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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萬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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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萬裏

陸明宵並未撐傘,雨水順著發梢衣襟滑落,浸透了錦袍,涼涼地貼著他的肌膚。

風過處,似有衣袂輕響,回頭卻是空無一人的宮道,唯有宮燈在雨中搖曳。

陸明宵繼續朝前走去,直到出了宮門,看到宮門前停著的馬車,他方止住腳步。

昨日他還對未來滿懷熱忱期冀,短短一日,他失去了心愛的姑娘,亦失去了他敬重的長姐。

他曾經以為他足夠幸運,擁有旁人難以企及的一切。卻發現原來老天收走給予凡人的饋贈,竟是如此輕而易舉。

此刻面前空無一人,陸明宵終於能肆無忌憚地流淚,淚水混合著雨水,從他臉頰滑落。

一把傘悄悄舉到他的頭頂,為他遮住雨絲。陸明宵側首看去,對上譚允含淚的眸。

兩人對視片刻,陸明宵沈聲開口:“譚禦醫,我長姐身子一向康健,為何去歲忽然病重,之後身子便大不如前?”

譚允垂著眼睫,馬車上的風燈在風雨裏愈顯晦暗。她凝望著風燈,輕聲道:“陸大人,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下官已決意辭去禦醫一職,從此雲游四方。陸大人,往後珍重。”

陸明宵怔了怔,面露悵然:“你也要走?”

譚允擡起眼睛,目光越過朱紅宮墻,望向無邊夜色。

“太醫院的典籍浩瀚如海,可每卷翻開,皆是王侯將相的寒熱燥濕。可我想去尋嶺南瘴癘裏樵夫口傳的解毒土方,西北風沙中用駱駝刺止血的秘訣,還有江南水患後預防疫病的鄉野偏方。”

譚允從袖中掏出一卷磨損的牛皮冊,頁緣已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

“這是我這些年偷偷記下的民間偏方,有些甚至無典可考。可就是這些野路子,在瘟疫橫行時曾救過整村人的性命。”

“陸大人,太醫的冠帶太沈重,壓得人只能躬身望著貴人。我願褪去這身官袍,換一身布衣草履,去嘗未載的毒草,去探醫治斷骨的秘術,去記紮針止血的巧法。”

譚允最後從懷中取出一疊素箋,墨跡新舊交疊。她那雙沈靜的眸子,閃爍著陸明宵從未見過的昳麗光澤。

“待我走遍九州,將這些散落民間的醫術編纂成冊,此生便沒有白白走過。”

陸明宵聽在耳裏,心中亦生出一絲激蕩。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卻也有譚允這般純粹的人,為了心中志向孤註一擲。

陸明宵音色漸沈,融入夜色:“此去山高水長,願君但憑心之所向,萬裏雲程。”

言盡於此,再無一字。拱手相送,那腳步聲沒入漸起的雨。夜色如墨,譚允漸漸凝成一道模糊的影,而前路,燈火正一點一點,點亮她遠行的衣襟。

此別非斷,青山已約,雲外聽回音。

太和殿內,禦座高高在上,百官肅立。蕭瑯的手,隨意地搭在禦座扶手的金漆蟠龍首上。

一陣略顯滯澀的腳步聲響起,右諫議大夫張熹,年近五旬,一張清臒的臉上此刻繃得極緊,手持笏板,穩步出列,行至丹墀之下,撩袍跪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在落針可聞的大殿裏,卻格外清晰。

“陛下,臣……有本啟奏。”

禦座上的人影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任何言語。

張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膛裏最後一點猶豫都擠出去,聲音愈發堅定:“臣聞,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亦不可一日無主。今中宮虛懸,內廷無統,非但六宮失序,更恐有幹天和,動搖國本。伏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早擇賢淑,以安天下,以慰先皇後在天之靈。”

“先皇後在天之靈”幾個字,他加重了語氣,似乎想用這冠冕堂皇的理由,壓過內心的不安。

話音落下,餘音裊裊,瞬間在寂靜的大殿裏激起漣漪。幾個站在前排的老臣,唯有崔聞面不改色。陸衡眉頭蹙起,下頜繃緊,卻終究沒有出聲。

陸明宵告假,盛璟冷然望著張熹的背影。其他官員神情覆雜,眼風極其隱晦地掃向禦座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只有張熹,跪得筆直,笏板高舉過頂,維持著上奏的姿勢,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汗珠。

良久,禦座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聲。蕭瑯的聲音低沈平穩,聽不出喜怒。

“張卿所言,甚是有理。”

平靜的認可,非但沒讓氣氛緩和,反而讓眾人心中的弦繃得更緊。果然,蕭瑯頓了頓,繼續道:“只是,朕記得張卿還曾讚過皇後溫恭淑慎,如今……”他的語氣陡然一沈,字字如冰:“皇後屍骨未寒,張卿的以慰在天之靈,是從何說起?”

