進別墅還債開始。

程中玉擡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臉頰,疼得瑟縮了一下。想起剛才的畫面 —— 鄭硯深紅著眼,罵他 “婊子”,拽著他的頭發往墻上撞,眼神裏的暴戾像淬了毒的刀。

他喜歡的鄭硯深,是白襯衫上的陽光,是樓梯間的解圍,是草稿紙上的答案。而現在這個,是黑夜裏的暴戾,是酒局上的羞辱,是把他當成物件的冷漠。

或許那片海從來就不幹凈。底下藏著的礁石與暗流,只是他從前沒看清罷了。

這兩天鄭硯深沒來,倒是他的助理總在固定時間出現,拎著食盒或書籍,放下東西說兩句 “鄭總交代的”,便安靜離開。

今天助理送來的書還放在床頭,程中玉剛翻了兩頁,病房門就被輕輕推開。一個佝僂的身影探進來,帶著點遲疑,洗得發白的夾克領口磨出了毛邊。他起初以為是走錯病房的家屬,瞇眼細看時,猛地攥緊了手裏的書頁 —— 是王老師,他高中時的班主任。

幾年不見,王老師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攥著個布包,站在門口,眼神覆雜地望著他。

程中玉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書頁。臉頰的腫脹還沒完全消,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這副樣子,尤其是曾經的老師。

“中玉……”王老師的聲音很啞,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慢慢走到床邊,目光掃過程中玉腫脹的臉,又飛快移開,“我那天看到你了,我……我來看看你。”

程中玉沒作聲,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和王老師算不上熟。高中時他成績中等,總被肖揚那群人堵著欺負,王老師撞見了也只當沒看見,幾乎把他當透明人對待。更別提當年志願的事 —— 他拿著不對勁的錄取通知書去找王老師,對方拍著桌子罵他 “胡攪蠻纏”,兩人鬧得極難堪,畢業後就再沒聯系過。

如今這位幾乎成了陌生人的老師突然來訪,程中玉實在猜不透他的來意。

王老師在床邊站了很久,手裏的布包被攥得變了形,指腹反覆摩挲著粗糙的布面,像要磨掉一層皮。他突然擡手,胡亂抹了把臉,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中玉,我今天來,是有話要跟你說。”

“當年…… 你的高考志願,是我改的。”

程中玉攥著書頁的手一緊,“刺啦” 一聲,書頁被撕爛了一角。他怔怔地望著王老師,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發顫道:“你說什麽?”

王老師沒敢看他,頭垂得更低了,背駝得像座小山:“你當時填的明明是南邊的學校,能上個一本…… 是我,是我在系統裏把它改成了 A 市的二本。”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像被風吹得搖晃的燭火,“那時候我兒子得了白血病,急需錢做手術,家裏的積蓄早就花光了…… 鄭硯深找到我,他說,只要我改了你的志願,讓你留在 A 市,他就給我三十萬,幫我兒子治病。”

“是他。” 王老師的眼淚突然湧出來,砸在布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說他認識你,說你留在 A 市更好…… 我那時候急瘋了,滿腦子都是救我兒子,就…… 就鬼迷心竅答應了他。我收了他的錢,改了你的志願,以為能保住我兒子的命……”

程中玉怔怔地看著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原來他的人生軌跡,從那麽早就被人篡改了。原來他錯失的大學,他遺憾的專業,他留在這座城市的無奈,全都是因為鄭硯深,因為眼前這位曾經被他敬重的老師。

他突然蹲下去,肩膀劇烈地抖著,像要把這些年的悔恨都咳出來:“可沒用啊…… 錢花了,手術也做了,我兒子還是走了。中玉,這是報應啊!老天爺在罰我,罰我拿了不該拿的錢,毀了你的前程!”

“前幾天我來醫院給我女兒拿藥,看見你住進了這間病房。” 王老師擡起頭,滿臉淚痕地望著程中玉,眼神裏全是恐懼,“我看見鄭硯深進進出出,前兩天…… 前兩天在走廊看見你被人扶著回來,臉上又青又腫,胳膊上全是傷……”

他伸出手,想去碰程中玉的胳膊,又猛地縮了回去,像怕碰碎什麽:“是我害了你啊…… 是我把你留在了 A 市,改變了你的人生,讓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現在報應又到我女兒身上了。” 王老師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絕望的哭腔,“她才八歲,也得了怪病,天天發燒,查不出原因,醫生說…… 說可能治不好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布包掉在腳邊,露出裏面幾個皺巴巴的蘋果。他對著程中玉連連磕頭,額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響聲:“中玉,你原諒我好不好?你原諒我,老天爺是不是就不會再罰我了?你原諒我吧,求你了…… 我女兒不能再有事了啊……”

程中玉啞著嗓子說:“您起來…… 快起來啊。”

王老師磕得更狠了,額頭撞地的聲音像錘子敲在程中玉心上。他再也忍不住,往前探著身子,用沒受傷的那只手輕輕抓住王老師的胳膊,“別磕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病房裏只剩下王老師的哭聲。

程中玉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良久,他才輕輕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王老師,我原諒你。”

他知道自己該恨的,該質問的,可看著眼前這個被命運磨垮的老人,那些尖銳的情緒忽然就鈍了。就像當年被肖揚欺負時,他只會默默躲開一樣。這麽多年了,他還是學不會強硬,只能把所有的疼都咽進肚子裏。

“謝…… 謝謝…… 謝謝你中玉!” 王老師突然抓住程中玉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紙,用力攥著,“老天爺開眼了!我女兒有救了!謝謝你…… 謝謝你啊!”

夜色漫進病房時,鄭硯深推門進來,他手裏拎著個食盒,身上穿的黑色大衣上還沾著點寒氣。

“讓張媽燉了鴿子湯,你胃不好,喝點暖的。” 他解著大衣紐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緩和,視線掃過程中玉的臉時,頓了頓。

程中玉沒動,背對著他靠在床頭,肩膀微微聳著。剛才王老師走後,他沒忍住哭了很久,現在眼眶還腫得厲害,連帶著眼皮都發沈。

鄭硯深脫大衣的動作頓了頓,終於擡眼掃向他。燈光落在程中玉臉上,那片紅腫格外刺眼。他皺起眉,“眼睛怎麽了?”

程中玉吸了吸鼻子,沒回頭,聲音啞得發澀:“沒事。”

“沒事?” 鄭硯深走到床邊,彎腰想看看他的臉,動作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下午誰來了?”

程中玉沒應聲。鄭硯深便打了電話,語氣還算平和:“吳助理,查查下午誰來病房了。”

助理很快推門進來,“是一名患者親屬,叫王泉,待了大概半小時。”

鄭硯深聽了,眉峰皺得更緊,卻沒動怒,只是低罵了句:“廢物,不會攔著?”

吳助理連忙應著 “是”,鄭硯深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程中玉突然轉了過來。紅腫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聲音裏裹著哭腔,卻帶著股豁出去的勁:“你為什麽改我的志願?”

鄭硯深解開食盒的手猛地一頓,指尖僵在那裏。他沒看程中玉,低頭繼續拆繩,“湯要涼了,先喝點。”

“我不喝!” 程中玉猛地擡手,打翻了他剛要打開的食盒,瓷碗摔在地上,熱湯濺出的水花差點燙到鄭硯深的鞋,“你告訴我!當年為什麽非要把我留在 A 市?!”

他哭得渾身發顫,死死盯著鄭硯深:“我本來可以去南方的,我本來……” 話沒說完就被哽咽堵了回去,眼淚糊了滿臉。

鄭硯深看著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程中玉通紅的眼,低罵一聲:“王泉這個老東西,真是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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