張熹的身子明顯晃了一下,高舉的笏板邊緣微微顫抖。他喉頭幹澀,急聲道:“陛下!臣……臣正是感念先皇後賢德,才恐六宮久曠,有損陛下聖德與先皇後身後清譽!立後乃國之大典,宜早不宜遲啊陛下!”

“哦?”蕭瑯向前傾了傾身,“張卿為國為朕,思慮周詳,忠心可鑒。”

話語剛落,張熹身後,另一人幾乎立刻出列,“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洪亮,甚至帶著幾分急切的激昂:“陛下,張大人所言,句句肺腑,臣附議!且……”他略微提高了聲調:“陛下正值盛年,子嗣乃國朝根本。中宮空懸,皇嗣無所依歸,此乃關乎國祚綿長之大事,萬望陛下聖裁!”

說話的是禮部侍郎程顥,一張圓臉,此刻因激動而泛著紅光。他看似慷慨陳詞,眼神卻隱隱閃爍。

“住口!”

一聲冷喝響起,蕭瑯的目光從程顥身上,緩緩掃過依舊跪著的張熹,再掃過下面那些或驚駭或躲閃或鎮定的面孔。

“皇後,朕的結發之妻,與朕共歷患難,統禦六宮,賢德之名天下皆知!她如今剛閉上眼,靈前香火未斷,你們這些股肱之臣,飽讀詩書,口口聲聲禮義廉恥,卻已經迫不及待要在她的靈位前,商議著給她找替身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後宮不可一日無主?”蕭瑯重覆著張熹的話,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銳利的嘲諷,又驟然壓低,化作悲愴的質問:“好一個冠冕堂皇!好一個忠君體國!你們的忠君體國,就是對著一個屍骨未寒的女子,迫不及待瓜分她留下的位置?!”

蕭瑯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程顥身上。

“程顥。”蕭瑯開口,聲音恢覆了平靜:“朕看你這禮部侍郎,是做膩了。眼中既無君父,心中更無倫常,只餘鉆營茍且,結黨妄言。即刻起,褫奪一切官職爵位,永不敘用。明日此時,朕不想再在京城看到你。”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卻足以將一個家族打入深淵。

程顥猛地擡起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求饒,想辯駁,卻在對上蕭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時,所有的話都哽在了喉嚨。只剩下無邊的恐懼,渾身癱軟。

“至於你,張熹。”蕭瑯的目光轉向另一側,那個已面如死灰的諫議大夫,“念你多年勤謹,此次,罰俸三年,閉門思過。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張熹哆嗦著埋頭謝恩。

“退朝。”

蕭瑯沒有看任何人,徑自轉身,踏著禦階,一步一步走向禦座之後的陰影裏。留下滿殿噤若寒蟬的朝臣,面面相覷,滿頭冷汗。崔聞望著蕭瑯離去的背影,沈眸不語。

蕭瑯屏退了所有隨從,只由兩名心腹太監遠遠跟著,穿行在重重宮闕之間,不知不覺走到了昭陽殿。

他沒有進殿,而是在殿門外廊下站住了。

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悠悠風起,蕭瑯忽然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又一步步往回走去。

“回禦書房。”蕭瑯的聲音透著疲憊,還有淡淡的冷意:“傳盛璟。”

午後的日頭是澄金的,透過密密匝匝的枝葉,漏到青石板上。水巷是靜的,唯有烏篷船咿呀的櫓聲,不緊不慢,像是把時間也搖得慵懶綿長了。

轉出巷口,市聲便像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微風中飄來剛出籠的糕餅甜香,還有岸邊人家熗鍋的油煙氣。

貨郎的擔子歇在柳蔭裏,撥浪鼓“咚咚”兩聲,便圍上來舉著銅錢的孩童,眼巴巴望著擔子上琳瑯滿目的吃食。

年輕的貨郎逗著孩童,眼睛卻巴巴地望進旁邊一處小院。一位穿碧綠夏衫的姑娘正蹲在桂花樹下浣衣,木杵起落,濺起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癡癡地望著,就連被踩了一腳也渾然不覺。

“看什麽看,每次來了就杵我家門前,當自己是門神哪!”

看秦忠身上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貨郎眼力活,眉眼一彎,忙笑嘻嘻地起身,要去接他背上的麻袋。

“秦伯,快,讓我來!您年紀大了,可要千萬當心身子呀!”

秦忠一聽這話,沒好氣地道:“誰年紀大了?我肩能抗,手能提,比你勁還大!”

“可不是麽!你看你挑的膽子,有秦伯身上這袋糧食重麽?”

一個眉宇軒昂的年輕男子大步走來,人還未至秦忠身前,手已經伸了出去,作勢去接秦忠背上的麻袋。兩個男子各自扯住麻袋一角,瞪著對方,互不相讓。

此時,一個身穿藕荷色衣衫的姑娘走到兩人面前。那姑娘只伸手往他們小臂上輕輕一拍,兩人登時手臂發麻,不約而同地縮回了手。

眉宇軒昂的男子見筠娘雙手叉腰,立刻站姿如松。他極規矩地將手垂在身子兩側,含笑問好:“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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